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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现】你存在 ...

  •   你存在

      文/@辛小慕

      狂热与天真早消失了,在郁郁的岁月中。
      曾有半个夏天,丁蕾是靠着一部旧摄像机度过的。
      那是一件失物,来得很突然。
      就在某一天,有人敲开房门,把这个交给她,说是拾遗物品招领处拍卖来的物件,在他手里已经保存了好几年。
      一开始摄像机是摔坏的,修好之后,摄像机里的影像令他想找到主人。
      那是一段灿烂的时光,不会有人想要失去它。
      来人又彷徨,可惜你不是影像里的人。
      唉,找了这么久,耗费了许多热情,自己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想发宏愿,想要修补一切不完美,想要成全别人的碧海蓝天。
      如今,他是抱着在这最后一个线索里终结此事的心来的。
      丁蕾也蒙了,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七天。
      她喜欢绿色,向往高山,渴求找到人间的桃花源。
      恰此处毗邻森林公园,多有山地树木、老式住宅,邻里们也是和蔼善良的人…
      丁蕾一下子就看中了正等待出租的二楼的房间,这与她无数次梦想的居所一样,朴素自然。
      白日里眺望远方,窗底映衬白云,黄昏来临,点上一盏暗灯,在静谧的黑色风景里,投射巨大的温馨。
      只是不知主人因何舍弃了这方乐园,顺带让丁蕾遇见了这部摄像机。
      这里面拍摄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的日常。
      如果青春故去了,再要去哪里找?
      就留它在这里吧,反正主人迟早都会回来的。
      在丁蕾一恍惚间,来人便将摄像机塞到她的手里,转身下楼走掉了。
      反正这座新城市于丁蕾而言了无乐趣,她便开始摆弄摄像机。
      她拉下窗帘,门窗紧闭,夏日的葱郁与万物蓬发便与此间再无干系。
      后来她还连接了投影仪,将琐碎的片段在沙发对面的墙上播放。
      饿了她吃速食面,困了她歪在沙发上睡一下,醒了再看上一段,倚在柜子边发个呆就是一天…
      如此黑夜和白天混成一团,终于让楼下的大妈犯了嘀咕:这新住客到底是什么人哪,把自己关在房里半个月不见踪影,就连她家也是望不透的哩,这不是重度自闭的姑娘就是什么案件的歹徒啊。
      人民群众的警惕性高涨,小警察一会儿工夫就被人找来了。
      他在众目期待之下穿上便装敲丁蕾的房门,颇有智慧地搭话:“收有线电视费的,在家吗?”
      敲了半天,无人应答。
      可是她真在里面,他盯着她呢,围观群众如临大敌。
      正当有人建议把门撬开的时候,反倒从里面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
      丁蕾吃了发霉的食物,抱着马桶连呕带泻外加靠着它睡着竟然度过了两天一夜。
      现在她缓慢地挪到门口,手脚却突然失去了力气…
      或许是丁蕾命不该绝,又或许,缘本奇妙。
      当小警察的脸出现在丁蕾眸子里的瞬间,她立刻就记起了他们上次见面时的情形,她甚至还记得他的警号。
      然而乍惊乍喜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她晕倒了。
      至今,丁蕾仍记得自己初到这座城市的样子。
      就算回忆怎么以黑白的形式宣告它的过去,然而那其实也是个色彩斑驳的日子。
      像所有天空澄澈草木安静的夏日一样,人们会穿过车站闹市,路过广场学校,以各种方式遇见生命中所有的平凡,还有不平凡。
      丁蕾是这众生里的一员,她拖着家当从出站口里挤出来之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这异乡的绵软的空气。
      来时是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一只装着杂食的塑料袋,去处是新的人生新的开始。
      大概好多人都这么想,所以他们对在火车站前拉人美发的不合理的行为觉得不足为奇。
      想迅速贴近这座城市吗?
      想拥有当下最流行的发型吗?
      想告别高中时代土气的自己,变身为青春洋溢的少女吗?
      天哪,丁蕾竟然也被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跟着去了火车站后面一家装潢豪华的美发店。
      出门遇到坑,丁蕾应有此劫。
      异地他乡,独身女孩,背包落在人家手上,先是软语一番介绍数个项目哄她尝试,等到完成就变了脸,问她要6888块钱。
      见鬼了,丁蕾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除了头发短了一点外,还哪里有差。
      上当的倒也不止丁蕾一个,还有两三个人,有的胆小怕事答应付款,有的已在讨价还价。
      看来倒只有丁蕾是个碉堡,她突发神技,用一句“思密达”来宣告自己是个韩国人,跟面前这些人完全沟通不了。
      于是店员就恼了:“你刚才还会说中文,虽然没几句,但是你会呀。就算是肢体语言,说了这么半天你也该明白了。你这是跟我装傻啊,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要不要认这个?
      丁蕾心里正敲着边鼓的时候,警察带着记者出现了,说这家黑心美发店已经被人举报了,他们的线人正是假装上当的某位顾客。
      现场立刻亮起了闪光灯,人们趴在橱窗边看热闹。丁蕾呆了一会儿,在那个年轻小警察走过来安慰她会打马赛克的时候,她突然抱住人家并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三十六摄氏度的天气,执行任务的紧张,他身上有着滚滚而来的热气,还有他骤急的心跳。
      他的汗,加上丁蕾半干的头发,把蓝色制服浸湿一片…
      这种情景,丁蕾如何能忘记。
      何况她还说:“别拍我,我一看见镜头就晕,快带我出去。”
      等到她真的出去了,趁大家一个不注意,拽着自己的东西就跑掉了。
      现在丁蕾在医院里醒来,看见小警察就站在她的床边,笑眯眯的:“这是个误会,我买了新鲜水果给你。你有空多出来走走,别做宅女。”
      丁蕾的眼眶顿时就红了,或许是因为有了安全感,又或许是因为愧疚。
      她说:“我想要去谢谢你,也知道你调来了这个社区,你别怪我那天溜之大吉,我只是害怕。”
      小警察点了点头,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莫尘,有事找我。”
      临出病房的时候他又回了头,飞快地敬了一个礼,“时刻为人民服务。”
      算来,丁蕾也是个有些美貌的女孩。
      既生了美的脸型,又生了美的眉眼。
      也有人说她不信,毕竟像她这种锥子脸、大眼睛,看似漂亮,其实毫无印象的女孩都是流水线上的作品。
      注意看她的眼角、鼻翼、耳边,那些细微的疤痕真是令人怀疑。
      丁蕾说她确实去过韩国两年,父母在那边做生意。
      但她对韩国热爱不多,韩语也没有深入研究,一着急就乱用,好像乱背古诗一样。
      白日依山尽,哥舒夜带刀。
      昨夜梁园里,何烦过虎溪。
      驴唇不对马嘴地熬了两年,她选择了回国读书。
      丁蕾不争辩,独来独往,她宁愿回家继续看那些影像,她还买了一只小狗。
      片子里的女孩也养狗,她抱着那只狗对着镜头无比笃定地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与狗到底谁更真诚。
      那是一只小奶狗,女孩偷偷养在寝室里,结果有一天门开着它跑出去被抓到了。
      她被罚跑五十圈,跑到二十圈的时候,得知消息的男生跑过来一把将她背起来,跑完了全程。
      然后他躺在操场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把水倒在头顶,叫喊着爽快,他能背着她跑到八十岁。
      后来那只狗成了看门狗。
      不知道保安是怎么养的,养得骁勇彪悍,每当有人接近它,它就如疯了一般狂吠。
      它也冲她号叫,它快不认识她了。
      看到这里真是有点莫名的伤心呢。
      丁蕾轻抚自己这只小白的额头,决定要让它永远优雅。
      然而平淡的时刻总会有点大意,小白不见了。
      丁蕾在附近找了两天,决定报警:“莫警官,帮帮我吧,这事归你们管吗?”
      “我帮你。”
      莫尘说他每周要帮李姨劝她家的猫下树,对待宠物他早已经习惯了,“你就快说说你这只狗的特征吧。”
      “一周前买的,还没办狗证。它不会被人害了吧?要不被当成流浪狗给抓了?希望是有人收养它了。”
      莫尘听完后建议她最好先去家附近看看,结果可能会是意想不到的。
      后来莫尘轻车熟路地在一个拾荒者那里找到了小白,它正享受主人的待遇,在舔一碗饭。
      孩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它吃,还不时地抚摸它的绒毛,让丁蕾心里感觉怪怪的。
      于是她心软了:“算了,我不适合养狗。”
      这个地方不如丁蕾想象中完美,莫尘也说幸亏这次丢的只是狗,单身女孩不安全,不如去住校吧,你那所学校好像离这儿挺远的。
      可丁蕾喜欢这种遥远的路程。
      “你知道吗,在乘客稀少的最后几站,坐在窗边,风吹动刘海,阳光洒满额头,看着前方蜿蜒无尽的路以及两边簇拥的树林,会觉得自己是这个美丽日子的主演。”
      说着,她的步伐轻快起来,那些理想中的事,能让她暂时忘却不快。
      丁蕾不平凡的经历还在继续。
      一个月后,她认识了叶千祁。
      叶千祁是选修课的老师,教人鉴赏影视作品。他是个很年轻的老师,生得白净高大,就是一站上讲台就会脸红,会尴尬,经常被底下同学的笑声憋得说不出来话。
      因为反差萌,同学们都说他最可爱了。
      那天选修课结束之后,丁蕾发现自己的雨伞落在了教室里,于是折了回来。
      正看见叶千祁站在讲台上,用他激昂的声音和丰富的肢体语言在重演上一节课的内容。
      他讲得很好,丁蕾不忍心闯进教室打断他。
      等他讲完了,丁蕾才走进去,结果和叶千祁瞬间对上了眼。叶千祁立刻就僵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就是练习…练习。
      仿佛为了配合他的结巴,灯也闪了几下,然后便熄灭了——整栋大楼的灯都熄灭了。
      今晚九点停电维修,所有自习室取消开放,选修课结束后请尽快离开教学大楼。
      丁蕾想起这个通知,狠狠地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不用想了,楼门肯定也已经锁上了。
      丁蕾急得直跺脚,最后一趟回家的公交车要赶不上了。
      “别急。”叶千祁说他来想办法,可他连手机都没带,问他电话号码,他说只记得家里的和妈妈的,他可真是个模范男啊。
      以为他肯定能记住女朋友的,无论现任还是前任,可他说他根本就没和女生有过譬如现在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丁蕾只好翻自己的电话簿,同城熟悉的人只有莫尘,可他的电话一直在说——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等叶千祁在自己的工作手册上发现学校的电话时已经很晚了,他想了一下:“路程挺远的,出租车不安全,你要不要去住老师宿舍,我和一位女讲师是同学,她住双人间,但目前只有她一个人,你可以住在那儿。”
      好吧。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第二天,丁蕾才发现,哦,原来面临困境的时候,还有旁观者呢。
      有几个同学看见她和叶千祁站在楼门前发愁,居然没有帮忙,反倒把他们的照片传到了网上,让大家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不信。
      有自称叶千祁老婆粉的女生们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的,她们堵住丁蕾:“就是这个瘦不拉几的女的,昨晚和我们老公在一起。天哪,真是够有心机的啊,我们粉嫩嫩的老公我们自己都没舍得下手呢。”
      丁蕾低头疾走躲避闲言与围堵的时候,莫尘给她回电话了。
      昨晚有个联合取缔行动,不让开手机。
      现在他刚交接完,正打算回去,可以顺路带一下她。
      丁蕾的顺风车是一台警车,叶千祁靠在车门边等她。
      蓝色制服威力巨大,传了照片的同学乖乖地删除了。
      莫尘还小小地动用了权力:“你们别乱传瞎话,诽谤也是犯罪…”
      他这么帮她,是她的男朋友吧。
      几个女生说。
      丁蕾笑着坐上车,至于透过后视镜看到有人对她翻白眼,她才不在意呢。
      丁蕾开始熟悉附近的社区,这里有一所小学,有一条稍显热闹的街,还有亲切的小市场。
      丁蕾喜欢在那家新开的小吃店里坐着,吃点东西,看看人群也很惬意。
      店主同样是个女孩,她长了一张温柔的脸,像所有生活优渥的人一样,白净、细腻、温柔,从面相上就能看出来。
      丁蕾很喜欢她,更喜欢她独特的品位。
      白米饭、橄榄菜,麻辣烫、炸鸡排,奶茶就着臭豆腐,凉皮和烤串是绝配…
      奇奇怪怪的东西搭在一起,其实很好吃。
      可她说这种搭配不是她想要的,她男朋友却喜欢这样吃,她只是原样照搬罢了。
      她们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有个食客就趁着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去柜子里拿了两瓶汽水,然后跑掉了。
      干嘛呢,快追啊,这是丁蕾的第一反应,甚至她已经跑到了门口,却发现店主还坐在那儿,风轻云淡地冲她笑笑:“算了,这不值几个钱。”
      “那你就不怕他下次还来呀。”丁蕾不解。
      店主又说:“也许是他太饿了,就算吃饱了这一餐,下一顿可能还是没有着落。有时候你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不光能宽恕别人,还能放松自己。”
      店主的话让她想起摄像机里的女孩,她也在一家店打过工。
      结账的时候,客人说她多算了钱,她仔细算了好几遍,哪有,是客人多要了两盒香烟。
      客人承认要烟了,只是这烟最后也没给他呀。
      客人说她贪心,老板骂她浑蛋,她的男朋友一遍又一遍跟人道歉,结果免了单,然后老板把他们赶了出来。
      没有报酬,没有解释。
      女孩对着镜头阐述这件事的时候眼里泛着泪花,镜头旁边伸过去一只手帮她擦掉,她又笑了。
      生活里还有很多美好,她说,然而这美好只是亲近的人带来的。
      丁蕾曾耿耿于怀过,现在听了这位店主的话一想,那个客人可能是打肿脸充胖子请人吃饭,本来算得妥妥的,结果多要了两盒烟超出了预算,他便只能翻脸。
      丁蕾为这个心结松了一口气,转身看见了莫尘。
      他乐了,“真是巧了,这是我女朋友的店,欢迎你常来。她也挺寂寞的,你们俩正好做个伴儿。”
      丁蕾恍惚了,原来莫尘是有女朋友的呀,她曾有的一点得意全转为了尴尬。
      可莫尘不知道呀,他拍了一下丁蕾:“想什么呢,走火入魔了?”
      “哦,刚才有人偷东西,你快去抓他。”
      莫尘不愿意:“在我管辖的地方敢欺负我的人,那人长什么样,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应声去了,店主有点小埋怨:“你别告诉他呀,这么点小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我不希望他受伤,哪怕可能性很小。”
      瞬间,丁蕾就后悔了。
      她说得对,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叶千祁是丁蕾的第三位访客。
      有那么几天假期,丁蕾在家里发呆,叶千祁在楼下喊她。
      他猜她一定猫在家里,所以邀她去坐快艇。
      避嫌还来不及,又要凑在一起?
      可叶千祁冲她亮了亮装备,墨镜、头巾、面罩,夸张得跟大明星上街一样,况且他人都来了。
      叶千祁总到江边散步,他早就想坐快艇了。
      可这种快艇多半是追求浪漫的,走下台阶的时候需经过一张象征性的门,门的两边各装了一对天使的翅膀,江中到处都是一对对情侣搭上幸福的小船,他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呢。
      可坐在快艇里叶千祁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他给她指着一座标志性的大桥:“过了那座桥是另一个城市,我们今天就去另一个城市!”
      快艇给人的感觉也是不同的,开快艇的人为了让游客感觉到刺激,故意加大马力,令船身微微倾斜,冲破平静的江面,携带着潮湿的狂风,一如江湖带来腥风的咸水…
      但他们去不了那里,快艇在桥下打个弯就回航了,叶千祁满脸遗憾:“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丁蕾倒活跃起来:“不如我们去教堂看别人举行婚礼吧,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个人也不好意思。”
      丁蕾在教堂门口看到了婚礼的下半场。
      新娘向观众们扔鲜花,不抢不夺,却掉在了丁蕾的怀里。
      新娘坐着老爷车一路绝尘而去,一个没有接到花的女孩竟然哭了。
      她正处在分手之前的焦灼里,多么希望能得到这束花来改变一下运气。
      丁蕾咬咬唇,把花递给了她。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想着自己结婚的情景了,我还给自己设计了婚纱、台词,幻想了现场的每一个环节。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所以一切还没有如愿。”
      丁蕾说:“唉,我累了,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丁蕾要了一杯酒,这酒挺好喝的,她让劝阻她的叶千祁也尝一尝,果然不错。
      叶千祁一杯又一杯地陪着年薇薇喝,忘掉结巴与尴尬,直率地畅谈,直到丁蕾趴在桌子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叶千祁这才一个激灵,你充什么酒国英雄啊。
      叶千祁送她回家,背她上楼的时候正好被莫尘看见了:“你等一下,你是谁啊,干嘛的,跟这女孩什么关系?不管是什么关系,你也不能在人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进人家里啊。这样吧,我来送她,好歹我也是个警察。”
      叶千祁皱眉:“可我没别的心思呀,再说了我也是老师。你看她已经吐了我一身,还是让我送她上去吧。”
      莫尘态度严谨:“那我跟你们一起上去。”
      在这里,有一口污物仿佛是留着的,丁蕾一点也没浪费,此刻张嘴全喷在了莫尘身上。迷糊中,她还冲莫尘摇手:“哎呀,你来了,我太失礼了。”
      丁蕾丢人了。
      清风烈酒的潇洒之后,是怂与糗。
      她都不想再出门了,每天放学回来就躲在房间里,生怕遇见莫尘。
      莫尘也真的没有出现,后来听人说,他妈妈去世了。
      不久后,莫尘归了队,丁蕾却总是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窗前的兰花都枯萎了。
      丁蕾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喂,我听说你家的事了,你不要太难过。佛说执着是苦放下为乐,你要放下一点。”
      莫尘探出头来看她,眼圈还是红的。
      “我妈喜欢一个女孩,到死都念着她的名字,说那姑娘怎么不去看看她?我骗她说人家去留学了,其实我并没有跟她在一起。后来我搬家了,她也找不着我了。我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伤心。”
      被人宠爱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
      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超越了血缘关系对你好,至死不渝。
      这么一想,丁蕾也快忍不住眼泪。
      “喂,”莫尘又说,“之前我女朋友在网上订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可她腰伤犯了,她让我一定替她去看。她是想让我放松心情,她还说要你一起去,说这是一个当红偶像,女孩会喜欢,别浪费了票。”
      这么巧,丁蕾也买了票。
      这是一位她期待的偶像,期待人家能红十年,她说她是看着偶像从土兮兮的打扮里美起来的。
      丁蕾是真爱粉,当一首快歌响起来,她马上跟着偶像又唱又跳。
      不管莫尘怎么样,反正她先哭了,哭得周围的群魔乱舞都掩盖不了。
      十年,那是她的青春啊。
      莫尘流下两行泪,跟着丁蕾一起跳起来,哭了,又笑了。
      丁蕾又开始减肥,就像摄像机里的女孩为减肥每天只吃一个苹果,饿得走路都在摇晃一样。
      你不要太执着,摄像机里的男孩对女孩说。
      女孩带着信仰高喊,不疯魔不成活。
      但丁蕾这次是吃不下了,总是如鲠在喉。
      心情阴霾,天空也下起了雨,丁蕾快跑两步,去了小吃店。
      服务员不在,只有店主在,她问丁蕾要吃点什么,丁蕾说奶茶吧。
      于是她做了一杯奶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不,她是坐着轮椅从后面出来的。
      丁蕾愣住了,刹那间她的心情跌到谷底,“怎么会这样?我之前还埋怨你纵容小恶…对不起。”
      同病相怜,丁蕾下意识地撸起自己的衣袖,她的胳膊上没有一块好皮肤。
      “地震倒塌,天花板掉下来,我用手臂挡了一下,当时它就折断了,皮开肉绽的,我疼得晕了过去。不过如果没有它,可能也就没有我了。我的运气就好了那么一点。”
      店主仍满脸笑意:“世上的人这么多,总有我们这样不同的吧。”
      丁蕾梦见了那次地震,从地下传来巨大的轰隆声,教室一直在摇晃,后来墙壁断裂,玻璃碎掉,门窗变形,脚下的地面倾斜。
      抬头望去,天花板已承受不住重压,就要砸下来。她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裹着毛毯坐了一夜。
      找不到安全感,丁蕾想要去住校,叶千祁来帮她。
      她没什么行李,可叶千祁不放心,因为丁蕾的脸色是苍白的。
      “你在看什么,不是第一次见你这样了。”
      叶千祁站到窗边,前有小镇风光,旁有翠树群山,向远处望啊,那里是树木的海洋,与天相接,看不到边。
      丁蕾说她什么都没看,只是发呆。
      不是想象的那样意境深远,也请别想象她。
      叶千祁又脸红了,难得接触一个异性,时不时地说说话,谈谈天气,聊聊心情,扯几句有的没的,就容易夹杂复杂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丁蕾,可她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其实真正喜欢一个人,无论生活多平淡,细节都是热烈的。而我们就是好朋友的平淡模式呀。”
      “对,对,”
      叶千祁顺势答应,在沙发上坐下,看见了放在桌上的摄像机,好奇地打开,然后看见了里面的视频。
      “这个人,好像那位警官。就是现在的他稍微胖了一点,但五官是相似的。”
      丁蕾愣了一下:“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呢,相似的人太多了。”
      分秒如煎熬,等了半天房东才出现,丁蕾在前面把钥匙交给他,叶千祁在身后自然地将摄像机塞进了她的背包里:“什么东西都没落下,我们出发吧。”
      小地方总会碰见熟人,又或者她要搬走的消息莫尘早就知道了。
      他跑过来拍拍车窗:“你早就该去住校了,多和同学接触,很快就能适应了。”
      丁蕾点点头,莫尘又说:“等我下次路过你们学校,我一定去找你。”
      “你千万别来,来了,我会误会的。”丁蕾很认真。
      莫尘就笑笑:“那我就不去了。”
      可回过头他又说了一句,“早就想问你,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呀?在美发店之前?总感觉有点熟悉。”
      “没有。”丁蕾冲他摆摆手,“再见了,小警察。”
      丁蕾又开始摆弄那部摄像机,她把片段放到电脑里,一个人在深夜悲伤地抽泣。
      她听见女生说我讨厌坐飞机,如果非要把我带上飞机,我肯定在里面大喊!
      男生说你别这么愤青。
      她听见女生说那我就要一辆粉色小绵羊,我要开着它去西藏。
      男生说那小绵羊必被刮掉漆全身走光。
      她听见女生说我去高谭市结婚好了,结婚照得拍成蝙蝠侠和猫女郎那样的。
      男生说戴上眼罩穿上夜行衣别人竟不知道一对新人长什么样。
      她听见女生说她要成为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
      他纠正她说还是成为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才有希望。
      哎,丁蕾,你不切合实际的想法太多了,你得过过脑子。
      说丁蕾没有脑子,他就有吗?
      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问丁蕾姓甚名谁,联系电话里倒有个名字——租房的大学生,丁蕾就是他辖区里的一个普通老百姓罢了。
      丁蕾、莫尘,本就是摄像机里的两个主角啊。
      可是爱有天意。
      女店主说她的伤也是地震造成的,当时她从一间教室外跑过,看见莫尘被压在一面墙下。
      她想拽他出来,结果大地又晃了几下,那些钢筋水泥,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她埋在了里面。
      再后来就是你看见的这个样子,救护人员来得太晚,她的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就这么跟莫尘结了缘,他到她家里来,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同学,我知道你喜欢他,喜欢一个人,眼神是不会说谎的。”
      女生说得轻描淡写,甚至都没有一丝妒忌。
      要从她身边抢个人,想来是不费力气的。
      可丁蕾退却了,莫尘就是这样的人,他说的话必然是要做到的。
      从前他每天扛着小摄像机跟着丁蕾转,他爱死了那个时候的她,明媚、单纯,他要护她周全。
      当地动山摇的时候,他扔掉了摄像机撑住了突然倒下来的墙让丁蕾快跑,他会等她叫人来救他的,一定。
      可一栋楼都散得乱七八糟,哪还会有生机。
      丁蕾慌不择路地跑着,不停地有东西往下掉,砸中了她。
      丁蕾没有及时应援,她也被送去了医院,她的胳膊和脸同样惨不忍睹,昏迷了好几天。
      后来丁蕾能走了,她跑出医院到处去找莫尘。
      莫尘不见了,小孩子叫她丑八怪,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被毁的脸,狭隘地认为也许是因为这样,莫尘才不愿意相见的,人家是在躲着她。
      苍天曾经给了丁蕾最大的幸运,让她在好年华里遇见一个最爱的人。
      唯有将伤疤长好,否则以后再遇见什么她都不能欣喜。
      为了恢复容貌,她去了韩国;为了再见莫尘,她重新参加高考,来到这座城市。
      她曾告诉自己,再见他的时候要笑,不要哭。
      可是当那天来临时,她的眼泪还是浸湿了他的制服。
      她胆怯了,这怯意日渐增多,希望与绝望早就决出了胜负。
      最后,她只想留下这部摄像机,想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想被人寻找,等人决断。
      但命运这东西,谁又能左右得了呢?
      终于在一个夜里,丁蕾下定决心,她按下了删除键。
      这对小男女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女孩与他的一切,都消散在了郁郁的岁月里。
      谁能够代替你呢,没有人能代替你。
      从前不停地强调对方存在的意义的句子,现在看来,如果老天愿意,谁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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