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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鲛人泪樊海 ...

  •   《鲛人泪樊海》

      文/@辛小慕

      【序】
      我看见了诗海

      伫立在一片苍茫之上

      风拂过她的衣襟

      连血色残阳都变得温暖

      我等到了风来

      放逐四海皆任的恸哭

      悔悟穿心

      泪海里缱绻

      【一】
      樊海飘起细雨,放眼望去阴霾一片,翻滚的怒涛急浪澎湃激狂,似乎带着毁天灭地之势,一遍遍腾起落下。

      亦是黑压压的敌军密不透风包裹着上百人的提英军,分明人数相当的两支军队,僵持在劲风中。黄道军背海,若是不主动出击,胜率极小。而也并非黄道军不出击,他们的宸王正被敌军劫持,带毒的长剑几乎割破脖子。

      若是黄道军轻举妄动,他们的宸王难免一死。

      层云里隐隐有雷声轰鸣,一声一声,撼人心脾,几欲断肠。

      架在脖子上的刀刃更陷入几分,隐隐透出鲜红。北堂墨染忽而冷笑一声,斜眼看了束缚他的敌军,满头青丝拂过眼前遮蔽容貌,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死了一个北堂墨染,我黄道国还有无数个北堂墨染,而此一役,黄道军必须胜利!”北堂墨染略沙哑的音嗓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坚决,“还在犹豫什么!杀——”

      伴着这一句‘杀’,他突然以手握上长剑,狠狠将其割入脖子。

      滚滚鲜血顺着雪亮的剑身流下,不消片刻艳丽的鲜红变为墨黑,泛着浓臭的毒泡…

      面前汹涌而来的军队愈发模糊,北堂墨染依旧倔强的站得笔直,劲风吹动他嫣红的风靡猎猎作响。

      四周响起各种喧杂的声响,有悲愤的怒吼也有欢呼,他却是再也站立不住,缓缓倒下,倒入一片干涸沙地之中。

      嫣红交错的血影一点一点化为银白,浩瀚威严。

      身下的沙石正在急促变为流水,吞噬着他,在那片无关乎岁月流离的樊海中,有道甜美的嗓音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是谁?他缓缓抬起手向着湛蓝够去…

      【二】
      四周都是游鱼海草,晕染在夕霞下,海水又将光亮谱成道道细细红线。摄人心魂的歌声不绝于耳,带着耀眼的白光骤然降临,五彩斑斓的花次第盛开,待到迷幻光景稳定,眼前出现一座绿荫掩映的小屋。

      画卷中的人,徐徐而来。月白色锦缎长裙,仪静体闲,青黛娥眉,明眸流眄,皓腕上缠着精致绳结,其上相穿晶莹透明水珠,她微微抬手掀起白色纱幔。

      “公子身中剧毒,短日内不宜下榻走动。”飘飘忽忽的音嗓,似水波拂过。

      北堂墨染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榻上,空落落的屋子,只有正中摆着张四方床榻,每面皆垂白色纱幔,微风吹过起起伏伏,如梦似幻。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子,皮肤凸浮的疤痕告诉自己确实为毒剑所伤,再打量面前神仙般的女子,怔怔道,“我没死?是你救了我?”

      “唤我浅莯便可,公子如何称呼?”女子将左手端着的汤药放置桌上,略显好奇的眼打量着许辰。

      “北堂墨染。”北堂墨染看着碗中幽青色的水,似乎还有跳动的虫子,不禁皱了下眉。

      浅莯旋即解释,“你中的毒我刚巧能解,此药虽看起来不那么入眼,连服七七四十九天便可让你痊愈。”

      这里是哪?面前的女子又是何身份?她为何救他?一连串的问题徘徊在北堂墨染脑中,一时乱了思绪又起身下榻,愣是没稳住身子翻到在地。

      偌大的恐惧和无助涌上脑,曾叱咤风云的他,怎么如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兀自想着,将头深深埋入肩,哽咽不语。

      失重的身子被微微挽住,北堂墨染略诧异看着身旁的浅莯,她笑意淡然,“且放心,等你体内的毒全部清除,仍旧是威武四海的战神宸王。”

      “你、怎么知道我是宸王…”

      “因为,我是鲛人啊,居住在樊海的鲛人,知晓你这个战神很久了。”

      【三】
      宁愿牺牲自己,也要顾全大局。如此气魄,令常年居住在樊海的浅莯大为钦佩,茫茫人海,还能再有谁如他?

      北堂墨染被浅莯安置在浅海底,虽说是海底,百里之内布有流光壁障。海水流不进来,静听其外细浪闷涛,浮生若梦。壁障内亭台楼榭,画屏曲廊,水光交织辉映远近高低。

      黄道军战胜后没能找到北堂墨染的尸身,在报丧前一日收到飞鸽传书,是北堂墨染的亲笔书信,信上道他一切平安,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养伤,等伤势好转便归大提。

      或许是被浅莯所救的缘故,北堂墨染没有害怕鲛人,大约过去一个月,体内的毒缓缓减淡,他已能下榻行走。

      平日里忙于战事,很少有如此宁静闲适的日子,他不知从那找来半拳大的木块,细细雕刻。低头精心之间,感知到来人,他没有抬头道,“浅莯,在我离开樊海前,想给你留下个谢礼。”

      手中的木块,渐渐显出不大清晰的人形。

      “这么快就要离开…”原本是来送汤药的浅莯心中一咯噔,将汤药放在一旁后,蹲下身盯着北堂墨染的双手,正一刀一磨细细雕刻着木块。那双手青筋凸起,粗糙万分,是鲛人都没有的模样。

      “我是黄道国宸王,大军不能没有我。”北堂墨染愣了愣,忽然想到些什么,“你说你是鲛人,为何我看你,与普通的凡人女子没有区别?”

      毕竟他曾经也有了解过鲛人,虽然只是书上和传言中了解,所谓的鲛人,半身为人,半身为鱼,且双耳是硕大的鱼鳍,皮肤…也该是鳞片。

      片刻安静,北堂墨染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停下手中动作,抬眼对视上浅莯,她的发尾似有水渍沁下,眼淡淡垂着,眸色抹黑,带着一丝落寞。

      北堂墨染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愿说也无妨。”

      【四】
      七七四十九日,北堂墨染没有多逗留一日,他走的时候留给浅莯一个信物,一个精致的木刻,上半身是女子,下半身是鱼尾。

      能救自己倾慕之人一命,还该奢求什么呢?

      浅莯在木刻尾部穿了个小孔,用绳结挂在脖子中,算是给自己短暂的生命留个念想。身为鲛人,都有逃不过的命运,若是在二十五岁前不能与凡人婚配,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时而会想嫁给北堂墨染,却又觉得像北堂墨染这样的王爷,怎可以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遑论还是鲛人。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罢了,既是幻想,就该深藏心底。

      事过三日,北堂墨染回到黄道,还来不及四下报平安,又接到急令,先前的敌军堪比残喘之狗,发起最后的力量拼死一搏。

      他们已经逼近樊海。

      “大军听令!出发樊海!”

      一声令下,连空气都响起隆隆鼓声。此次战役遭遇的气候比先前更为恶劣,海上闷雷,妖冶的血红遮蔽天日,将神州大地笼罩在一片压抑诡异之中。

      浓密的云从四面八方将厮杀的士兵包围,沉闷的雷响愈来愈大,盖过血肉迸溅的声音,许辰拼尽竭力突破重围,刀光血影不停掠过眼前,或轻缓,或疾急,他始终杀着同样为国卖命的热血士兵。

      一刀又一刀,渐渐忘记自己,似乎有微不可见的泪水从眼角迸出,心魂跪在樊海之上撕声痛哭,手中的血刃还是在不停将鲜活的生命送上终结。

      这便是他的命运,为了所谓的光耀背负巨大的血债。

      多么想猛然抛弃一切,一头栽进樊海中,找到浅莯,过上安宁的生活。

      血浪汹涌,雷云翻滚,翻起的海浪一波大过一波拍打在北堂墨染身上,让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终于在再一次双眼发黑前,横刀将敌军首领的头颅砍下。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赢了啊…

      【五】
      回到营帐已是戌时,北堂墨染没有去参加庆祝,在帐中泡过热水澡后换上中衣半躺在榻在,垂手拿起一旁的竹简,无趣摆弄。

      此一役罢,短月内会是太平无事,不如再回樊海找浅莯?

      脑中这么想着,隔着屏风走来一个士兵,他按礼下跪,“王爷,军师有请,请去军师营中一趟,有急事相告。”

      “有何急事?”北堂墨染觉得全身都乏得很,瞥眼恭敬下跪的身影。

      “这…”士兵犹豫,依旧跪着不肯离去。

      北堂墨染狐疑一眼,放下竹简轻叹口气,“罢了,就随你去一趟。”

      帐中亮起的烛火不多,其外守着几个面色严肃的士兵。

      如此诡异的氛围让北堂墨染稍稍警惕,一语不发径自向内走。环顾四周更是空无一人,他以手握剑,除去长剑出鞘之声隐隐有敲击声。

      “王爷,你来了。”音嗓突兀响起,军师邢牙右手执灯,昏黄光亮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侧身引路,“快随我来。”

      北堂墨染微微点头,手却始终搭在剑柄上,指不定再往内走会是埋伏,他谁都信不过,包括身边的军师。

      渐入灯火汇聚处,是个巨大柜子,其上被厚实的黑布覆盖,北堂墨染不解道,“何物?”

      “王爷,你看!”

      伴着这道音嗓,邢牙将黑布拽落,而里面也并非是柜子,是个硕大的琉璃水缸,几乎溢出的水中囚禁着一个半人身半鱼尾的少女,她惊恐无助,带着铁镣的手拼命敲打琉璃壁。

      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浅莯。

      北堂墨染几乎喊出声,又一握拳将话语咽入肚中,身旁的邢牙发话,“樊海一役时,有士兵在樊海发现鲛人,他们当时就将其抓获。王爷,你看此事要不要禀告圣上?”言语间,邢牙拱手以示尊敬。

      鲛人,她真的是鲛人。

      北堂墨染紧锁起眉头,看着浅莯异怪的模样,水草和铁镣缠绕在她纤细的臂膀上,可一片片如鱼鳞般的东西深扎入肌肤,煞是瘆人,还有两只幽绿色的鱼鳍,张张合合仿佛是在凄厉呼喊。

      翻滚的海水,不再静谧,将他推入虚无的黑暗里,无天亦无地。

      【六】
      一年后,宸王府。

      将将入秋的天干燥得很,北堂墨染一早便安排府内佣人去樊海取水。他在自家后院挖了个池塘,以假山木桥点缀,正中是个水台,皆是临水而建。

      先前大兴改造,不少人戏笑宸王换了口味,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其一是北堂墨染渐渐从战场退下来,其二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算是公开的秘密,北堂墨染私下相好一个女子。

      人都传言此女子容貌水灵动人,可惜身世悲苦,自小就是孤儿。北堂墨染几番强求才让太皇太后应允这门婚事,老人家却仍是不怎么待见她。

      只要有他护着她,便没什么苦难的了吧,北堂墨染是这么固执认为。

      闲散步子间到了水台边上,北堂墨染捋起中袖,轻舀起一抔海水,暗暗一笑。好在当初他没有将鲛人的事禀告皇帝,浅莯也被偷偷送回海中。

      天下太平,没有妖邪,才是皇帝喜欢的。而他北堂墨染,喜欢的是浅莯。庆幸当初的冷静应对,在将浅莯送走后又去找到了她,即便她是鲛人又如何,除去十天半月需浸泡海水,和常人女子无异。

      入秋后确实干燥,就连手掌中的海水都变得浅淡,也不知浅莯在房中会不会难受。思索至此,容诀将手在衣物上擦了擦,起身欲去寻浅莯,忽而身后池塘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翠色的池子飘起斑斓幻光,浅莯肌肤胜雪,慵懒的浮出水面,万千黑丝在水面扩散,缀着纷纷绿浮萍,好似副写意的画。

      “你在作什么!怎么白日里跑到池塘。”北堂墨染显然是被惊异到,笨拙以臂遮挡,生怕被外人发现。

      浅莯盈盈笑声,“我是看今日你支开不少佣人,才放心胆子来池塘泡泡身子。”

      “可你也不该如此鲁莽行事。”

      “并非是鲁莽…”浅莯止住笑声,毕竟她是实在难受的不行。

      北堂墨染旋即明白自己苛刻,伸出手去搀扶浅莯,“是我疏忽,泡够了就上岸罢。”

      双手相触,浅莯一身白纱长裙迤地,衣摆仍落在池塘水面,随水飘荡,她将裙摆从水中拖曳出来,打理滴水长发。

      北堂墨染将外褂轻轻披在浅莯身上,二人一路往后方走去,谁都没有看到假山后躲着一个家佣,早已吓青了脸。

      【七】
      至于鲛人想变成真正的凡人,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如若永久换来凡人的双腿,他们自此之后会变得弱不禁风,甚至连走路都变得痛苦,每一步好比落足针尖。

      浅莯从樊海带来的古籍上如此记载,北堂墨染当场否决,他宁愿选择隐瞒,也不愿浅莯遭此罪。还为此头回和浅莯动气,将古籍锁入柜中,钥匙只有他一人知道。

      有几次,浅莯想去将古籍取回都无果而终,那柜子着实结实,其上的锁又精巧万分。

      然而北堂墨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鲛人不变成真正的凡人,生下来的儿女还是鲛人,一个北堂墨染忍受鲛人的麻烦事已经足够,到时候孩儿都是鲛人,该如何是好。问题终归是要解决的,即便今后她活在双腿的苦痛中,虽苦尤甜。

      浅莯从海婆婆那儿要来可以变成凡人的药水,挑了个北堂墨染外出的日子,偷偷躲到他的书房饮下。

      药水顺着浅莯的喉咙缓缓滑下,脑海中不停翻阅昔日画面,渐渐便失去站立的力量,煞白的碗哐当落地。

      浑身湿湿冷冷,那种冰冷的感觉犹如无数寒针,沿着四肢百脉每个角落游走,一寸一寸凛冽疼痛冻僵着她,扎醒着她,反反复复。

      豆大的泪毫无过程从眼中夺出,发白的双唇像是在拼命遏制抖动,额头上冒出细汗,缓缓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浅莯浑身都虚乏,撑着桌椅从地上站起来,慢慢张开双臂努力平衡重心,颤颤巍巍迈开脚步。

      略阴暗的书房,古籍依旧锁在柜子中。

      “哎,这可如何是好。”浅莯来回晃动锁扣,无奈长叹口气。忽而听到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害怕会是北堂墨染前来。

      “莯姑娘,太皇太后来府中了,宣您过去一趟。”

      丫鬟的音嗓传来,浅莯方抚下心口,应了声,“好,这就来。”俯身对着锃亮的柱子搭理发髻,稍整衣物后推门而出。

      却然而,迎接她的是几个壮汉,直接将苦涩的布塞入她口中,五花大绑扛着走。

      浅莯恐惧万分,奈何挣扎不得,又发不出声。

      【八】
      先前的佣人偷偷将浅莯是鲛人的事告诉老人家,本就对浅莯不满的她根本没有去证实,暗地里派人从集市上买来毒花水,趁着北堂墨染外出将浅莯绑至房中。

      西厢与东厢相对,从浅莯来宸王府至今,西厢外始终挂着把厚重的铁锁,曾经点开细薄窗纸观察室内景致,由于过于昏暗几次一无所获,未想到今日被绑入其内,竟是间…刑房。

      厢房内燃着昏黄烛火,面露厉色的太皇太后双眼死死盯着浅莯,嘴角上挑间冷哼一声,“哪来的妖邪,我儿就是中了你的蛊惑。”

      浅莯手脚都被捆绑,仅仅被摘下蒙在眼上的布,嘴中发出呜呜声。太皇太后更进一步,好似打量陌生人般打量浅莯,“…你、当真是鲛人?”

      恐慌致使浅莯不停摇头,她和北堂墨染分明隐瞒得那么好,怎么会被夫人知道?她已经不是鲛人了,她将将喝过药水。可太皇太后阴森的面色又让浅莯不寒而栗,细细颤抖着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大抽口气,抬手指指点点,“你你你…”无怪北堂墨染会对浅莯动心,好端端一个宸王,怎么可以娶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太皇太后抓起身旁幽青色的罐子,猛然弯下身子。

      啪!

      “妖孽!”

      巴掌声伴着臭骂声,浅莯脑中一阵晕眩,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隐忍已久的泪悄无声息流下。

      “怎么着?还妄图用感情戏来骗我。”太皇太后缓缓拧开罐子,“知道这是什么?是毒花水,被它碰过的东西,都会变得奇丑、无比。”

      太皇太后愤怒着,将罐子中的水一点一点浇在浅莯裙上,毒水旋即腐蚀衣裙触碰到肌肤。

      声撕力竭的闷声痛呼一阵又一阵响起在西厢,却只能听到唯一清晰的人声,“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

      浅莯白皙的双腿遍布血泡,像是被火灼烧般的疼怎么都停不下来,她哭喊无助,她才将将变成真正的凡人啊…这钝刀割肉的痛如何忍受?

      兴许是连喉咙都嘶破裂,口中的布隐隐染上血红,她亦失去了知觉。

      太皇太后心底还是感到一丝害怕,吩咐一旁的佣人,“偷偷扔回海里,别被宸儿发现。”

      【九】
      浅莯平白无故消失,北堂墨染自然是满京城寻找,他甚至质问上太皇太后,被顿骂不孝子后闷声不语。

      她会去哪?她还可以去哪?樊海?

      北堂墨染猛一拍脑袋,差点就忘记还有樊海。他特意拿起另一个木刻,那是他刻的自己,将好与浅莯脖间的凑成一对,临出书房前,脑中滑过一个念头。

      锁住很久的柜子被打开,北堂墨染将古籍取了出来,兴许是该还给浅莯,手却不知觉去翻阅古籍。

      其上的确记录鲛人如何才能变成凡人,缓缓翻到最后,在密密麻麻的字间,有那么一句被朱砂圈出:鲛人如若二十五岁前不能与凡人婚配,只有死路一条。

      北堂墨染心中猛然一咯噔,喃喃自语,“不会的,浅莯不是这样的人。”可她那么在意拿回古籍,又是为何?真是怕他发现此秘密?

      “想这么做吗…”北堂墨染神色间有一抹沉痛,眼下之急是找到浅莯,希望她会在樊海。

      前往樊海的一路上,北堂墨染心中五味夹杂,方驻足看到望不到边际的蓝藻,收下思绪,盘膝坐在巨大的石礁上。

      “浅莯…你可是在此?”音嗓中明显带着悲痛。

      回答他的是一阵又一阵海风,夹着淡淡的腥味,恍如隔世。樊海曾是他叱咤风云的地方,也曾是他遇到浅莯的地方,如今怎么就平静得可怕。

      距离浅莯消失快有半月,论她的性子怎么也不该不留一字,定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为何不告诉他。

      北堂墨染只是静静盘膝坐在石礁上,从清晨雾蒙,到夕阳褪尽灿金披上霞红,凄伟的风,穿过他苍劲的臂膀,从怀中取出个木刻,放置夕阳下。

      他拍了拍衣物,起身而走。

      “北堂墨染。”熟悉的音嗓倏然响起。

      【十】
      长痛不如短痛,浅莯始终在樊海底下看着北堂墨染,直到他掏出人形木刻,便是再也忍不住,纵身游上水面。

      为了遮掩自己丑陋的双腿,她没有上岸,和北堂墨染保持丈远的距离。还未等北堂墨染开口,浅莯冷冷道,“把古籍还给我。”

      “浅莯,你怎么了,跟我回家。”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北堂墨染觉得浅莯是在故意躲避他,愈发握紧几分手中古籍。

      海上忽而变得一丝风都没有,水面颜色浓得发绿。

      浅莯故意撇开眼,“你可是知道,我们鲛人活不过二十五岁,而我缠上你的时候已有二十。”

      而如今,寿命剩下不到三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无怪与你初见,你就说知晓我这个王爷很久了…可是你如今又是为何,要离开我。”北堂墨染眼眶微红,看着面不改色的浅莯,心底凉到了极致。

      回来吧,再不回来就迟了。

      后一句话北堂墨染没能说出口,希冀着浅莯能感知到他的真心。

      浅莯却是笑了一下,拽下脖子间的木刻,掷向许辰,“木刻还你,还请王爷殿下把古籍还给小女子。”

      愈发客套的话语,北堂墨染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耍的团团转,将古籍咚声掷入海中,一语不发离开了樊海,甚至没有去捡浅莯丢向他的木刻。

      好端端一段感情,到了最后连个解释都没有。

      微绿的雨水稀稀拉拉落下,浅莯就这么浮在水面上,呆呆愣愣。

      如果,如果她还是鲛人就好了,再活三年就能死去,奈何已经是个凡人,一个丑陋无比的凡人。

      “北堂墨染,你可是知道,我爱你,仅仅是因为我爱你,从看到战场上英姿开始,从看到你双眸中的悲哀开始,这份爱从来没被玷污过,又怎么可能为了活下去来骗你的感情…”她自言自语,酸涩的泪水扑满脸颊。

      怎么会这么痛,比毒花水腐蚀双腿还要痛。

      【尾】
      是爱还是恨,北堂墨染愤然离去后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再次请求带兵打仗已是而立之年,未曾娶妻生子。

      整个人忙于战事时,就可以逃避儿女情长,却也有战胜后的闲暇,每每此时便落寞得可怕。

      时光荏苒,三年弹指一挥。

      北堂墨染心底的疙瘩愈发难受,终究还是忍不住回了趟樊海,那里依旧是一派宁静。他盘膝坐在石礁上,无意间看到脚下的沙地里埋着什么东西。

      好奇心驱使之下将沙石拨开,竟是曾经的两个木刻,一个北堂墨染,一个浅莯,紧紧靠在一起。

      怎么就放到一块了…除了浅莯还能有谁?

      心口猛然一阵促疼,似乎觉得哪里错了,哪里误解浅莯了,可是怎么都找不到突破口。

      浅莯,浅莯是爱着他的罢。

      “浅——莯——”

      雄厚的破嗓响起在樊海之上,泛起碧波层层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

      三年了,鲛人活不过二十五,浅莯早已离世。北堂墨染嘴角抹上苦笑,将两个木刻塞入胸口,一步一趔趄离开了樊海。

      他再也不会知道浅莯早已变为凡人,还卑微绝望的活着,躲在樊海默默看着他,默默流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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