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温忌寒》东海一只王八

3、温瑾(三)

　　温莫邪不得不承认，花追月做饭的时候就如同闺阁少女在抚琴一般。

　　“锦，你怎么下床了？！你来厨房做什么？”

　　“啊？哦，伤口已经不疼了，都结痂了。我，我就来看看。”

　　花追月素指一点，椒盐便轻盈盈地落在锅里金黄的蛋液上。丹生在下边卖力地扇着火，火星乱扑，恰落了一点在温莫邪衣角上。他一惊，条件反射向后退了一步。

　　温莫邪心道：我没有害怕没有害怕我没有害怕！

　　丹生从火光中抬起头，灰蒙蒙的小脸对着花追月：“追月姐姐，我的脸好像脏了。”

　　花追月扬起标志性的淑女式微笑，用袖子轻轻抚去丹生脸上的灰迹：“锦刚来的时候就与你现在差不多呢，只是他脸上啊全部都是黑色的焦块，用药水擦去之后也十分俏呢。”话是对着丹生说的，却是给温莫邪听的。

　　温莫邪：“大的伤都在背上，脸也没事，还是可以看的。”

　　丹生“哼”了一声，撇撇嘴：“你可知道你两日前吓死人了，躺在街口不死不活的，也没人管你，可是我和云主把你抬进来的！”花追月轻敲了他脑门一下：“知道你能耐，可别总挂嘴边。还不把饭盛起来！”

　　温莫邪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饭已经烧好了，花追月真是好手艺，区区鸡蛋拌饭都能烧得飘香四溢。

　　他不禁哑然：

　　“追月，你多大了？”

　　花追月偏着头看他：“不知道呀，不过肯定要比你大。我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省人事，脑袋上一个疤，”她比划了一下，“这么长，也是孩子们救了我，我就留了下来。说来奇怪，我忘了好多事，但做饭和女红，甚至是武艺我竟全会…”

　　温莫邪低头，却见花追月挽起了自己的手：“何必多愁？走吧。”

　　“等等…追月！你没有想过要找回自己的家人吗？”

　　花追月面不改色，笑语依旧：“没有。既然他们让我沦落成那般凄惨模样，那必是不想再见到我。我花追月一向有自知之明，就算是我的家人，我也不会给他们‘添堵’。我不敢，也不愿。”

　　既然他们让我沦落成那般凄惨模样，那必是不想再见到我。

　　真的吗？

　　温莫邪心中一顿，有些困惑，于是不敢再想，却不是花追月那般的“不敢”。

　　一晃一个月过去。

　　温莫邪的伤也好了大半，与大杂院的孩子们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尤是与花追月熟络了起来。

　　花追月虽是市井女子，但极其娴静讲究，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难怪丹生将她奉为人生标杆，毕生偶像。

　　因为在整个大杂院中唯有他与花追月年纪相仿，所以相谈甚欢，常惹得丹生小朋友不爽。
　　而花追月唯有一点看不惯温莫邪：“你为何总喜穿黑衣，又簪枝木兰？本就生得白，宗是美少年，玉树潇洒临风前，但穿得这般沉厚，真是让人不舒服！”

　　丹生就不是一点看不惯温莫邪，而是很多点看不惯温莫邪。
　　十四岁的少年总爱和另一个少年待在一起，自顾自地抱怨，戳起人脊梁骨来像个小公主发脾气般没完没了：

　　“云主，那个锦白脸总霸着追月姐姐不放，好生讨厌，像花腔女人一样。”

　　“云主，你看看他，头上插的那枝花又妖娆又难看，哪比得上我发间的红络子！”

　　“云主，你说句话，快夸我比锦白脸帅…”

　　“云主…”

　　…

　　丹生总去找冷冷的云主，冷冷的云主一边听着浮躁的丹生抱怨人生一边静静地看着古今圣贤书，一言不发。
　　他的冷淡总衬得身旁手舞足蹈的丹生格外滑稽，他的成熟与斯文似乎与生俱来。

　　温莫邪总这样想，毕竟有文化的云主小朋友是整个大杂院中唯一立志成为当朝状元的有志青年，高冷些，没毛病，人家有资本。

　　可令人难解的是，面对心中像有千万句吐槽，滔滔不尽滚滚不绝的丹生，对于他那种是个读书人都难以忍受的吵闹，冷冷的云主却从不拒绝当一个倾听者。

　　尽管他从不说话。

　　这很神奇，很神奇。
　　好玩的是大杂院最小的失明女孩芕芕，平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柱着木杖，一抹白绫遮去半面，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出去乞讨回来后总会带几颗小石头，一颗一颗的清点数量，然后分给其它的孩子--尽管没有人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什么，但还是收下她的小礼物。
　　后来温莫邪才知道她的意思:“让我的石子作为我的眼睛，看见你们欢声笑语时的样子。”不过都是后话了。

　　温莫邪充当起了大杂院日常幸福的旁观者，“锦”。

　　快没人记得温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