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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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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若要细数修真界的惨事,这惨字当头的必是柴桑温氏的灭门惨案。
温家虽位列八大世家之末,却也在仙门中是德高望重的,可怜不知是得罪了哪方势力,三天前被人一把天火烧的门户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那残灰余烬燃了整整三天三夜,老少妇孺的惨声此起彼伏,好比深山老林里吃了痛的野兽,听着都觉得耳膜几近都要被刺穿,骇人得紧。可偏偏这天火是灭不掉的毒物,一人沾衣则全家难逃。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人放的,活生生把温氏一脉连着几百个门生食客挫骨扬灰,当真残忍到令人发指。
而柴桑温氏凌云倚山而居,门抵99级长阶,出事那天晚上百姓皆是观得去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云上一片张扬的火海慢慢吞噬着温氏,只能叹为不幸又暗自庆幸生来不是温家子弟。
那几天,九江柴桑上空始终聚着大片压抑的乌云,天地间始终漆灰昏暗。
温府的十里焦土寸草不生,散发着郁郁的尸臭味。大火过后是大雨,大难之后死者安息而生者寸步难行。
孱弱的少年伏在柴桑温家九十九级石阶之下,褴褛的衣衫中缓缓伸出一只难辨形态血肉模糊的手挣扎着摸向第一级台阶,像要爬上山去却摸了个空,拖出一条隐隐扭曲的血痕。
血洗温氏之夜,父亲最后的眼神绝望而坚毅:你走吧,御剑冲出去!我…不能走!
我只能与柴桑温氏,共存亡!
他硬是被父母用肉身护着,护出一条生路,血路。
他滚下了山,滚过柴桑著名的99级石阶,身上每一处都是钻心的疼,心碎成了不能收拾的泪水。他守在山下,守了三天,混在百姓间看着山上雄雄燃烧的烈焰,听着亲人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咆哮——
温莫邪!温瑾!
忽的一声惊雷炸裂,雨点倾盆。
雨水混入狼狈的柴桑,妄图冲刷罪恶与血腥,还是被血污沾染得黏腻恶心。
细微的冰凉沁入皮肤上大片的黑色结块,少年全身顿时像被小虫啃咬般难受,看见身下越积越多的鲜血,才知道是来势汹汹的雨揭开了他的烧伤,又渗出了丝丝鲜血。
天道当真无情。
雨是与血混在一起,还是与泪纠缠不清?
在温莫邪眼里摇摇欲坠的,不仅仅是那只已经搭上第一级阶梯的手,不仅仅是那个昔日如何如何辉煌的温家,是——整个世界都在暴雨的阴鸷中动荡。
他闭上双眼,任风吹雨打,趴在地上纹丝不动。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昔日潇洒少年郎,既不能阻止世人见他不堪模样,那便一叶障目,不去看,不去想。
“娘亲,那个脏兮兮的哥哥是怎么了?他都在这躺一天了。”
“小孩子问那么多做甚,看他那可怖相,脏得连脸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了…他只是睡着了,这雨如此大,我们快快回家,不要再看了。”
“老兄,快看看这温家是得罪谁了呀,福报没捞着一个,倒是闹得满门被灭!啧啧,多好一座柴桑山,以后怕是要荒了。”
“话说八大世家除乎温家早该得此消息,如今却只来了扶风姬氏与广陵萧氏,当初多风光的一个柴桑温氏,一个底宴都堪比皇帝的宫宴,现下门前十里焦黑,庭台萧索,繁华烧尽,好生炎凉!”
“那这个少年…”
“你想带回去?好好想想!普通人家不比温家,温氏尚遭此劫难,是多大的仇才逼死了这一家人,救这孩子无异于引火烧身!…有人本不希望温家还可以有活口,万一他不是门生,是本家子弟,那…唉,救不得!”
“可怜温氏,早年温大公子失踪,温宗主温闲一向与人为善,接济柴桑山下乞儿是常有的事…竟落得连全尸都没有的下场!”
“温二公子我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骑在黑马上,携着一柄长天剑,穿着浮光锦织的乌袍,发冠上还别了枝木兰。清俊秀气,笑起来那双丹凤眼好似都在发光。人家取的字,叫瑾!瑾玉的瑾!那方叫年轻小辈中的翘楚,能舞一手好剑,谁成想也是一捧骨灰随风去啊!”
有人颤颤地指了指温莫邪:“现在面孔模糊着,身形正是十五六岁,温二公子的年纪,你又怎知他不是?”
…
耳中杂音渐消,天地间只余嘈杂而有节奏的雨落声。
本是如一坨烂肉般软在地上的温莫邪眼角忽然有什么闪了闪,旋即滚下两滴清泪,散落入漫地湿雨。
欢歌恣意是少年,孑然沧惘无故人。大难之后,死者安息而生者寸步难行。
大火没要了温莫邪的命,大雨亦没要了温莫邪的命。
现在,他仍然躺在99级台阶前平稳地呼吸。
天道无常呵。
好像他活该是那个命不该绝的人,活该苟且偷生。也许父亲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他老人家最爱接济的乞儿。
不要睁眼,一睁眼便是只有自已还在呼吸的茫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