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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Y大闹鬼事件之十 ...

  •   二十三年前,也就是1995年初秋,时年48岁的刘怀璋教授迎来了新一批研究生,其中一个爱笑的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就是曾青。
      虽然名字叫青,曾青却格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每当研究组出现场去考古工地实习时,曾青那一抹艳丽的红色,就是枯燥清理工作中最亮眼的装饰。
      不知何时,已年过不惑的刘怀璋突然发现,那抹红色不仅印在自己眼中,更印在心里。
      爱情的萌芽,在四十八岁的心脏里生根发芽。
      说来可笑,遇见曾青之前,刘怀璋从来没有这种“心悸”的感觉。
      他与妻子霍清黎是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青梅竹马。刘怀璋读着启蒙读物看着霍清黎出生,他读诗经时霍清黎跟着牙牙学语,霍清黎第一次穿上国中制服时,刘怀璋钟情于满屋子大大小小的瓷器碎片。
      然后某天,母亲对他说,你应该结婚了,和霍清黎。
      再看霍清黎,刘怀璋惊讶的发现,那个印象中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起眼的丑小鸭,竟然出落成了清秀的少女。
      就像拂去表面浮土,露出五彩釉色。
      可,那种感觉不是心悸。
      一次骤雨,研究组被困野外工地,同行的学生和工人纷纷找地方避雨,刘怀璋也钻进了树林里一间废弃多时的木头屋子。正擦拭着鞋上的泥土时,门一开一关,银铃般的笑声闯进来。
      曾青乐不可支看着刘怀璋,刘怀璋疑惑得打量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衣服下摆满是泥水,干脆挽起来系了个疙瘩,赤着双脚,手里拎着两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鞋,袖子也大咧咧卷着,哪里还是平日儒雅风流的教授形象。
      刘怀璋笑了,曾青也在笑。
      突然,两个人一起停了下来。
      屋外,雨声越来越大。
      多少年过去,刘怀璋都记得那天的曾青,比平时更加红艳动人。
      像是呕出生命的红。
      那抹红的确带来了生命。
      1996年冬末春初的某天中午,刘怀璋正准备去食堂打饭,走过学校中间的紫藤楼,突然被曾青叫住,拉他去了图书馆旁的小树林。
      “我……那个……两个月没来了……”
      那个是什么?没来?去哪了?刘怀璋刚想问,看曾青低垂的头和羞赧的脸颊,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本正经知识渊博的大教授,反而成了手足无措的孩子。
      “那怎么办啊?!要不,哎呀!”
      商量的结果是,孩子先打掉。毕竟曾青还没有结婚,传出去对她的声誉不好。但是刘怀璋保证了,他会尽快跟家里的女人摊牌,不会让曾青等太久。
      这句承诺,害了曾青。
      这个傻丫头想,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嫁给刘怀璋,那么这个孩子又何必打掉?毕竟也是个生命啊!只要一个月后老师和师母离婚……
      或者,两个月?
      要不……三个月总可以了吧?
      还是……
      夏天已经来临,肚子遮不住了。
      学校里,流言蜚语像是苍蝇一样无孔不入,走在路上,周围人都在指指点点。
      可是那个人呢?
      他害怕了。他只问曾青为什么不打掉孩子,却不敢提出离婚。
      因为那是父母选择的人,因为那个女人的舅舅是校长,因为……
      因为他胆怯。
      幸好很快他就不用担心这件事了。曾青死了。
      1996年5月21日一早,曾青被发现吊在圣女堂高高的灯架上,穿着一袭红衣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走了。
      曾青死了,学校里突然安静了。暑假到了,苍蝇和流言蜚语一起离开了学校。
      刘怀璋还是那个众人敬仰的教授,霍清黎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作家,在外读书的孩子们也都回来了,他们早就习惯了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没有人去深究父亲笨拙讨好母亲背后的道理。
      但,刘怀璋忍不住讨好。他在补偿这个女人。
      补偿了十一年。
      2007年7月8日,那是个与众不同的一天,从清晨刘怀璋用了三十多年的怀表突然不走了开始,刘怀璋就有不好的预感。
      晚上,霍清黎主动提出一起去散步——十一年前的错误,这位女士终于放弃追究了。
      然而,经过新建的教学楼时霍清黎突然停下脚步,说了这样一句话。
      “明天就是7月9号了。怀璋,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明天是曾青的七七,下葬的日子。十一年前她在槐树上吊的时候——”“什么?”
      刘怀璋以为自己听错了,霍清黎却笑了。
      她年轻时是曾美人,如今却似巫婆一样丑恶,连微笑都带着血腥味。
      “是,你们都以为她吊死在圣女堂。怀璋,你可真是眼光独到啊,挑了个有骨气的情人。十一年前,她就在这片小树林里拽着绳子,用肚子里的孩子威胁我,让我跟你离婚。离婚?哈!”
      “那……那为什么圣女堂……她……不是……”
      “大历史学家能不知道槐树的意思?从大启朝开始不就有这种说法吗,在槐树上穿红衣上吊,死后会化为厉鬼。我怎么会让她如意。”
      “所以你……”
      “对。她晕了,没死。是我把她拖进圣女堂吊起来的。反正她也不想活了。我就帮她。”霍清黎的笑容扭曲成漩涡,将刘怀璋仅存的理智也吸走。
      当年曾青死亡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被愤怒与恐惧占领的刘怀璋此刻无比沉着冷静。
      他说:“你误会我了。是那个孩子一直缠着我。是她不好。你帮了我。”
      “你明白就好。”
      霍清黎笑眯眯的走向图书馆后面的凉亭。
      刘怀璋脑中,一个完美的计划已经成型,他快走几步上去,轻轻挽住妻子的手,道:“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都是老夫老妻,就别追究了。说起来,你知道图书馆里有密道吗?”
      “密道?什么密道?”
      “这是设计师留下来的逃生密道,一直联通到校外,为防战争不测。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怎么可能。图书馆正在重修,工人能不知道?”
      “工人当然知道,但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又怎样。我没有兴趣。”霍清黎说完就往家走去。
      刘怀璋也不气馁,跟在她身后回了家。几十年夫妻,虽然没有爱情,但霍清黎的性格刘怀璋再清楚不过:她是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去找那个密道。
      几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容易看透。
      半夜,刘怀璋假装熟睡,门悄无声息开了。夫妻二人从小女儿出生之后就一直分房睡,这么多年,霍清黎也不是第一次深夜偷偷潜入丈夫的房间了。
      她蹑手蹑脚在桌上翻找,果然找到了一本古旧笔记本——她知道刘怀璋有一本从他的师父手里继承的笔记本,一直视若珍宝,如果有图书馆密道的文字记录,那么一定在这本笔记本里!
      果然,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霍清黎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匆匆看了一眼,就收进口袋,关门出去了。
      片刻后,传来关大门的声音。
      刘怀璋立刻起身:那密道他了如指掌,只是近几年学校不停扩建改造,有些密道已经走不通了。
      但是,圣女堂经图书馆通往校外的那个,还能用。
      刘怀璋拿出怀表对时间——哦,怀表已经停了。
      老物件,坏了就扔掉吧。
      刘怀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是一块金光闪闪的腕表,那是大女儿送给自己的五十岁生日礼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走出家门,刘怀璋并没有往学校走去——他们住在学校东北方的家属院最内侧,实际上与圣女堂几乎是一条直线上的,每次要去学校还需要向东走到家属院大门,从图书馆附近的西门进入学校,再向西到办公室或教室。而刘怀璋恰好知道一条密道能直接从家属院最深处直通圣女堂。
      他来到小区一角的凉亭里,在一大丛怒放的夜来香丛边找到了那个密道的入口:一个被人遗忘的废旧枯井。井壁有被巧妙掩饰的石阶。
      顺着石阶下到井底,走不了几步就进入狭长幽深的甬道,湿气混合恶臭一股一股升腾起来,刘怀璋用袖子掩住口鼻,快速向前走着。
      不到两分钟,甬道突然宽阔起来。刘怀璋举起手电筒照亮四周:满是淤泥的青石板路突然被水泥路面取代,一扇铁门就在不远处半开着。
      进入铁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行军床,一张石桌子,以及从石头墙上挖出的壁橱。
      刘怀璋没有在这里耽误时间,他径直走向行军床后的墙壁,在放置油灯的灯架旁摸索一阵。
      “咔!”
      头顶,传来一阵响动。
      刘怀璋赶紧躲到一旁,抬头看,一道旋转楼梯自头顶徐徐降下,新鲜空气跟着掉下来,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又重新欢腾上去。
      刘怀璋沿着梯子到达地面,这里赫然就是圣女堂内的某个告解室。
      三米多高的白瓷塑像旋转了九十度,与此联动的,是下降的旋转楼梯。
      刘怀璋四处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人发现自己,又从旋转楼梯下去。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就用这曾青死亡之处,作为霍清黎的葬身之所。
      回到地下,刘怀璋又挪开行军床——对于一个年过六十的人,这一举动让他险些扭了腰。
      终于还是挪开了行军床,床下露出一块不自然的凸起物,刘怀璋用力向下一踩,一块活板门出现。
      活板门的另一头有旋转楼梯,刘怀璋顺着梯子下到地道里,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但一想到曾青,想到可能已经找到图书馆密道的霍清黎,刘怀璋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条仅有一米宽的密道中快步走起来。
      果然,遇到了霍清黎。
      “你怎么——”
      “你关门的时候吵醒我了。”刘怀璋故意将手电筒的光全打在霍清黎脸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跟我走。你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会迷路的。”
      “用不着。我有地图。”
      “学校大修,有几处密道已经堵死了。况且,孙儿睡醒了在找你。”
      对于前半句,霍清黎还不以为然,但是听到孙子需要自己,霍清黎就不再犹豫。
      “前面带路。”
      霍清黎不再有疑,很快随着刘怀璋走到行军床下软梯旁。
      只要上去,只要进了圣女堂!刘怀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数倍。
      曾青!我这就帮你报仇——
      就在这时,霍清黎不知为何竟打算原路返回!
      “小黎?!你在做什么?!”
      “你了解我,我也明白你!那上面是圣女堂吧!你想在那里杀了我给你的女学生报仇吧!”
      霍清黎转身要跑,刘怀璋不顾自己还在软梯上直接扑过去抱住霍清黎双腿,一对老夫妻在肮脏狭窄的暗道里扭打在一起。
      “啪!”
      霍清黎毕竟年轻几岁,一脚狠狠踹在刘怀璋面部,爬起来慌不择路向前跑——那是未曾走过的前进之路。
      刘怀璋站起身,不慌不忙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咳嗽几声,冷静往前走。
      “小黎啊,回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前面是条死路。你能走到哪里去?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呢?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轻声细语经过墙壁折射放大,仿佛回荡在地狱。

      “那,霍清黎最后被抓到没有?”
      小兰抱紧令月的手臂,捂着眼睛小声问。
      令月拿开她捂着双眼的手,笑道:“又不是恐怖电影,你蒙着眼睛也没用啊。”
      “我才不是害怕——快说啊!最后怎样了?”
      “刘怀璋说地下情况复杂,又有岔口,他也怕自己迷路。又怕家人发现他们两个不在家,起了疑心,所以封住密道之后就回家了。”
      “什么?那霍清黎呢?”
      “就如刘怀璋所说,那段密道原本的出口已经坍塌了,来路又被堵住,霍清黎死在了出口附近,十指血肉模糊,身上有多处伤口,石块堆了满地。可能霍清黎临死前竭尽全力想要挖出一条生路,但最后还是没有成功,手指的骨折也是那时造成的吧。”
      “天哪,这简直太可怕了……”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刘怀璋为了掩盖这件事,将霍清黎的尸体处理成人体骨骼标本,就安置在图书馆标本室。”令月起身去厨房拿了两瓶芒果汁,又看了眼手表,道,“本来我还想问更多。可惜刘怀璋将我们赶走了。”
      “这时候赶你们走?真是难以理解。不过霍清黎生前也杀过人,刘怀璋为曾青报仇,虽然犯了现世的法律,但是达不到死神系统的回收标准。”小兰喝了一大口芒果汁,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你说还有疑点,是什么?”
      “疑点有很多。比如当年霍清黎为什么要特意将曾青拖到圣女堂?小树林二十一年前已经被改建成教学楼,我问了夏巽,这片小树林的位置应该在图书馆旁边,也就是说距圣女堂还有很长一段路。按照霍清黎描述是曾青晕了,她把曾青拖进圣女堂。那么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或者直接吊在小树林不是更好?霍清黎的舅舅是校长,学校要动工建教学楼必定早有规划,霍清黎应该知道的。到时候教学楼建成,曾青的死亡现场就彻底不存在,对于霍清黎来说有利无弊。但她为什么要选择圣女堂?”
      “她不是说什么,吊死在槐树上穿红衣服会变厉鬼?是不是为了避免这个?”
      “小树林里不止有槐树。”
      “对啊!这样一想的确是很不合理!”小兰连连点头,“是不是霍清黎觉得这样比较有仪式感?毕竟从刘怀璋的描述来看,她是个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你这句话有个重点。”
      “不食人间烟火?”
      “从刘怀璋的描述。”令月说,“所有的这些都只是刘怀璋的一面之词。”
      “原来是这个……但!”小兰提醒道,“你是有天赋的,他不可能说谎啊。”
      “他不能说谎,但当年的霍清黎可以说谎。并且我能问出的并不是客观事实,而是被问话人的记忆。他记忆里是什么样的,说出的话就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们所知道的,只是霍清黎当初告诉刘怀璋的经过,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这倒是……那,有没有可能是刘怀璋当时听错了?毕竟十多年前的事,他又这么大年纪了。”
      “有这个可能性。刘怀璋明显对于自己和曾青的事一语带过,在地道里的经历却十分详尽——这也是我这种天赋的一种缺陷吧,得到的情报是受对方记忆影响的。”
      “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少见啦。那,除了这个疑点还有别的吗?”
      “有。”
      “什么?”
      “你真的觉得一个五十多岁饱读诗书的中年女性会因为好奇心而深夜孤身前往密道吗?”
      “这个……刘怀璋不是说这是霍清黎的性格吗?”
      “在坦白自己杀了对方倾心的女学生之后?”令月认为这一点说不通。
      “但,也不是不可能啊。你想,霍清黎对于刘怀璋是很有优越感的,她甚至可能看不起刘怀璋,也不相信他敢对自己怎样。”
      “我还是觉得有不妥。”令月摆摆手,“就算霍清黎会这样做,刘怀璋也做不到。十多年前,准确来说是十六年前,刘怀璋就因心脑血管疾病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只做研究,不再出现场。范绮雯这三个研究生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带学生。这样的身体条件,刘怀璋怎么可能从井壁石阶下密道布置一切?”
      “这个……或许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人会爆发潜力。而且刘怀璋自己也说,他最后已经没有力气去追霍清黎,于是把密道堵住自己回家了。”
      “就算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图书馆密道的入口。”
      “对!入口到底在哪里?你怎么知道图书馆里有密道?跟被你拉开的窗帘有关吗?刘怀璋为什么说工人就算发现了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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