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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翟樱案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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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昱,我想先去5号看一下,免得漏掉什么。”
“看也白看。我看过一遍了。”孔昱这样说,还是默许了。
进入5号房,果然和熙颜说的一样,同样的家具,只是完全镜像反转,两个客厅在左侧,卧室与盥洗室在右侧,其他没有任何不同。与7号一样,明明没有窗户,室内还是装着窗帘,假装帘子后面有窗户一样。令月快步走过去,拉开窗帘,果然是一堵白墙。
环视整个房间,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又左敲敲右推推,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令月退后几步,走进卧室。
卧室里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这里的装饰和7号没有什么差别,区别只是镜像对称,衣柜靠着右边墙脚放着。按照熙颜的说法,3号房死者的位置就在衣柜与床之间,两只脚伸进打开的衣柜,一只鞋不见了。
令月打开衣柜门,里面除了几个孤零零的衣服撑子,别的什么都没有。衣柜深处黑洞洞的,令月打开手电筒,钻进衣柜。
“呼!”
一阵冷风拂过脸颊。
找不到风的来源,但令月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她仰起头,朗声问道。
“任务已经完成,何必在此处逗留?”
“早就听闻人类死神的大名,有缘得见,怎么舍得这么早就走?”衣柜上方传来一个男人慵懒风流的声音。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袖子处绣着红红白三道花纹的男人歪坐在衣柜顶,笑看令月。
虽是穿着死神统一的黑色袍子,令月却分明从他长袍下摆间看到明艳的红色长衫与白色薄纱衣。这一身打扮远比这张脸有名,令月一下子就猜到了这是哪位。
“红色是人为死亡事务科的代表色。又一红色代表他杀,白色意味着没有使用人力以外的工具。你是无他科的绯苏令吧。”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文小姐博闻强识,一眼就认出在下。”绯苏令飘飘然落在令月身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着她的脸颊凑近衣柜向里看:“你在找什么?在下可以帮你一起找。”
“不用。”令月婉拒:谁不知道这个鼎鼎大名的绯苏令,死神系统里排的上名的帅哥,却也在最差劲前男友排行榜常年蝉联榜首。方才在隔壁问熙颜时他就在旁边吹气捣乱,令月一直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绯苏令突然凑近令月,周身寒气让令月下意识后退半步,绯苏令便上前半步:“文小姐误会了。我虽然带冷风,这里,可是有一团火,怎么都扑不灭的啊。”
说罢,想握住令月的手往胸口放,被令月躲开:“那名死者怎么回事。”
“啊,真是严格而无情的女人。”嘴上这样说着,绯苏令并没有介意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嬉笑道:“你陪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那便不麻烦你了。”令月转身要走,被绯苏令攥住手腕,刺骨的温度让令月下意识把手缩回来,又觉得失礼,便低声道歉。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绯苏令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个酒杯,倒了一杯,自己仰头饮尽。
不知是不是错觉,绯苏令身上的寒气似乎减弱了些。
他说:“你是问隔壁的可怜女性吧?她叫翟樱,十七岁,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就只知道这些?”
“文小姐。”绯苏令收起酒壶酒杯,弯腰逼着令月倒退几步,“我们无他科和你们特死科可不一样。我们只知道死亡方式,别的什么都不管。”
看来其他死神对特死科既羡慕又嫉妒的局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变化。令月抱拳:“多谢帮助。”
说完又要走,再次被抓住手腕——果然没有刚才那般刺骨,但还是凉意十足。
“问完就要走啊?在下可是在这里等你一段时间了。”
“有什么要求请直说。不过,也得是我力所能及的。”
“哪里的话。不是要求什么。”绯苏令突然靠近令月,带来一股冷风,“这里有个女人好像能看到我。你最好多注意。”
“什么人?”
“穿着棕色套装,梳马尾,胸前有三角形胸针。”绯苏令眯着眼睛尽可能详细得描述,“如果我看的不错的话,三围是94——”
“知道了我会留意的多谢你的提醒!”
令月赶在话题往奇怪方向偏离之前,快步离开房间。
3号房,第一案发现场,令月到来的时候,现场初步勘察已经结束,尸体被转移到附近的医院停尸房,李想扛着相机,正在指挥侦查员有序离开。
见到令月过来,李想赶紧上前:“干净,真干净!”
“什么干净?”令月上前打量衣柜:和之前两个房间的一样,都是棕黑色衣柜,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大约1.2米,上层大约80公分,右侧门敞开着。
“现场啊!什么东西都没有!”李想指着地毯上勾勒出的被害人轮廓说,“除了这里躺着被害人,其他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挣扎打斗痕迹,什么都没有!”
“连指纹也没有?死者身上有发现吗?”
“暂时还不知道,明儿正在检查。不过就我看,悬。”李想说着要给令月看照片,身后有人故意咳嗽几声。
不用想,一定是孔昱。
李想明知故问:“怎么了孔大姐?感冒了?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啊!”
“办正事!现场照片给我。”
孔昱又看了令月一眼,说:“还站着干嘛?现场你都看完了?”
“没。”令月继续查看卧室。
卧室和另外两间套房一样,铺着柔软的米白色地毯。就算有脚印,也被破坏了吧。令月想。
她贴在地面仔细看,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现:有踩踏的痕迹,但很可能是戴立勤、戴熙颜和大堂经理的脚印。
现场和李想说的一样,干净得有点不自然。除了床单下摆因为被死者靠过而呈现褶皱之外,整间屋子就像是刚刚被打扫过一样整洁。
右侧衣柜门敞开着,在白胶带标记的死者脚边十公分处,几乎贴着衣柜最里层边缘处,一小片新鲜的刮痕引起了令月的注意。
半月形的痕迹,很新鲜,令月比划了一下,发现用力方向是由内向外。会是鞋跟造成的吗?
令月找李想要来死者鞋子的照片,发现死者所穿是平底鞋,这种鞋子的鞋跟不会在衣柜里留下这种痕迹。
说到鞋子,令月想起熙颜说过,不知道为什么,死者的鞋子少了一只。照片上只有右脚的鞋子,一双平底尖头深棕色女鞋,鞋尖镶嵌着浮夸的大块宝石。
令月拿着照片坐在衣柜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直接起身——
“砰!”
脑袋与衣柜来了个亲密接触,一声闷响把孔昱和李想都吸引过来。
“怎么了?破不了案撞墙呢?”
“孔昱,鞋子。”令月指着装饰物,对准衣柜底部的刮痕,“形状是吻合的。”
孔昱拿着照片仔细对比:衣柜底部的半月形刮痕与宝石装饰靠近鞋尖部分的确一样。可是……
“是这样没错。但是刮痕很深,有一部分漆都掉了。这个宝石装饰很廉价,如果能造成这么深的刮痕,宝石不可能保存完好。但是死者的鞋子饰物完好无损,也没有油漆痕迹。”
“所以,是她丢失的那只鞋子造成的。”令月接着说,“但是那只鞋到哪里去了。凶手为什么单单只拿走那一只鞋?”
“既然不知道那就去查啊。”孔昱把照片甩给令月,“杨氏来问话了,拿不出点成果不好打发他们。”
孔昱皱着眉头,压着火气。
令月见状,主动上前:“让我去吧。我只是心理分析师,他们不会为难我。”
“你倒是方便。”
孔昱让开半个身子,补充:“在11楼1101。没让他们上来。”
令月脱下鞋套小跑着直接从楼梯去了楼下——楼梯间里也有警察。当真是高度重视。毕竟昨晚在这里的,几乎是贺城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站在1101号房前,令月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是个中气十足的老年男人的声音。
令月推门进去,发现这里是稍微小一点的套间,装饰风格与12层的三间完全不一样。
太阳已经露头,落地窗外晨光尚微,但比起阴暗的3号房,这里光明极了。
令月甚至花了几秒钟来适应,之后才看清楚眼前的两人。
一男一女。
男人是位耄耋老人,令月觉得他至少有八十岁了,层层叠叠的皮肤堆在脖子周围,看起来曾经是个臃肿的胖子,因为疾病而暴瘦,失去弹性的皮肤却无法去除,才赘肉一样堆积在脖子上。
长着老年斑的脸颊上带着和蔼的微笑,但令月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明白,这是个危险的人物。
那蜥蜴一样冰冷无情的双眼正在打量令月,像是在研究一块肥美腐肉。
令月不自觉停下脚步,把视线转移到那名女性身上。
短发——不是绯苏令提到的那个人。
虽然留着短发,却有着无敌的女性魅力。即便是从小被夸美丽的令月见了这个人也自叹不如:这女人当真是个尤物!
她已经三十多岁,不是最好的年华,却散发着醇酒一般的韵味。身材自然不用说,白皙紧致细腻的皮肤如玉,凹凸有致的曲线即使穿着不显体形的长裙也能感觉得到。唇角自然上扬,略带暧昧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
像是一个谜,引人遐想。
令月定了下心神,走上前:“我是专案大队的心理分析师,文令月。”
“文令月?文?哦,小文家的丫头啊。”老者仍旧用那种毫不掩饰贪婪的无情眼神打量令月,他身后,女人站起身,走到令月对面,伸出手。
“杨朔。”
距离这个女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令月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的长相。
她见过这个人。
那还是小学时,她和陈烨一起参加交流活动。团队里有个特别引人注目的大学生,一口流利的伯文,举止优雅,落落大方,活动还没有结束就有当地名流向其求婚——那时令月只觉得,大人真好。
现在,当年那个明艳动人的“大人”站在她面前,十几年过去,令月还是觉得,自己仍旧是个微不足道的丑小鸭。
杨朔,杨氏集团传闻中的接班人,杨庸的小女儿。
这么说,那名老者就是一手打造了杨氏帝国的杨庸。
令月顿觉头皮发麻。
杨庸伸了一下胳膊,杨朔立刻转身走到自己父亲身后,令月这才发现杨庸坐在轮椅上:自从十五年前遭遇不幸,杨庸就以轮椅代步。
杨朔推着轮椅来到令月面前,杨庸虽然仰头看令月,令月却觉得无形压力将自己的膝盖向下压,不由得半蹲在杨庸面前,手心出了不少汗。
杨庸缓慢开口:“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轻飘飘一句话,好似千斤压在令月后背,让她直不起腰。进门前想好的说辞全部忘记,舌头都不听使唤:“还没有查到死者的身份。”
“要抓紧啊。”
杨庸像是安慰晚辈一样,抬起手落在令月肩上,稍微一用力,令月一条膝盖直接跪在地上。
“喝点水。你们也忙了半夜了。”杨朔递来一杯红茶,令月连道谢的气力都没有,软绵绵接过,按照要求喝下去。
杨庸又问:“小陈,还好吗?”说的应该是养父陈锦安。
“陈叔叔他,如今应该在国外。”
令月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身边杨朔有多舒展,她就有多紧张。
这是必然的。
五十年前,杨庸已经建立军功时,她的养父陈锦安只不过是给杨庸牵马的小兵,而她的亲生父亲,此时还在读书。若不是杨庸后来投身商海,如今在国际会议上挥斥方遒的说不定是谁呢。
这种源自幼年时代的权威记忆,让令月本能畏惧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迈老人。
“小陈忙。小文又可惜了。小戴一直是个滑头,让自己儿子来。对了朔儿,小小戴身边那个姑娘,你看怎么样?”
“那是戴院长的千金戴熙颜。”杨朔笑着说,“自然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早年我还以为,她跟小陈家有缘分呢——陈烨呢?多少年没见他了。”
“陈烨!”令月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答道:“陈烨哥在国外游学,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
“哎呀国外哪有我们这儿好。”
“他可能,想出去闯荡。”
“这倒也是个说法。朔儿啊,你就该到外头闯闯,自从小玥走了,你也——”“说好了不谈她的。谈案子。”
小月?我走了,杨朔怎样?令月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抬起头。
然后赶紧低下头。
令月发誓,杨朔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杀意,她赶紧假装自己对手指头特别感兴趣。
杨庸也想起叫令月过来的目的,重新问起案子:“什么时候收队呢?”
“得把今夜在场的宾客笔录都做完才行。”
“那就是说,我们爷俩的笔录也得做?”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
“案子发生在12层,我们除了在会场就是在11层,没必要问吧。”
“是。不过之后还需要你们的协助——”“那就尽管开口啊,也不是外人。”杨庸发出刺耳的笑,像是有口浓痰卡在嗓子里。
令月提着心,努力不表现出异样,杨朔直接抛过去一盒纸巾:“爹!你又这样!”
“老了,力不从心——小月啊,你回去忙吧。”
令月如同得了大赦一般,逃出房间,深吸一口气。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