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擎汉

7、【山巅上】

　　太阳将要落到西山下。
　　夕阳收敛起金色，寂静的大山沉入了青墨中，又被暗空染深了沉重的黑。但是旅人仍不肯停下脚步，执意向攀爬着山坡。呼吸声和鞋底与砾石的摩挲声成为了附近空间里唯一的音乐，这样的大自然仿佛能通过旅人的脉搏而苏生。
　　我走着，不停下。
　　我爬着，哼着歌。
　　在万物完全落入寂寞之前，我还能走得更远。
　　逐渐的，前方的路几乎看不清了，月光是我此刻唯一的灯，不过，还是这样说吧：脚下的路仍是黑漆漆的一片。我重重地呼吸着，盖过了全世界夜虫的歌声，我的世界只剩下我，完全享受着沉默。
　　点堆火，撑起帐篷，皎洁的月和跃动的红是夜晚最艳丽的颜料。当两者同时洒向你的眼睛时，会有股吸入了强光的胀痛。分明周围全是暗的领域，但对瞳孔来说，火光与月光永远更具吸引力一些。
　　吃过晚饭后，我静躺下来，又好像更能听到其他的声音了。噼里啪啦的，却还是那堆火。火堆本应是大山中的最弱者，黑暗包裹着一切，月光照耀了所有，而火光的距离，强烈又有限。不一会儿我就厌倦了强势的火，尽管它侵占了我的视觉与听觉。而后，我将耳朵贴上了草地，希望听到地脉之类的声音。
　　我等了许久，迎来了万籁俱寂。
　　这里的草根很快就凝上了霜，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现在已经爬到了海拔很高的地方，再往上去，应该就能看见雪了。
　　我掏出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还有口袋里的照片。
　　照片上女孩的笑容将我的孤独感驱散了一些，但风声，火焰，提醒着我，我已是孤身一人，一人蜷缩在帐篷里，独处在半山腰，孤立于宇宙中时，洪流顺着心口上涌，漫出了眼眶，当即凝成了泪水。
　　我急忙拭干，想的却是冰凝在脸上会多难受这码事。
　　人，就是这样的个体。活着，分泌的是汗液与泪水，肚子里装的是肠子、血液、粪便和脏器，皮下也是又暖又糊的肉块，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能相互运转，生生不息。但要说死了……经历了恶臭的腐败之后，也就那么回事。
　　或许在这里，是血糊肉块的并不只有我，但却能让我感觉只有我，这就是山的魅力。
　　我想着一些与自己息息相关又毫无关系的问题，企盼入睡。

　　“我要你吻我！”一堆肉块说道。
　　“我吻完你后，你也得吻我。”另一堆肉块开出了条件后，它们就相互拥抱融合，亲吻了起来。
　　乳白色的胶又像是它们的呕吐物，又像是它们的胚胎，从血淋淋的肉块中涌了出来，包裹住两堆肉块，形成了肌肤，变成了我。
　　我在梦中也会耳鸣，像是蜂鸟的振翅。我就赤LUO地躺在那里，拥抱着自己。
　　蜂鸟，是与花儿差不多大的鸟，虽然也吃花蜜，但却不是蝴蝶。
　　她死了，蜂鸟折失了翅膀，将命不久矣。
　　人们看不见折翼的蜂鸟，所以只能用听的，纷纷感叹着“聒噪的振翅声又微弱了一些。”
　　无法将我们向外呐喊的我，只能充当一堆孤独的血肉。

　　天亮了。
　　我收拾好行囊，继续向山巅进发。
　　刺眼的光被刨去了暖，只用无情的白晌照耀着我，我行走在白天，却犹如行走在黑夜。
　　真是胡思乱想，我怎么会这么想？
　　停下脚步，我仔细检查了身体状况，害怕自己脱水，产生了什么幻觉。可惜我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一切也都不是幻觉。

　　终于，我踩上了雪。我离山巅已经很近了，我也精疲力尽了。
　　“老做什么永远厮守的鬼梦，命运多变得很，你就不会觉得自己不切实际吗……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听，退一万步说，我也喜欢你做梦的样子。你开心我就开心。”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相片。
　　“又生气……虽然是我的错，但是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脾气，太过度了也不好。我也不是老能让着你，我也是那种急性子的女孩，万一真要双方都暴躁了，吵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该怎么办呢。”
　　“指望别人找到你……是不可能了，你喜欢登山，你就登呗，老拉着不爱动的我干嘛。不过反正都过去了，托你的福，我现在也能登顶了。”
　　“这里是你最喜欢带我爬的山，以前我从没坚持到顶过。真的，我更喜欢在家里打游戏，但是你又不喜欢待在家，这次干脆好几个月都不回家了，我都要急死了你知道吗？”
　　“你会在这里吗？我找了整座山，你会在山顶等我吗？”
　　我的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警察没能找到你，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从来没跟敢跟我玩捉迷藏，因为你知道我笨，我肯定找不到你的。你没那么坏心眼，也不会喜欢看到我着急到发疯的样子。”

　　我来到了山巅上，俯瞰我走过的路，太阳也落到了背后，又是一轮入日交替时。
　　我拿出了兜里的相片，这里风儿呼啸，吹得纸角乱摇。
　　“……”有什么东西我想说，但张着嘴喝着风，蹦不出一个字来。
　　她死了。
　　此刻的山巅上空无一人。
　　我松了手，照片随风而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我感到，我的体温逐渐堕入了冰点。
　　山巅上的人也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