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擎汉

4、【水中月】

　　再见的时候，素娥已全非是从前那副孱弱憔悴的模样了。如火的红色，是她之前从未尝试过的穿衣风格。
　　芙蕖望着马路那头的人，心中空空如也。就连身边女孩对自己的话音也逐渐模糊，咯咯的笑声反而引起了对面的注意。
　　红衣女孩面颜红润，唇色鲜艳，她抬眸看向这里的角度，勾出了脑内无数记忆的回溯。
　　不一会儿，信号灯变了，芙蕖挽着身边人迎面走了过去，而素娥也正向自己走来。

　　纤细枯瘦的指头冰凉，陷入芙蕖的手缝中时，对比来看，她才意识到素娥的肌肤原来白得如此可怕。
　　两只手就这样根根纠缠维持了许久，女孩才开口说：“芙蕖，我希望人类可以分□□与灵魂两次死去。”
　　但是回答素娥的只有缄默无言，芙蕖静静地贴在她耳后，仔细端详着她们紧握的双手。至少怀中赤裸肌肤的温度是真实的，那她便不愿再想更多。
　　“当我的□□死后，我仍希望……”
　　“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我听不懂，也不想理解。”她打断了素娥的话，语气却是缓缓淡淡，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明天我们还会去医院。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哪儿也不要去。”
　　“芙蕖，当我的□□死后，我仍希望能用灵魂关注你，看着你，然后直到你能放下一切，能另外找到爱你，并值得被你爱的人后，我再散去。”素娥全然不理会芙蕖的态度，自顾自地将句子完成，喃喃小声。
　　“烦死了。”
　　像是赌气一般，芙蕖将手指抽离，回收了怀抱。她背过身收紧了被褥，不肯与人多讲一句话。
　　然后冷清的屋子里迎来冗长的死寂。此时，仍未入睡的芙蕖竟产生了一阵微妙的幻觉，她听到身后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了。
　　她立刻慌了神，随即转过身将素娥紧紧揽入了怀中。
　　芙蕖感觉她瘦了好多。

　　“药物已经没法控制了。请不要拿病患的生命开玩笑，务必立刻住院化疗。”医生拿着手中的病历资料头也没抬地对俩人说道，“现在就去办理手续吧，再拖下去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人死。”
　　“我不住。”素娥起身就要离开，但芙蕖一把抓住了她：“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必须得住院治病！”
　　“芙蕖，那太不现实了。”
　　“你的决定才不现实！”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人的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传染得自己也逐渐放缓了态度，“……算我求你。”
　　“你想现在回头吗？”现在轮到素娥来质疑了，“我以为当初我们已经做好选择了。现在所有的补救与折返，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芙蕖顿了好久。
　　“事与愿违，人都会后悔。”

　　检查了自己所剩无几的账目后，芙蕖尴尬地停在提款机前。就算拥有殷实的家底，想要治病估计也是将钞票投入无底洞吧，更何况现在的杯水车薪。
　　可是她不能放由素娥就此死去，并且也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到头来还是……”她叹道。
　　女孩在按下拨号键前，自嘲地笑了笑。人就是在做出错误的选择之后，又会做一些自以为正确的选择来将过去的失误补救，但无论如何，状况都不会像当初一样完好。
　　如果我们没有相爱就好了。芙蕖又忍不住这样想。
　　然后医院的电话率先打了进来。
　　“她失踪了。”
　　“你说什么？”
　　“素娥失踪了！病房里没有她的人影！”

　　“别哭了。”芙蕖抱住蹲在马路一边的素娥，“我好久都没有见你哭过了。”
　　只见她抬起脸来，眼角的淤青赫然亮在了人面前。通红的脸颊上仍挂着几道亮晶晶的泪痕，眼里充斥着血丝，神情里满是怨怼。芙蕖第一次无法从她的瞳孔里找到清澈，里面浑浊不堪。
　　“你爹下手真重。”芙蕖想要替她擦掉泪珠，却瑟缩着手不敢碰人的眼睛。
　　“他们好不讲理。问我说，要你还是要这个家。”
　　这是她俩第一次需要共同面对选择。
　　事情败露之前，芙蕖曾在私底下开过无数类似于叫素娥父母‘岳父’‘岳母’这样的玩笑。现在她再也不敢了。
　　素娥说：“我当乖孩子当了好久，也并不想要过多的自由。我是一只已经被驯化得差不多的囚鸟，但当爱激发了我仅剩的那一点渴望后，他们又开始扬起长鞭威胁我屈服了。”
　　“可是我不要。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我想要活着，想要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爱可以让我感受到这点，但现在的他们不能。”
　　芙蕖说：“他们也爱你。”
　　“他们当然爱我。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们可以选择在某个方面爱我，也可以选择在哪个方面不爱我，我也希望我可以这样……我只不过是想要他们现在已经在执行的权利。”
　　芙蕖不敢苟同，她懦弱了，所以缄口不言。
　　“听上去很偏激，但是父母不想失去我的心……”素娥伸手抚上了她的心口，感受那骨肉之后心脏的跳动，“就和我不想失去你的心一样。双方的痛苦无法拿来比较，所以留给我们的只有选择。”
　　“我的选择是爱。就算爱的对立面是死。”
　　“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我听不懂，也不想理解。”芙蕖警告她，并且把人揽入怀里，静静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从那个时候起，芙蕖就感觉自己活在悬崖边上。这股压力来自于素娥，来自于素娥的父母，来自于这个社会。
　　恋人病弱，简陋的租房，粗茶淡饭，不自由的行程，无法远走高飞，循环日复一日的痛苦。
　　她在恨自己不是什么亿万富翁，或者是什么公司高管，她几乎一无所有，无法让素娥与自己变得更好。这些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后全部揉作一团硬石塞入自己的心口，堵塞了血流，让血管里都淌着愧疚与阴郁。
　　可是芙蕖又不敢说素娥错了，连命都可以为你抛下的女孩，你能够指责她什么呢？并且她的神情那么坚决肯定，察觉不到丝毫的幼稚与任性……就只是向你阐述，那不过是选择罢了。
　　水中月，镜中花，梦醒后是该回归现实了。
　　芙蕖打算联系素娥的父母，不过现在她失踪了。

　　素娥向自己走来。
　　她的眼睛凝视前方，面带微笑，没有与芙蕖打招呼。
　　而芙蕖也与人擦肩而过。撩起的长发依旧是熟悉的香味，引得她忍不住看向素娥的侧脸。依旧白皙姣好，骨骼的轮廓没有之前那么明显，她不再瘦削。
　　健康，美丽，自信，阳光。所有积极的一切，都凝聚在素娥身上了。仿佛这样便好。
　　芙蕖舒了好长一口气，以为能放下所有。
　　就算月亮不再属于自己，她只要能静静地映在水里，挂在天上就好。如此一来，也算完成了捞月人的夙愿。
　　当她与新的恋人走到这岸时，仍想回头再看人一眼。
　　缓缓地转过脸去，对面没有素娥，也没有那抹红色。
　　紧接着，真正的梦魇再一次击中了芙蕖。

　　“找到她了吗？”芙蕖紧紧抓着医生的袖子不肯松，“我整栋楼都跑遍了，没有见到她，可以调阅监控吗？”
　　“一般除了警方我们不会轻易调动监控。我会去询问在医院里值班的医护人员，你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医生拍了拍芙蕖的手，似安慰道，“她的其余亲属我们也已经通知了，应该不多时就能赶来。”
　　“我希望他们能在来的路上碰见素娥……我再去找找吧。”
　　实际上，她的内心也宛若悬空。
　　安然地被找到，接受家里的接济，离自己而去，然后健康并且快乐地走完今后的路吧，芙蕖的心中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希冀了。

　　心内茫然，脚下却似乎有所指引。
　　不知不觉来到当初那处马路街角，芙蕖看见素娥躺在那里。也像当初一样把她给抱在了怀中。
　　这肌肤好像比从前更加冰冷，紧闭的双眸下眼窝凹陷。芙蕖愣了好久，盯着人煞白的嘴唇。
　　“素娥，究竟什么是你的死因呢？”
　　素娥死了。死在了当初她做出选择的地方。
　　死得太过悄无声息，太过轻盈。没有预兆地，鸟儿在了打开的笼门前消逝了生命。
　　不对，是有预兆的。芙蕖思绪逐渐混乱起来。当初她做出那种誓言的时候，就是最好的预告。之后素娥还说，她会分□□与灵魂两次死去。
　　所以……
　　“所以我在马路那头又看见了她。”芙蕖盯着空无一人的对街，喃喃自语。
　　“芙蕖？”女孩担忧地望向她已经落泪的面容，“是不是又开始痛了？”
　　“是啊，很痛。”
　　芙蕖嚎啕大哭。她抱着脑袋跪在了地上，任由泪珠打湿肮脏的大路，灰尘与脚印混合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彼此。
　　撕心裂肺的哭叫传不到应该听见人之耳中。
　　深沉的枷锁依旧不愿放开她的灵魂，从而变成了永久的症结。芙蕖的自责塑造了一个完好的素娥来令自己好过，但此路仍是不通啊。
　　被石子打碎的湖面，究竟要多久才能回归平静？
　　纵使月影重新变得完整，但那颗小小石头应该也只会沉到更深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