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擎汉

2、【水彩】

　　杜鹃将自己蜷得愈发紧了。濡湿的长发贴合在颈间，水珠滴滴答答的打在地板上。她单薄的衬衫通透，底下则映着肌肤的肉色。就连校服也被颜料染得五彩斑斓，狼狈至极。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和嘈杂的慰问，杜鹃明白来者不止一人。
　　轻缓的催促逐渐变得强力蛮横起来，女孩能感到与大门相连的墙壁都在颤抖。慰问声也全变成了单纯的呵斥与命令，大家都强迫她出来面对。
　　她感受到水汽不断从身上带走暖意，一声不吭。

　　“你的颜色配得很奇怪。”女人离杜鹃的肩窝是如此之近，甚至都能嗅到她布满香味的鼻息。女孩被握住的手变得滚烫，掌中的笔刷开始拿捏不稳。
　　“我有轻微色弱。”杜鹃盯着画布上的斑驳，出神回答道。
　　“原来如此……那为何不避开弱项水彩？”黄莺老师松了她的手，直起身子来。杜鹃觉得她的声音远了，柔和的问句里不知为何隐约埋着一股轻屑。
　　女孩听到这般语气便觉得心内不快：“我就是想画而已。”于是，对话到此就被终结了，只剩下紧张的氛围弥漫。
　　黄莺又盯着她修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头迈向了戴胜所在的方向。
　　杜鹃也忍不住望向了那边。老师还没完全走近她，就发声询问道：“戴胜，最近的灵感如何？你已经在这幅画上倾注两周的精力了，或许应该稍稍歇息一会儿？”
　　“我感觉挺好。”戴胜耳边用来束发的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辉芒都洒在了她的笑意里，“只有课后的时间才能来画室练习，实际上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尽管如此，还是别太较真了。”黄莺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杜鹃看到戴胜的目光刻意躲闪起来，“你的颜色非常漂亮，该说你不愧是天才呢，果然不负盛名啊。”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戴胜从初中开始就展现出她惊人的绘画天赋，从此以后校内的大小展览与比赛都有她的作品出现。不论时县级的、省级的、国家级的活动，戴胜永远是一颗闪耀的新星。
　　特别是油画与水彩，她简直是颜色的女王。她能把强烈与柔和揉并，给人印象深远而又舒适，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属于一位高中生的绘图技巧。
　　在杜鹃色弱的双眼中，或许戴胜的画多少会失色几分，但大多数时候它们依旧在画布上鲜活跳跃着，渴望能被观众吸纳更多。
　　而老师黄莺对她尤其重视。这样对比起来，色弱的杜鹃在人眼中则变成了不自量力的蠢货。
　　杜鹃也是第一次被成年人所吸引。黄莺身材高挑，总是将眼镜擦得明亮，一周内从未看见她穿过重复的衣服，有时是干练的小西装，有时是休闲的长衫，有时是色彩艳烈的长裙，还总携着那股奇异的芳香。
　　在加入画室之前，她对这位老师就有了深刻的印象。

　　“以后要小心一些，不要一个人干这种危险的活儿了。”黄莺给杜鹃手上的血痕贴上创口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划蹭着周围的肌肤，试图让布带与□□更加贴合，“为什么没人帮你钉这些东西？你不是画室里的学生。”
　　杜鹃望着宣传角上钉歪的画室宣传，许久才肯对黄莺坦白：“我……我帮同学弄的，她叫戴胜。”
　　黄莺眼里闪过的惊讶被杜鹃捕捉，惊喜地道：“你是戴胜的朋友？宣传上印满了她的作品，你觉得如何？是不是棒极了？”
　　不知为何，杜鹃顿时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吐不出话头。于是她只得愣愣地对黄老师点头，眼睛一直没从人兴奋的表情上挪开。
　　“你叫什么名字？”
　　“杜鹃。”
　　“杜同学，如果你对画室也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报班参加。戴胜是学校的骄傲，如果你俩一起学习的话，一定能走得更近。”
　　我不需要与她走得更近。杜鹃未能说出口。
　　“好，我会考虑。”然后，她隐瞒了自己色弱的事实。

　　“好漂亮的戴胜鸟。”戴胜坐在杜鹃的身旁，趁机朝她的画纸上瞥了一眼，“杜鹃，你的线条好看极了，感觉鸟儿好像要从纸里飞出来似的！跟你认识那么久，我还从未知道你有这样的天赋！”
　　“在太阳的照耀下，谁都看不见星星。”杜鹃停了笔，直直看着人，“戴胜，你就是那个太阳。”
　　女孩对她的话毫无保留地露出疑惑，微微歪头表示不解的神情也显得尤为可爱。杜鹃对这样的戴胜讨厌不起来。
　　“不用在意，你继续画你的东西吧。”杜鹃叹了口气。
　　“杜鹃，你是否知道嫉妒是怎样的感觉？”戴胜把视线重新挪到了自己的画布上，她坐姿端庄，一手托着颜料盘，很自然地发问道。
　　嫉妒？
　　有一股电流从杜鹃的身体里穿过，令她手里的炭笔停滞了。
　　“嗯，听班上同学说，有好多老师都嫉妒黄莺老师。她人又漂亮，工作也尽心尽责，好像谁都不用依靠，看不上眼的男人统统拒绝，似乎是按照自己最理想的状态在生活。”
　　原来指的是黄莺。
　　“毕竟这就是成年人。”杜鹃答道。
　　“就算被别人讲闲话也无所谓，依旧我行我素地行事作风……杜鹃，我觉得她这样真的很好。”罕见的，女孩竟然从戴胜的口中听到了倾慕的语气。
　　“你好像很喜欢她。”
　　“我确实很喜欢她。”戴胜供认不讳。
　　总该不会是那种喜欢吧。杜鹃对人嗤鼻一笑，其实自己对黄莺老师也有类似的倾慕感，不过与戴胜不同，她很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愫，并且也心知肚明这份感情应该何去何从。
　　只是对成年人的向往而已，她倒还真敢说啊。
　　简直幼稚至极。
　　可是杜鹃并不打算将戴胜引向她所认为正确的道路上来。她一边调笑着，一边对戴胜说：“如果是真的喜欢的话，应该向老师袒露心声最好。”
　　“你也是这样认为？”戴胜眼里跃动的惊喜熠熠生辉，立刻放下了画笔转到杜鹃这边来，“不过就像你说的，毕竟是成年人了，万一被拒绝了我又该如何？”
　　“不管怎样，总得一试，况且成功的几率并非百分之零。”杜鹃有点享受起戴胜的这个样子了，“如果你一直不说，心意不通的瞒一辈子，那才会后悔呢。”
　　“你说得对。”戴胜似乎下定了决心，伸手抚上胸腔，能够感受到其内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我应该向黄老师坦白……”
　　“那么祝你好运。”杜鹃不再与她纠结，早早地收起了画具，离开了画室。

　　嫉妒？
　　午后走廊的光线明媚，挥洒在杜鹃的裙下，但却未能让她觉得温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显得人尤为急躁。
　　为何自己在听到这个词时心脏顿感悬空？一种无法脚踏实地的空虚感，让杜鹃冷汗直冒。
　　怎么想都不可能。戴胜是个陷入苦恋烦恼的青涩女孩，稚嫩又涉世未深，她的满面愁容足够令人愉悦……实在是没有嫉妒的必要。
　　她最清楚不过了，如此这般一来，戴胜与黄莺将会陷入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纠葛。之所以能够促成这个局面，有杜鹃贡献的一份力。
　　颜色女王终于也让她摆弄了一道。

　　原本安静无人的转角口这回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杜鹃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戴胜与黄莺老师。
　　接下来的对话全被杜鹃收入了耳内。
　　戴胜的手不自然地握在一起，指头间相互拨动抠弄的小动作显示出她的心绪不宁，想说些什么却在女人的面前再吐不出一句。
　　“好。”
　　黄莺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师？”戴胜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双眸灵动，仿佛要溢出水来。
　　“或许我该给你更准确的答案。”黄莺伸手撩开戴胜耳边的鬓发，扶住她的脑袋生怕人逃走似的。
　　那个女人眼里的锋芒让杜鹃浑身不适。
　　颜色女王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想追求的恋人，她所想象的一吻，现在都全数拥有了。

　　窒息感如潮水般的涌上。杜鹃成功地把戴胜推入了深渊，但为何她却没有分毫的获胜感？
　　杜鹃一边喘息着，一边快步走了起来。她越走越快，乃至在奔跑，结果越是奔跑她喘得就越厉害，而越喘她的窒息感就越发强烈，杜鹃被自己逼入了恶性循环。
　　她明白黄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是提早收获果实的窃喜，但被情感冲昏头脑的戴胜则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她心中所构筑的可靠成年人，实际上正是被这一举动完全粉碎。
　　那么，明明是杜鹃的胜利。
　　她停在了画室门口，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
　　可是她仍未因此满足。
　　因为颜色女王全然不顾今后的苦果，完全被虚假的幸福淹没。杜鹃看到戴胜脸上洋溢的笑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满足感，使得她重新燃起了无名怒火。
　　戴胜将杜鹃仅有的愉悦剥夺走了。
　　她举起脚边浑浊的水桶，对着戴胜的画作一浇而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自己的臂膀与大腿。
　　杜鹃用力一掷，塑料桶狠狠撞上了墙壁，破碎了一角。
　　然后她看见了躺在一旁的颜料盘，胡乱将所有颜色混杂，粗暴地涂抹在了画上。反正身为色弱的杜鹃，无所谓自己究竟涂的是哪一种，只要能打乱戴胜的一切就好。
　　“杜鹃？！”
　　闻声赶来的戴胜惊异地看见狼藉的画室，打算上前制止人的行为。
　　但是杜鹃根本不给她机会，手中的水彩肆意地挥洒，她将调色盘扔向了戴胜，五颜六色的水花淋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色彩！色彩！色彩！
　　杜鹃把画攥在手中，当着人的面将戴胜几周来所有的心血撕成了碎片。她竟然还笑着，颇为满意地将纸屑向空中抛洒，任由无数颜色旋转飘下。
　　“你疯了！”戴胜也彻底被她激怒，伸手抓住了人的肩膀。
　　“疯了的是你！”杜鹃面对她的指摘嗤之以鼻，持起美工刀，直直朝戴胜的面门刺去。
　　溅出的是色弱的自己唯一能清晰辨认的鲜红。
　　女孩白皙漂亮的脸蛋上深深刻下了一道血痕。戴胜尖叫着，捂住脸颊不断后退，撞到了无数的画架，最终朝地上倒了下去。
　　在这个瞬间，久违的胜利感才将杜鹃的心慢慢占据。
　　“戴胜！”黄莺老师的身后还有几名学生，都向受伤的戴胜围了过去。血红还在从女孩捂住伤口的指缝中汩汩流出，杜鹃害怕地扔下了沾满血迹的美工刀。
　　她夺门而逃。

　　杜鹃把所有的杂物都堆在了门口。但是门外的教导人员并不打算死心，阵阵撞击着，试图破门。
　　她仍然瑟缩在角落里，眼睛恐惧地盯着颤抖的门框。
　　嫉妒。
　　女孩轻轻啜泣着，将脸埋在双膝之中。
　　杜鹃浑身上下都被染上了她最讨厌的色彩，她甚至感觉这讨厌的东西甚至要侵入自己的肌肤，血肉，骨髓，变成最深刻的痕迹。
　　就像戴胜脸上的刀痕一样，伴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