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结》江初融

2、第一章 葱茏 九

　　九年前的长忆一中，那时新高一已经开学两个月了，高一六班的门口，大家都向外张望着那个人还没来就被老师夸奖过好多遍的转校生。那时桑目岩还是个妈宝，乖乖巧巧在门口听完了妈妈的嘱咐，临走前还亲吻了妈妈的脸颊。班主任小容老师特欣慰地夸奖他说：“啊呀，现在的孩子都好叛逆的，像你这样耐心又有礼貌的听妈妈讲话的孩子，太难得了。”
　　桑目岩抿唇一笑：“老师过奖了，我又不是孩子了，对身边人要负起责任不是吗。”他狭长的桃花眼微眯着，看起来有些坏坏的风流，可在这个年近三十任然未婚的剩女班头眼里，偏偏看出了几分乖顺腼腆。当下老师都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走进班里给同学们介绍他。而同学们早就在此之前就知道他了。原因是他们的班头好几次碎碎念说要来一个转学生，长得又高又帅，学习特好，连他妈妈都又年轻又漂亮。然后顺带批评了一下班上的男生，不好好学习，你们即将迎来一个碾压你们的同类，然后告诫女生，不好好学习，追人家都不好意思搭话。当然大家也就听听，甚至开玩笑的时候拿这当梗玩，但今日一见，确确实实不听班头劝是他们错了。
　　桑目岩感觉全班的目光都黏在他脸上，仿佛他眨一下眼睛同学们的呼吸都要紧一点，不知道个中缘由的桑目岩也摸不清这是敌意还是关照，就端端正正地站着，直到老师让他选座位。班里就空着两张桌子，一个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在第二组倒数第一排，靠着垃圾桶和清洁用品柜的位置。桑目岩想都没想就拽着书包坐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感觉周围同学一阵紧张，欲言又止的看着他，让他有一种侵犯了什么神圣事物的错觉，但到底没人说什么。很快上课铃就打了，大家就恢复到了上课的认真中去。
　　这时他的同桌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地跟他搭话：“你好啊，我叫陆酒。”桑目岩望向陆酒，这小伙子头发卷卷的，长得清清秀秀，肤色近乎小麦色，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爱运动并且学习好。桑目岩正准备回应他，他又开口了：“你是不是很好奇他们为什么盯着你？”
　　陆酒卖了个关子，继续说：“因为这个位置上有人坐，而且那个人个性的很，人家就坐这，本来一周就要滚动一次座位，你知道为什么人家不用换吗？”
　　桑目岩正准备问为什么，陆酒又自己接下去了：“因为老师同学都惹不起他。”随后他压低了声音，道：“他是我们班老大，脾气爆性格黑，上有大哥下有小弟。开学一个月打了四场架，最后一架被人家外面叫的人把胳膊打折了，请了假到现在没来，所以这才空着。”
　　桑目岩冷淡的看着陆酒，心想这人原来是个话痨而且还特八卦，啧啧啧真是看错人了，所以语气很硬的问他：“同学，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让我赶紧换个座位？”
　　“不是啊，我就提醒你一下，就他那性子，回来绝对是要和你刚的，你先，额，有个心理准备。”
　　桑目岩本来是想着换个座位也无妨，现在一听，顿时有种无名火，当老子不会打架吗，还有这个碎嘴子说了这么多自己也没点立场，相比那个未谋面的老大，桑目岩更想把眼前这家伙揍一顿：“那你想跟谁坐同桌你没点想法吗？”
　　“我？嗯……我当然很喜欢他啦……不过……”陆酒突然很认真的打量了桑目岩一番，笑眯眯地说，“感觉你也不错~”
　　“…………”桑目岩感觉脚底发凉，这人这是什么眼神，怎么盯着人怪怪的，一副盘算着什么的样子。桑目岩没接他的话茬，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收拾东西开始听课。
　　他的奇葩同桌果然不安分，写纸条问了他一大堆问题，比如家住哪里，为什么转学，爸妈工作是什么，手机微信号码是多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或男生……为什么要或男生？！桑目岩出于礼貌加上很好的修养，竟然忍着一一回答了，顺便他俩还讨论出了黑板上例题的好几种解法。一节课下来，桑目岩奇迹般的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很讨厌这个奇葩同桌。然后在每节课间班里女生带着外班女生扭扭捏捏来搭讪问东问西的时候，陆酒就主动承担了答题机的角色，桑目岩一句话没说，就被抖了个底朝天，在女生们要了微信号心满意足离开的时候，那厮还友情提示人家，那谁谁谁，目岩说了人家喜欢腿细长的女生，而且要白，赶紧减减肥美美白再来嗷！
　　一天下来，桑目岩连教室都没出，但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了全年级的女生。晚自习容老师给他安排宿舍，又好死不死和陆酒同一间，桑目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道，辛苦老师了。桑目岩就是这样一个人，外热内冷，场面话信手拈来，私心里根本宠辱不惊，主意正，性子倔，面子上顺着你笑嘻嘻，实际上该是啥样是啥样，搞不好还骂你傻逼。就比如陆酒，可能被骂了一万遍了。
　　都说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所以颜值高的人打入敌军内部也格外容易。上课老师喜欢点桑目岩上台解题，下课无论男生女生都喜欢来问他题，原因很简单，人家真的学习好，解题思路很轻巧，回答问题很认真，一点也没有小男生想装逼的意思，而且还会很认真地给你推荐类似题型，一副无欲无求的学神姿态。课外运动的时候，又是一手很好的组织能力，篮球打得好但也从不装逼，反而是在队伍中积极协调，让同学们得以更好发挥，有了小摩擦就耐心的劝架，端得一副成熟可靠的大人样子。再加上这人张嘴就是好听话，声音也又沉又软，再配上一笑就弯起来的眉眼，长密的睫毛呼呼闪闪的，简直轻而易举就成了少年少女们的核心。他来的第一个周末，举行了期中考试，于是第二周伊始，桑目岩就以第一名的成绩，以及全班的全票通过，成为了六班的新班长。同学们对他的称呼也从“岩哥”变成了“班长大人”。然后桑目岩依然是说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官话，就了无兴趣地窝在了座位上。
　　他就知道会这样，从小到大都这样，他总共是很轻易就能成为一群人的核心，赢得一群人的信任，但他好像无欲无求惯了，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开心的，或是想为某个人做些什么。但青春年少时的缘分，谁又说得清呢，可能在一个从没想过的时间，不可思议的地点，就到了。
　　——金巷子巷口——
　　清清瘦瘦地少年靠在墙上，地上扔着藏蓝色的帆布书包，十一月的天气，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和简单的黑色运动裤。他额前的刘海很长，落在了眉毛上，狭长的单眼皮配上刻薄的嘴唇，让他显得冷漠的像个杀手。他活动着右胳膊，用左手摸出火机来点燃了叼在嘴上的烟，安静并专注的吐着烟圈。纯黑的卡宴停在巷口，一个长发地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很粗鲁的裹在少年人身上：“陌白，你他妈的能有点学生样吗？断个胳膊赖在我这一个月不去学校，现在石膏拆了，又不穿校服是吧，你是有病吗非要给别人找不痛快！”
　　“我他妈可不就是有病吗！”陌白毫不犹豫的顶了回去，“谁给谁找不痛快啊？要不是你他妈的找人堵我，我能断着胳膊上不了学吗？”
　　男人瞪着陌白，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巴掌稳准狠地扇在了陌白脸上，男人高陌白很多，也比他壮很多，陌白几乎整个人就在他的阴影里站着，登时气焰全无，ta几秒过后，男人很平静的说：“烟掐了，上车。”
　　陌白顺从地掐了烟，然后从地上拎起书包，转身往巷口走去。男人像是预料到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陌白后领就把他强行摁进了车里。然后卡宴极快起步融入了车流里。车厢里是两个人又沉又压抑的呼吸声，过了一会，陌白开口：“你以后要打我，知会一声，我站着不动你可着劲打。别他妈的在校门口堵我……丢不起这人……”
　　男人不耐烦的皱皱眉：“小陌白，你怎么称呼我呢？”
　　“……表哥，”陌白垂下眼皮，“您以后给弟弟留点面子行吧？”
　　男人从后视镜看着陌白低眉顺眼的样子，觉得舒服多了，随即又戏谑道：“你不觉得，肖归来的人堵你，显得更有面子么哈哈哈哈？”
　　陌白烦躁的吞吞口水，把头扭向窗外不再接话。
　　车子停在了长忆一中门口，男人严肃的盯着陌白说：“放学我接你回CB，有客人要见你，不许乱跑。”
　　陌白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超大力的摔上车门转身离开。CB是归来酒吧的简称（comeback bar）,而肖归来就是归来酒吧的店主，更是金巷子将近百分之五十资产的所有者。肖归来大陌白十岁，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他父亲给他投资开了家酒吧，就叫归来，在全市最适合开酒吧的地段，金巷子。而经过六年的打理经营，归来名下连锁经营的店面已占了半条金巷子，少年人们意气大，总喜欢做些特立独行的事表现自己比别人更早的接触社会，尤其是离金巷子两个街区的长忆一中，学生们没少往那跑，甚至以与各酒吧里各位小哥们的关系铁为炫耀的资本。而陌白，作为一个经常被肖归来接送上学的人，时而与肖归来勾肩搭背，时而又甩脸打架，就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一样。在心急着混社会的学生群体里，简直混得好的招人嫉妒，不少人想跟陌白交个朋友，所以陌白在男生里，属于一半人猛踩一半人猛捧的位置，再加上一个月四场架，三场和高三，一场和肖归来的人，他稳稳当当站在了学校舆论的风口浪尖。
　　经过一个不愉快的早晨，陌白带着一身的戾气走进了一月没来的教室。它来得比较晚，班里大部分人都到了，在上早自习，教室里是低声的读书声。陌白轻轻推开教室门，本想低调的蹭到座位上，但无奈他半个身子一进来，同学们就像按了静音键，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陌白装作若无其事，挪到自己座位面前，一抬头却看见桑目岩正低头认真地对着自己的卷子给陆酒改答案，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自己的位置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占了。本来就一肚子气没处撒，这下陌白瞬间就有好好弄弄这小子的想法。
　　于是他把手伸到桑目岩面前，重重的敲了三下桌子，冷冷说道：“从我位子上滚开。”
　　桑目岩先是看见这只手，晃了下神，因为十一月的清晨穿着短袖乱晃的缘故，他的手冻得又红又凉，指骨又细又长，青筋有些突兀，桑目岩脑海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卧槽好好看。然后他抬眼去看这个嗓音哑哑的少年，桑目岩几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的，他只觉这人把“凉薄”一词展现得淋漓尽致，眉眼冷淡，肌肤剔透，嘴唇薄的像是抿成了一条线，连下巴上一颗极小的痣，也是浅淡的棕色，很瘦很瘦，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骨骼凌冽的线条，桑目岩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发光消失了…………这就是陆酒说的老大？哪里老大了？？？
　　就在桑目岩愣神的份上，陆酒就笑嘻嘻的搭腔了：“啊呦，白哥你终于肯来学校了，想死我了~”
　　陌白看了陆酒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顺带把这小子一块炸了，但最终他还是又把目光移回了桑目岩身上。
　　“白鸽？”桑目岩好整以暇地看着陌白，他认定看着孩子的长相，能当老大估计完全是因为脾气差，所以决定调戏流氓，伸张正义，“白鸽是和平的象征，你这样的，应该叫乌鸦，看看你毛多长，对吧。”
　　一瞬间，他感觉全班同学在抽冷气，然后下一秒，他的桌子伴随着惊天巨响被陌白一脚踹翻在地，顺便波及了一下可怜的陆酒同学。陌白没说话，就冷冷的死盯着桑目岩，此时桑目岩唯一想做的就是揍这小子一顿，这种没教养的，就是欠打。然而恰时打铃了，桑目岩身为班长的责任感把他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先是黑着脸把第二组最后一排的空桌子搬过来，然后把散落的书整起来，一个手抱着一沓书，另一只手单手夹着自己的桌子，霸气十足地摔在了最后一排。然后他用更冷的眼神回给陌白：“先上课。“这三个字，不可谓威胁意味不重，陆酒星星眼道：”哇，这真是我见过最霸道的换座位，太帅了~“
　　“…………“陌白以为像这种面善的家伙大概会吓得点头哈腰的离开，没想到碰了个硬钉子，但不得不说，那家伙眯起眼睛说这种威胁的话，竟然真的……很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