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木鱼好像成精了》老鸡公

1、老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主播，一只木鱼。对，木鱼，不是什么绰号昵称，我是一只真的木鱼，每天被秃头敲的那个木鱼...什么？你说我也是秃头？这是骂人的脏话，小朋友不可以乱说哦。
　　你们当然都是小朋友了，只能活几十年的愚蠢人类们。
　　今天我又要被一个秃头交给另一个秃头了，哎，这应该是第四个吧？还是第五个，我记不清楚了。不能怪我，谁叫你们人类天天说我们只有七秒钟的记忆，硬是把我给说笨了。
　　我有预感很快就要和这个病得不行的秃老头说拜拜了——让我再看他几眼。

　　老和尚的法号我不记得了，他们和尚起的什么法号真的很奇怪，难听又不好记...老和尚盘腿坐了几十年，念经念了几十年，敲我也敲了几十年了。几十年啊...对于人类来说，好像就是一辈子了。现在老和尚连最基本的盘腿坐都难以维持，病恹恹地倒在竹席上，更别说念经了。灰白混杂的胡茬也病恹恹地挂在他脸上，不仔细看其实也看不出来，因为他整张脸都浮现出一种灰白混杂的颓唐之气，他上一次好好洗漱更衣整理容装是在什么时候来着？不记得了，幸好我闻不到味道。不过也不怪他，咱不为难一个寿数将尽的人。那话怎么说的...盛去衰来，精神耗减，其命日促，渐至朽坏。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也不记得了。

　　老和尚又躺了一会儿。窗外风吹过竹林传来呜呜的声响，除此之外房间里只剩下老和尚喘气和咳嗽时发出的嘶哑的声音。窗外有刚剃度不久的学徒们刻意压低过了的笑闹声传来，在说到某句俏皮话时还是一时没忍住，放声大笑了出来，又仿佛意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立刻鸦雀无声了，只剩一行人路过门前时沙沙的脚步声。
　　也许我该为这个老和尚叹口气，那是有一点慈悲心的正常人类都会做的事情，可是我是一只木鱼。他有些费力地皱了皱眉头，缓缓爬了起来，我都怕他下一秒整个人就散架成了一堆骨头，他现在和一堆骨头也没有什么差别，外面只裹了一层皮而已。他把我拿下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动不听使唤的双腿，费了好大劲才摆好一个盘膝而坐的姿势，把我摆在了他的跟前。

　　“尔时...世尊举金色臂，又摩地藏菩萨摩诃...咳咳..萨顶，而作是言：地藏地藏，汝之神力不可思议...”在老和尚上气不接下气的念经声中，我好像记起了些什么。老和尚的身体从几年开始，便每况愈下，近来反而更为频繁的开始每日诵经。

　　“汝之慈悲不可思议、汝之智慧不可思议、汝之辩才不可思议，正使十方诸佛...”

　　“赞叹宣说汝之不思议事，千万劫中，不能得尽...”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头也深深地埋下去。他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凄凉又狠劲压抑着的嚎叫声，实在不像是一位得道高僧会发出来的声音。我以为他在哭，可他抬起头来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般痛苦地压抑，他在压抑着他喉咙里的那个声音。

　　终于，也许只有短短几十秒，又像是漫长几十年，这个老人好像终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发出了那个声音。

　　“......容容...容容.........”

　　容容...？哦对...他好像是个俗家弟子出身，抛弃妻儿遁入空门，这是他女儿的名字吗？
　　这名字一旦叫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他像是着了魔般，一遍又一遍嘶哑着喊着这个名字，是这几十年诵经时从未有过的专注和深情，每叫一声他都像是呕除了一口心头精气，却不愿意停下，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日日夜夜用佛法盖住的想念喊空。
　　情爱乃贪，贪、嗔、痴三毒之首。哎，他人到此龄应享天伦之乐，儿孙满堂。既然没有真正的看开和放下，何必为难自己来受此苦？
　　他终于喊累了，呆坐着望着我，或者是望着空气，喃喃道:“...痴心妄想...痴心妄想啊......”
　　我试着品出这声“痴心妄想”里的含义......哎，我记起来了，用人类的情感来说，这就是后悔吧？

　　听到送饭的小和尚叩门的声音，老和尚慢慢地回过神来。
　　“多谢，置门处即可，呼汝之师兄心劳来。”
　　小和尚应了一声，轻快的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属于另一个年轻人的脚步声很快又近了，老和尚瞌着眼，仿佛听到这轻快的声音就像是在受难，然而嘴角眉梢像是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默默听着。
　　僧已无僧心，我最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在等待另一个年轻人来的几秒钟里简短地怀念了一下被他敲和听他念经的几十年，把注意力放到了随后叩门进来的年轻小僧身上。不要怪我无情无义啦，那也是你们人类的形容词，我只是一个小木鱼。
　　哎哟喂——这小和尚还挺俊的，这水汪汪黑亮亮的大眼睛，简直和我年轻时有得一拼。就是名字不太吉利啊，心劳心劳，听着就是个操心命。

　　老和尚开口了：“自吾以汝从山门根下抱归，几何矣？”（下面一段是我的尴尬文言文对话，懒得看的朋友可以直接翻后面注释）
　　“回师父，十六年三月有余。”啊，声音也好好听，鱼心萌动惹。
　　“可善学佛法？”
　　“日夜诵研，不敢懈怠，然法之妙，窃以吾之力未能尽明，甚愧。”
　　“善，汝已初知精深理，知谦也...汝乃我山门下拾之去子。时逢殃，道有冻死骨，人或易子而食，民不聊生也。此十六年间汝历法化，有纯善心，通佛法妙。水旱灾眚，未可知，一者亦欲令汝慎勿怨此世界及父母。汝可知？”
　　“谢师父良苦用心。”
　　“而与汝心劳名，亦欲使汝多忧心于民。汝已十六岁矣，以身体世间百态者也，南进来多发水，禾稼不收，汝往观之，半年内归。”
　　“......是。”
　　哈哈哈哈哈小和尚愣住了哈哈哈好呆啊！想不到吧哈哈哈你师父突然就把你赶出去啦！
　　“...心劳，携此木鱼。”
　　...哎哎...我也要去！？当然我是没有意见啦，陪小帅哥和听老病秃头念经之间我当然会零点零零零一秒都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啦！老秃驴拜拜！不过南下可不是个好方向呢......

　　小和尚拜谢过老和尚，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我捧起，放进自己怀里。隔着布料听见老和尚又絮絮叨叨了好多，果然把孩子放出去还是不放心啊。
　　“切记切记，勿动凡心妄念...”
　　切，逼逼叨叨什么呢，先把自己的事整明白吧...这种东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不过我作为本寺镇寺之宝，主持专用木鱼，就这么给了这小子...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大概半年后回来，就差不多是时候了。
　　小和尚从房里退出来，从刚刚巨大的震惊和飞来之喜中醒过来，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些弯弯绕绕，又把我从怀里掏出来，用双手捧好，瞪大了他本来就够大的眼睛凑进来盯着我瞧。哎，小孩的好奇心最害人。瞪什么瞪啊，知道我以前是鲤鱼精可不得吓死你！吓到你这漂亮的眼珠子翻成全白然后咕咚一声晕倒在地！

　　小和尚在老和尚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竹整理自己的情绪，然后嘴角再也绷不住的上扬——小孩子果然都还是爱出去玩的，脚步轻快地走了下去。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紧闭的房门，里面传出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作为一寺主持，老成这样尚且只有一个每日送饭的小童，那其他同样到了这个年纪的僧人呢？可有人照料？可也曾...后悔？
　　僧人无佛身，终其一生只是修一个佛心。这个门后的僧已无僧心，那这寺庙里，有多少僧已非僧，只是一个无人照料晚景凄惨的孤寡老人？

　　心劳轻快的脚步声很快就离开了这个老人的房间。

　　老苦，佛家谓此苦有二：一者增长；二者灭坏。精力渐衰，容华不再，行动不便等等苦楚。

　　“尔时世尊举金色臂，又摩地藏菩萨摩诃萨顶...千万劫中，不能得尽。”——《地藏菩萨本愿经》多为家人祈福时所念诵。

　　痴心妄想。痴，佛教又称为“无明”，是贪、嗔、痴三毒之一，为一切烦恼之根源。

　　打给懒得看文言文的朋友们：
　　老和尚开口了:“自从我把你从山门根下抱回来，过去多久了？”
　　“回师父，十六年三个月了。”
　　“你有好好学习佛法吗？”
　　“我日日夜夜诵读研究，不敢有懈怠的时候。但是佛法的精妙之处，以我的水平还不能完全理解，十分惭愧。”
　　“很好，你已经初步地明□□深的道理了，也知道谦虚...你是我山门下捡回来的弃婴。当时正逢灾祸，道有冻死骨，人们易子而食，民不聊生。这十六年来你经过了佛法的教化，有纯洁善良的心灵，也懂得精深奥妙的佛法。天灾人祸，难以预料，一方面也是想让你不要对这个世界和你的亲生父母产生怨恨，你可明白？”
　　“多谢师父的良苦用心。”
　　“而叫你心劳，也是想让你多多忧心民生疾苦，你已经十六岁了，到了该亲身体会世间百态的时候了。南方近来多发水灾，庄稼没有收成，你去看看，半年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