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符》西天一朵云

4、第一章（4） 石藏也会失

　　没有更奢侈的了。

　　时尚界的更新速度是以天来计算的，离开了旋涡中心两年之久的江沐云，还能有多少行业敏感度，还能有怎样的新鲜视觉点，又凭什么让人托付与信赖？
　　自己值多少斤量，江沐云心中再清楚不过，然而W&G交给她的可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水军贴，而是今年夏装中主推的五款重磅单品，还是整个中华区的首轮推广。这单业务，即使放在老东家来看，也是一个大单了，酬劳也给到了标准，没有一丝一毫施恩自恃的不尊重。
　　那位半小时后即将到访的客人，不是给她单子的贵人，也并不是W&G的高管，更改变不了沐云与W&G既成事实的这次合作。之所以要尊他为贵客，是因为他是国内最大线上综合销售平台的服装类负责人。
　　如今国内消费者的购物习惯逐渐被网商培养转变，市场也是风云大改。多少品类的店面销售额都在逐年萎缩，并不是市场环境恶化了，消费者的总需求并没有停滞，相反，仍在飞速的激增。是网商渠道发力了，那线上的出货量占比自然就是逐年飙升。网络渠道，对于任一个直面一线消费者的企业来说都越来越重要，遑论这不过是一个品类下的一个品牌，再一线、再大牌，也是可替代产品！
　　能不能做，已不是问题，能否做好，才是关键。而这位贵客恰恰就掌握着风弄潮工作室这套宣传方案在网商平台上的版面位置和首推时间的决定权。
　　君托我以夏桃，
　　我必报君以琼瑶。
　　江沐云念及此处，定了定心神，把那纷乱的思虑强压下去。一阵口干感再度袭来，她望了望大办公间的方向，她要的那杯茶水还没买来。
　　人的需求感是不经念想的，那是心中长出的野草，一旦触及，便会疯狂而肆虐地四处攀延。口干感更加强烈了，进而升级为了干呕感，不好，又想到了那晚和这位贵客的酒宴，那是她们第一次的交际……
　　“呕——”沐云冲进了洗手间。

　　苏伊近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了那间陆记融和厅。
　　远远一望——
　　妙哉！
　　苏伊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就不差，果不其然，今天排队的人还真就不多，只站到了店外不过两个位置。
　　苏伊规矩地走过去，守到了队尾。刚刚站定不到一分钟，就又结伴而来了四五个人，排到了苏伊的身后，客流潮上来了，瞬间队伍就积聚得壮观起来。
　　苏伊暗自庆幸不已。
　　更美妙的是，今天的茶艺师好似一改往日心性，手脚颇为麻利，前面的队伍流动很快。
　　短短一刻钟不到，竟就排到了茶案前。
　　“一杯香草瓜片带走，谢谢。”
　　“稍等。”四十多岁的汉子茶艺师，有型有款，嗓音还十分浑厚，可绝不是那种耽于麻醉物后被伤了的烟酒嗓，听上去让人极为舒服、温暖。品饮这样的手艺人泡出的茶水，想想就是一种享受。单凭这腔人声，仿佛就能为他烹出的茶水印上品质背书。
　　“啊……还是两杯好了。”苏伊没顶住诱惑，决定犒劳一下自己辛苦的跑腿。
　　“嗯。”这师傅是个寡言的性子。
　　见他用粗劲却灵活的手指拎起了陶壶上的铁提梁，仔细地冲洗好了杯盏，斟酌着两杯的茶汤量，用木匙从旁边架子上取来茶草，放入了烹煮壶内。
　　刚压上截盖，汉子的手机响了。
　　茶艺师挑了下眉，放开手头器具，抓过旁边的白巾子擦了擦手：“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苏伊很有涵养的微笑致意，看这人摆弄茶具的整副状态真是种享受啊，根本容不下粗鲁，会逼着你高雅起来。
　　谁知汉子避开两步茶案、讲了几句后，竟抱着电话往帘后走去，不一会从里面转出了一个学徒妹子，十八九的模样，水灵灵的，宛若茶山上迎着朝露与晨曦的嫩芽。
　　嗯？要由她来继续后面的工序吗？也算不错吧，可能还会多添上些灵气进去呢，一边宽慰自己放下错失那个汉子手艺的遗憾，一边看向学徒妹子的手上动作。
　　不料妹子根本没有接手完成这杯茶的打算，浅浅躬身：“不好意思，这杯茶我还没学到，要等我师傅来泡，请您稍待片刻。”
　　“哦。”苏伊也说不清是如愿还是失望了，她无所谓，可云姐在等着要呢呀。
　　见取得了面前这个泡到了一半的顾客的同意，妹子转而向后面排队的顾客问道：“有要泡毛峰的客人吗？”婉转清脆。
　　听了这声招呼，又见了妹子的仪态，不少排在后面的客人竟改了口味。
　　妹子移到茶案另一侧，重开了一片烹茶区，细致工作起来，心神一入，不觉时间流转。
　　这边的苏伊渐渐焦躁起来，那个汉子进去都五分钟了，这种男人可不像是能煲电话的性子啊。

　　高档轿车里下来的那两位男士要用电梯，却正看到物业的工作人员在电梯外加了个“临时检修，暂停使用”的牌子，就上前询问。
　　物业人员见这二位器宇轩昂、衣着华贵，想必来头不小，客气应答。
　　“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是刚接到的电梯公司那边的通知，他们说会马上派人来修，具体什么时候能恢复使用，我也不好保证。两位先生要上去，还是麻烦先走步梯吧。”
　　领导气质逼人的那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想想要去的楼层，一脸的不悦。
　　物业察言观色，急忙紧加了一句：“给您带来不便了，对不起。”
　　随从抬腕看了眼手表，“唐总，要不我们就走步梯吧？”
　　恨不得把“我是高层”写脑门上的唐总，微微点头，“好吧。”
　　又不掩鄙弃的评了句：“难怪，窝在这种地方办公，还真匹配。”
　　随从上去接过唐总的公文包，又随即退后半个身位，严守着自己的位置，陪同着走向了步梯廊。
　　物业见二人转过墙角，才打心底把那股嫉妒生出的暗恨释放到脸上，“孙子！就该让你坐电梯上去，看你这幅架子能不能撑得住命！”

　　旁边的顾客换了一个又一个，皆带着泡好的茶汤离去，苏伊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望夫石了，茶艺师汉子终于从帘后转了出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声致歉倒是诚意满满，没再惜字如金。
　　“还好，没关系的。”苏伊勉力维持住了涵养，眼巴巴等他往下接着操作。
　　汉子来到茶案前，抬手就把刚煮了一半的茶汤倒掉了。
　　苏伊一诧，“这是干什么？”
　　“这道茶没看着，煮坏了，要从新泡。”
　　苏伊无可辩驳，只能强耐下性子，等。
　　汉子明显心神不宁，不是碰翻了茶盏，就是撒了茶汤。几次茶水煮到中途就被他倒掉了，又得再洗了陶壶，重新从旁边架子上新取一份茶草来煮。
　　若问他，也只答一句：“煮坏了，不能用。”
　　连旁边的水灵妹子都察觉出了师父的异样，频频回顾。
　　就在苏伊要暴走的边缘，汉子终于在第五次成功了，脸上也恢复了宁静。
　　等汉子将煮好的那壶茶汤一分为二，装入印了陆记字号的专用外带玻璃杯中，盖好封盖，苏伊几乎是从汉子手中夺了过来，匆匆离去。
　　这时的苏伊身后，早已没有了排队的顾客，毕竟谁也不会为了一杯茶水朝死里等啊。何况，今天的茶艺师又是这个状态，就算轮到了茶案前，也不知还要再等上多久。
　　“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稍有点不舒服，这里你看着吧，今天我就不再接单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汉子摆了摆手，掀开帘子离去。
　　若不是那杯香草茶泡到了一半，他近乎偏执的性子又从来容不得做事半途而废，恐怕刚才接了电话后，他就要逃离这里了。
　　分离十年的妻子，不，从法理上来讲已是前妻的那个女人回国了，想要和他再谈一谈，谈什么？全无头绪，是要跟自己认错讲和，祈求能够破镜重圆？汉子脸上闪过一丝喜悦，又突然烦躁起来，刚从泡了五遍茶汤才好容易得来的宁静中又翻出乱念。
　　这件事情来的毫无征兆，太突然了！

　　苏伊握着两杯茶汤，急喘着跑进了正新大厦。穿在身上的鹅绒服这时反倒变成了负担，直让人燥热无比。
　　一位老年维修工人正站在电梯口鼓捣着腰间的安全绳，暂停使用的告知牌还在那立着，看来电梯还没修好。
　　苏伊往公共前台上放下茶水，微微缓了口气，解开鹅绒服的纽扣，朝怀里猛扇几下凉风，这才好受了些，又不敢长歇，就急忙带上茶水往步梯廊跑去。
　　路过电梯口时，维修工老何的一句话正好传进了苏伊的耳朵，让她足下一停。
　　“虽说是万幸，可也真邪门了啊，都这样了居然还没出事故。咱们都走大运了！”
　　物业见有业主经过，急忙推了下老何，老何赶紧噤声。
　　苏伊扫了眼他们。
　　物业认出了她正是刚才那个堵人的女士，脸上一阵尴尬，“对不起啊，电梯还没修好，请先用里面的步梯吧。”
　　苏伊这会儿没时间在此事上细究，可也坐实了自己刚才的怀疑，脖子里的玉石挂件确实替她又挡了一灾。那运行的最后一趟电梯，若不是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恐怕那三人真就已经见幸福去了。
　　“好的，不急，麻烦师傅要给仔细修好了，这可是全楼的人身安全问题。”本性里的东西让苏伊还是在此处又浪费了20多秒的时间，叮嘱了修电梯的老师傅一句。
　　“哎，放心吧。我盯着呢。”物业还是非常乐于在业主面前打包票的。

　　唐总和那个随从已办完了事，沿着步梯拾级而下。
　　唐总一脸的心满意足。
　　随从却是满怀心事的神色，他那本就稳重的步履又多添了份沉重感。
　　两人正迎面碰上高擎着茶水、腾腾腾上楼的苏伊。
　　走在前面的唐总好像还在回味刚才的经过，一个不察，蹭上了闷头爬楼的苏伊，差点打翻了苏伊手里的茶水。
　　“嘿！小心点，走路看人啊。”苏伊这会儿实在算不得心情愉悦，好容易买来的茶水若被这个冒失鬼给打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真有些火大。看来躲过电梯那一灾，用去了自己太多的运气，怕又得熬上一段日子的背运来休养恢复了。
　　蓦然被一个端茶送水的底层职员出言呵斥，还是这种办公环境里的，唐总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跟谁说话呢，没规矩！”
　　苏伊抬头一瞧，哟，这不是刚才出门时见到的那两位高阶男吗？想想他们的背景，又掂量了一下自己接下来会面临的背运，苏伊咽下了已到嘴中的回怼，老姐忍了。
　　“对不起。”既然要认怂，苏伊索性就光棍了，赔礼赔的一脸惶恐，还极是痛快，根本不顾及自己前后两句话的风格差有多狗腿。
　　唐总这才又感到满意起来，“嗯，以后多注意，走路要小心，说话更要小心。”
　　“是是，我记得了。”
　　苏伊也在这时完全看清了这位唐总的正脸，当然，还有他此时脸上的神态，那是一种令正常人看到后都会感到厌恶的自满态，平时还罢了，放在此刻越发突兀。不知为何，或许是此刻逼仄而破落的环境能剥离掉人物的陪衬光环？苏伊心中升起了一丝失望，莫名浮现的。
　　唐总带着随从继续往楼下走去。
　　就算是爬楼梯，那随从也恪守着落后半步的位次。
　　可这随从与苏伊同阶的瞬间，苏伊的那份失望倏然就消散了，她仍觉得，这人的气派，整栋楼里也找不出第二份来。
　　也是在这一瞬间，随从的腰部肌肉抽紧了一下，眼神复杂。
　　为什么都鄙弃了正主后，还对他的随从有这种评判？苏伊也说不上来，感觉怪怪的。哎，不去管他了，反正跟自己又没关系。一等错开了身位，苏伊就急忙又往九楼爬去，还是腾腾腾的。
　　随从到底没忍住，回首一眼，看着苏伊的背影，心中暗叹：“我石藏从做事以来，只失手过一回，就是折在那位手里。今天，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