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山窗》段去尘

2、第二章 上云阁

　　上云阁是京城生意最兴旺的酒楼，虽规模不大，却也在京城扎根了几十年。当年先帝跟太后便是于此结缘，上云阁也幸得先帝赐匾。如此一来，也足够在鱼龙混杂的皇城里站稳脚跟。

　　而这上云阁并不以此闻名。

　　“哎，你们知道吗？楚公子今天来了上云阁！”

　　“别大惊小怪了，我每天都在这蹲点，就是盼着能和楚公子邂逅，一见倾心，白头偕老......”

　　“快别做梦了，你看你这发髻梳的，单凭这发型我就敢担保楚公子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喂！你找打吗？”

　　众女聚在一楼兴奋地争论着，酒楼外被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姑娘手里大多举着自制的木牌，上面清晰的写着“子玉哥哥我爱你”之类的话。下至未及笄的少女，上至新寡的妇人，无不精心梳洗，满眼期待的望着楼上楚子玉所在的包厢。

　　二楼雅间。

　　屋子里所有门窗紧闭，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外面高潮迭起的呼声。祁钺被这喧闹声顶的头疼，更让他头疼的是对面坐着的人。

　　竹冠兰佩，墨发如瀑，要是按往常祁钺说书的说法，定要叹“好一个国士无双”，只是他现在并没有这个心情，他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对面人的视线，掩盖住自己唇角无限放大的变态笑意。

　　待到敛住了笑容，祁钺的目光投在楚子玉肩上的白猫，那曾是祁钺亲自教养的，十年了，他竟然还带在身边。

　　“京城三月，这是这呷茶赏花的好时节，祁先生以为如何？”楚子玉目光清亮，却是将祁钺看得心头一震。

　　他的眼睛，已经无碍了么。

　　楚子玉身子向前微倾，执壶为祁钺添上了茶。祁钺眼睛看着那双白玉般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祁某不才，幸得楚公子添茶，若是被外边的姑娘们知晓，在下怕是要被生吞活剥了的。”祁钺笑道，语气却是半分没有作假。

　　“祁先生说笑了，先生说书的本事子玉也有所耳闻，足以让外面的姑娘青眼相加了。况且祁先生见多识广，如此眼界，怕也瞧不上子玉的茶。”

　　祁钺突然倍觉尴尬，果然是来算账的。

　　“在下一介寒士，那些故事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并非亲眼所见。”

　　“子玉素闻珣玗钟灵造化之地生养异人。其中天人正气浩然，不事寻常；鬼人洞若观火，剑走偏锋。子玉猜想，祁先生可是那珣玗鬼人？”

　　“楚公子果然如传言般不可小觑，在下受教了。”

　　祁钺没想到楚子玉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道明他鬼人的身份，只是他还不能太早暴露，不然......

　　楚子玉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祁先生言重了，子玉愧不敢当。子玉只是听说，越王府上最近招揽了一位门客......”

　　楚子玉没有错过在提到“越王”时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明眼色，接着说道：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那位门客入府的那一天，正巧与我小妹开始沉迷听书的日子重合。我家小妹年纪虽轻，尚未及笄，眼光却是极高的，子玉还从未听说自家小妹喜爱过什么，便只能从先生这里寻找线索。子玉不免猜想，那门客与祁先生会有什么关系呢？”

　　可恶，十年没见，好好的一个少年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咬着人不放的老狐狸！祁钺咬牙心道。

　　“恕祁某直言，在下每说书之前，都会强调本回到底适不适合小女儿家听评。可楚公子您也知道，每天听书的客人那么多，在下也不是茶楼的管事，又如何能去顾及一个小姑娘呢？”祁钺表情严肃，义正辞严。

　　“祁先生多虑了，子玉护妹心切，并没有责问先生之意。只是想来那秦王府的门客，只能劳心仔细调查一番了。”楚子玉端起茶杯，闭目轻嗅，“这珣玗的月见茶泡到这里，也不算可惜。”

　　祁钺何尝听不出他的意思，如果真由楚子玉插手此事，恐怕那调查结果可不会像眼前的情景，被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而是货真价实地摆在皇帝面前了，可谁又敢保证这信息不被人妄加揣测，添油加醋呢。

　　越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还尚未行冠礼。当今皇帝虽有忠孝之名，却不会忍受一个素以阴险毒辣著称的亲王作浪。可是他祁钺并不惧怕什么皇帝，因为皇帝奈何不了他，只是......

　　月见茶的颜色极淡，此时已浸在水中完全伸展开来，氤氲着来自珣玗的幽韵水汽，祁钺不免恍惚。

　　祁钺至今记得，初见时，少年那双蒙了翳，却依旧璀璨如星辰的眼眸，比祁钺在摘星楼上触碰过的星星更具令人向往的魔力。他曾一度以为那只是个美好的梦境，因为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少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祁钺已经找到了他。

　　祁钺定了定心神，再对上楚子玉的视线时，眉宇间的气势已完全不似先前。

　　楚子玉唇角微微上扬，是了，这才是真正的珣玗少主，祁钺。

　　“哎，这么快就暴露了。真让人难过啊。”

　　“小玉儿，十年没见，有没有暗搓搓的想我？”祁钺揭下脸上用以伪装的八字胡，举手投足间透着难以言喻的风韵。

　　楚子玉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拿起手帕拭了拭唇角，默默的反省自己刚刚的念头。

　　“好久不见，祁少主。”楚子玉知道他根本无心伪装身份，根本就像是为了让自己认出他。

　　此刻祁钺却是有些沉默，数年前的相识，相知，都在那个名为珣玗的神秘国度里结下了难解之缘。

　　但此时的祁钺心情还不错，至少他的小玉儿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也不枉自己千里迢迢为他而来。

　　这一幕试探与道破的轮番上演，从祁钺煞费苦心的设计与安排，到楚子玉与他久别重逢的情意绵长......至少祁钺这样认为，却是从始至终没有打动楚子玉，哪怕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