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妍凡

1、药丸 小夫妻的婚

　　药丸

　　灵灵是王家药铺掌柜王药的媳妇儿。

　　今天，她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她的夫君。

　　也许，说完以后，就不会再见了吧。

　　她这么想着，就匆匆跑到门口，跟门口的阿桑阿槐说：“我出去玩会儿。”

　　她撒了个谎。

　　阿桑和阿槐看着王家的女主人不顾形象地大步向某个方向去了，相视一笑，不多说什么。

　　这时正是春日的早晨，许多人们都来到街上，或购物，或游玩。街两边许多小贩，叫卖声不绝。因为王家药铺的原因，附近的人们大多都认识灵灵，远近打着招呼。

　　“王家媳妇，早上好啊。”

　　“灵灵，去哪里玩啊。”

　　灵灵看着这些友善的人们，觉得他们就像是这满眼的灿烂春光，可以让人忘记任何的痛苦和遗憾。她缓缓地笑了，点点头，说：“去找我夫君。”

　　走着走着好像就到了，抬头就是王家药铺的招牌，柜台后是熟悉的身影。灵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王药见灵灵来了，便笑着走到她身边，语气轻快：“媳妇儿，先随便坐，我过一会儿来陪你玩儿。”

　　灵灵强行微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就走去后面的屋子。本来是想来轻松地道个别的，可是只是看到他，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很难受。

　　铺子里的伙计和学徒见掌柜夫人来了，本来都想去问个好，却都发现掌柜夫人不似往日那般有生气，各自心里担忧着，也没再上前去。

　　灵灵推开后屋的门，坐到桌旁背暗的角落。闻着屋子里好闻的药香，她垂眸，暗暗想着她对夫君说出这个坏消息的情景。

　　他听了之后，会生气，还是会难过呢？还是，会认为她仅仅是在说玩笑话呢？

　　其实，连灵灵自己都觉得这太过离奇了。生命只剩下一天什么的，本来她也并不相信的。人生命的长度，怎么能够预测呢？

　　可是……

　　昨夜，她忽然被噩梦惊醒，便听得一声从遥远地方传来的打更人苍老的报时声。之后，她耳边就一直有着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是滴漏，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她以前确实得过臆想症，但是现在已经痊愈了，而且她知道，她真的得了不治之症。

　　据她所知，王家药铺虽然是世代相传，不知有多少灵药，可是唯独没有治疗她这种病症的。不，就算是有，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她听到过一个传闻，王家之子天生克妻。王家的继承人娶妻，无论那妻子婚前是怎样安健，婚后身体状况总是急转直下。王家就像一丛危险的火焰，让她们的美好韶华很快化为了灰烬。

　　她知道的，可她偏偏就是喜欢上了他。

　　他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温柔到……她甚至没有见他对谁生气过。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他，喜欢他好看的笑容，喜欢他好听的声音，喜欢他所有所有。

　　明明曾经远远看过他许多次，但是在他的注视下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如沐春风。真的，很幸福。

　　她已经很满足了。即使把这些告诉夫君的话，也只会徒增他的苦恼吧。那么，就这样静静地离开就好。

　　她走了，本以为自己可以就此忘记的，不带任何执念，一个人，去那个没有他的地方。

　　阳光很好，把她曾经的快乐变成了幸福。但一滴眼泪，又把全部的幸福变成了苦涩。

　　一定是阳光太刺眼了，我哭什么啊。

　　她走到了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眼前只有数不尽的生机盎然的参天古木。就是这附近吧。

　　鸟声啁啾，树影斑驳，宁静得好像可以让人忘记所有的过去，只停留在这短短的一刻。

　　也好，不就是一死嘛，没什么可怕的。

　　…………

　　王药笑着看媳妇往后屋走，想着今天要跟媳妇聊什么 ，回过头，发现刚刚与自己纠缠不休的人竟然还在。

　　“这位仁兄，在下已经重申过很多次了，本店实在是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药丸。请您不要再执着了。”

　　王药简直哭笑不得，为什么那个人坚持认为王家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药丸呢。如果他真有这种药，那王家还开什么药铺，提个小篮子卖卖这种药丸就行了，按那个人的说法，不论活人死人，不管什么病，反正药到病除。

　　那个人听了王药的话，踌躇许久，终于离开了。

　　王药心里好笑，想着感觉去陪陪媳妇，就尽快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快步往后院走。他笑着想，待会儿可以跟媳妇讲讲那个什么起死回生药，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对、对不起！”没想到反而是那个被撞的人先道歉。

　　“抱歉，是我不小心。”王药迟疑了一下，还是微笑着说。

　　那人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是听他支吾半天也并未听出他要说什么。王药本想再等等，可这个人又憋了半天也还是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现在饶是王掌柜这种素来好脾气的人脸上也不免有些挂不住了。

　　“兄弟有话直说便是。”

　　那人挣扎了一会儿，说：“我是后院的洒扫小奴。大概在一个时辰以前，我留意到夫人进了后屋。可反常的是，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夫人脸色似乎也不太好。我心里担心，只是……”没有敢去拦住夫人。

　　“走了？去哪儿了？”

　　“夫人没说。”恐怕已经走了很远一段路了，而且，按夫人的路痴程度，可能会走到偏僻的地方去。

　　王药心里也担心起来。同那位洒扫小奴道了声谢后，他就一边想着灵灵可能离开的路线，一边几乎飞奔着前行。

　　灵灵不会等不到他就自己离开的。许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灵灵来找他。他因为有些麻烦事，一直到晚上那些人回去之后，他才终于能够休息一会儿。他之前已经叫人告诉过灵灵叫她不必等他，以为她已经回家了，正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却听见身后灵灵的声音：

　　“夫君～开饭啦～”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只是，看着灵灵疲惫却快乐的神情，吃着虽然卖相不好但是看的出是用心做的晚饭，他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娶她。

　　她绝对不会不辞而别的。

　　王药这样跑着，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子。估计着媳妇在这里的可能性，试着去问了一下村口那家门口正在晒太阳的老伯：

　　“老伯，请问您方才可曾见过一个匆匆前行，穿着鹅黄衣裳的少女？她是我的夫人。”王药此时内心担忧焦急，只是礼貌起见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老伯只是摇摇头。他看着王药一筹莫展的痛苦神情，叹了口气，安慰他或许他的媳妇就是闹闹脾气不久之后就会回去，也说若是看见了她就会留住她劝她回去的。

　　王药本来心中复杂，听了老伯的话，颇觉感动，只是时间紧急，只是向老伯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那老伯望着王药渐渐远去的身影出神，仿佛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事情，然后，好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喃喃自语般，念了某个人的名字。

　　过了一阵子，日头烈了，那老伯正想把椅子搬进屋里，忽然见到远处的一抹黄色。他放下椅子，耐心地等那个身影靠近。

　　李老伯原本只当灵灵购置房子是因为家里对她不太好，毕竟王家算是大家，纠纷多夫妻不和也算正常，可是方才那王家如今的掌柜却那么紧张灵灵，表明他想错了。看着眼前两眼微红，说话间眼泪都流下来的灵灵丫头，心里也可疼。

　　“灵灵。”老伯轻轻地唤她。

　　“李老伯。”灵灵察觉到自己又在流泪，想要擦干眼泪却发现眼泪只是不断地从眼眶里流出，她的身体颤抖着，声音也发着抖。

　　灵灵本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个自己准备好的处所，却没成想还是迷路了，只是远远看见了李老伯，便上前来问问。

　　可是，或许是李老伯太过亲切吧，她哭了。她真的很想很想跟谁说一说自己的事，哪怕说她自私也好，她不想这么孤单地死去啊。

　　灵灵哭的不能自己，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李老伯就一直等待着，等她这样发泄完了之后，就慢慢地说：“先进屋喝杯茶吧，想说的事情都可以慢慢说。”

　　灵灵点点头。一进屋子，顿时清凉了许多，小口喝着热茶，好像去除的不仅是热气，更是烦躁和郁闷的心情。她想，她可以说出来了。

　　那些不久前还认为痛苦的事情，这样说出来了，心里的负担就减轻了一些，明明知道即将面对死亡也好像没有什么痛苦了。

　　李老伯听了她所言，叹气，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不管怎么样，这事也得同你相公说一声吧。”

　　灵灵迟疑着，她唯一不能放下的就是药哥，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受任何痛苦。如果就像现在这样离开，他或许会以为她讨厌他了，然后就忘了她，开始新的生活。

　　她正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李老伯的声音：“不可能的。”

　　他说：“你不明白。发现她不见了疯狂地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这种绝望的感觉。自己一个人回家，为之前的执拗懊恼后悔，很晚了也睡不着，靠在门上淌眼泪的感觉。那之后的每一天，好像都变成一个样了，就停在她走的那天。”

　　李老伯说完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摇头，笑说：“今天叹了多少口气了。”

　　灵灵看的出，李老伯的笑分明那么难过，可是当自己露出担心抱歉的神色时，李老伯却摆摆手，“我都是老老头了，过去的那些也就是过去了，倒是你啊，”老伯看着灵灵：“你还年轻，不要总是唉声叹气啊。我说这些，就是想同你讲，夫妻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有什么事两人商量着解决总比自己一个人伤脑筋要好。”

　　“可是……”

　　“你这病虽说奇怪，但是相信总有对症之策。王家号称制药世家，也不是平白来的名号。丫头啊，老伯我就劝劝你，早点回去王家，同你相公团聚，找到这对症的药啊。”老伯眼中充满不舍，灵灵听着，心里也升起了一点希望。

　　先回去，回去再说。万一……万一呢……

　　灵灵告别李老伯，前往回家的路。她不知道的是，李老伯远远地看着她离去，笑着说：“清歌，我们初见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春花烂漫的晴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