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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辛 世人素知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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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关镇·老张客栈
屋外风雪哭号,可屋内却温暖如春。险里逃生的老金车队刚用了饭,一边喝着北疆特产的烧酒,一边胡乱侃大山。
叶徵仪手捧一碗醇香的马奶茶,腰间还盖着张金蝶抱来的兽皮毯,和老金隔着火炉遥遥相望。
“活过来了”,他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一身修为空空如也,难以御气避寒,连这北境的天气也变得更难令人忍受。此时若要把他丢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战斗力可能不如老金车队里随随便便一个年轻小伙子。
“我姓金,名三恒。道上都叫我老金”。北方人兴抽自卷的散烟,样子拙劣,味道辛辣。“家里婆娘走的早,只留下个宝贝丫头。今日蒙你搭救免于遭难,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叫冯峥,跟着金叔有五年了”。老金旁边坐着的俨然是白天勇拦匪徒,被一锤震裂虎口的年轻汉子,此刻双手缠了布条包扎着。“恩人如何称呼?”
“敝姓叶,单名一个羽字。”年轻人微微颔首,“我昏迷多日,还要多谢金伯不计我身份不明,出手搭救,更一路远至北疆。”
“车队行经甘越林,金蝶眼尖,看见大树下躺着一个人影。我们行商客怕沾惹麻烦,节外生枝,本不想理会。可那里猛虎虫蛇多,你又不省人事,久了怕是就喂老虎了。”冯峥挠挠脖颈,苦笑了一把。“本想过了那地界就罢,还不是兄弟你样貌好,金蝶那丫头就跟吃了迷魂药一样跟老板撒娇求情,结果这一拉就是半个月,车队都到北疆了,好歹善有善报,结了个善缘。”
“真要感谢金伯了。”叶徵仪微微一笑,冯峥所言不假,他身姿笔挺,静坐在这闹哄哄的客栈大堂,并不引人注目。可一旦有人留意到他,眼神便难以从他身上离开——此时挨着炉火侧坐,半张脸掩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映着亮红的炉火,眉眼俊秀锋利,瞳色幽深,宛若一尊上好的瓷器,又好似珍藏在匣中,令人一窥惊艳的名刀。
“我这商队常年往返南北。北上北疆,南下京都,直达琼海。采购江南的瓷器美玉,丝绸茶叶,运往北方来,再拉上北方的琥珀玛瑙,兽皮美酒,货与京都。此处‘一线天’‘向来是入北疆的必经之道,自百年前沧烈帝一统中原开始,此处便是太平之地,商旅往来熙熙,过了峡谷便是北疆第一镇。即便有拦路劫财的匪贼,也未曾敢在此处下手。”老金深深吸了口烟,“这才未加防范,险些着了道。”
“咳,老兄弟,怨我”。披着羊皮坎肩的老大爷将温好的酒匆匆端到那边桌上,弓着腰往这边赶。“这几日一直听说南边不太平,就该派人给你捎个信儿。”
“老张,你这说的什么见外话。”金老板挥挥手。
“听说南边乱起来了”,老张也在一旁坐下,放低了声音说,“你们可是打南边从京都来的,必定清楚出了什么事吧?”他的目光望向老金,冯峥,不由自主落在了这个陌生俊秀的年轻人脸上。
“他才不知道哩!一路睡了二十天,要不是我……”金蝶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一旁,插了句嘴。话还没说完,一双杏眼对上了叶徵仪望来的目光,双颊一红,躲到一边去了。
“你这宝贝姑娘长大喽”,老张笑着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揶揄到,“说真的,整个古北镇里没有哪个姑娘能比上蝶丫头俊俏的。”
“我家这丫头就知道惹事。”金老板叹气,“说说你的消息吧。”
老张虽不同金老板样常年在外行走,可毕竟在这车马往来的城关镇经营客栈多年,众人在这舒适处吃喝谈笑间,明明暗暗的消息可就全从这貌不惊人的老头耳中过了一遭。
“老人家活得久,什么事情也都看久一点了。往远了说,从十年前今上即位到现在,隐隐风波从未间断过。太一宗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势力渗入整个沧晔王朝,隐域教如不灭秋草在江湖上屡屡掀起风浪,还有这两年陷在江湖悠悠众口之中难以脱身的第一剑宗——空极宗。”
叶徵仪放下手里的奶茶,拈起一片薄薄的麻纸,从火炉边拿起铜皮烟盒,学着金老板的样子,手腕倾斜,将里面的烟草碎抖落到纸上。
他的手细长漂亮,骨节分明。麻纸裹着烟草在他的手中顺服地卷成长卷,被递到了老张手中。
“说来也是奇怪。”老金掸了掸烟灰,“江湖皆知空极宗地位非常,宗派上下数代少经世事。就算皇上和太一宗想借空极宗之势为江湖表率,为镇压邪教出一份力,也理当以礼为先。三年前的集贤会上,太一宗欲和空极,青岚,跖禅等数个大宗派立下盟约,但众派不愿决事权尽归太一宗,盟约告吹,还险些动了手。去年,太一宗更是闯上空极宗门重提此事,许多百姓竟也聚在山下纷纷情愿,看起来似乎一众剑修不答应,便是负了天下悠悠众口。”
“事出必有因”,老张引了火,对着那烟卷猛吸一口。“沧晔百姓或多或少都听过这样的传闻——十年前先皇治下正当盛世,百姓富裕,天下太平。可好景不长,一个炸雷般的消息惊动朝野——先皇南巡路上暴病而薨。”
“先皇正值不惑壮年,却不幸撞上了南疆开春的一场瘟疫。举国哀痛,人皆素服。所幸先皇有嗣,留下个八九岁的小太子。可棺椁才抵京城一晚,宫里又是一片哀声:太子悲痛不已,伏柩痛哭。年幼遭病气所染,竟是连夜殁了。”
“满朝文武哗然。左相一脉更是认为此事大有蹊跷,召集人马着手调查。可就在这个要紧当口,民间爆发动荡——邪教隐域教趁乱横行,其教众饮鲜血,绘图腾,寻活人生祭其圣物。”
“国不可一日无君,又出了这等大乱子,右相第二天便带着群臣跪在了祈王门前,求请新皇登基。祈王是先皇同父异母的小儿子,传言不爱民事政务,沉迷星象术法。当即回书右相一封,自称谋略有失,贤德不足,难以当此重任。群臣无法,三请三跪,王爷才终于点头登基。”
夜渐渐深了,吃了酒后吵吵嚷嚷的汉子们一个个回房了。炉火边只剩下老人沙哑的声音低低讲述着十年前的帝家秘辛。
“新帝即位,首项王命就是压制邪教之乱。但今上下的第一步棋并非是派出官军清剿,而是在登基第二天,亲登紫凰塔,尊太一宗宗主为沧晔大国师。太一宗倾其全力,闻风而动,率领官军清剿隐域教,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随后八年里,隐域教虽仍如杂草般苟延不死,却也难以掀起大风浪。太一宗也凭借国师之势逐渐盘桓牢固,扎根朝野。二者隐隐制衡,至少维持住了沧晔盛世表面的平静。”
“可就在最近两年,太一宗却猛然扩张势力,召集天下会,遣派白鹤使,甚至隐隐干涉到其他宗派的内务,愈发引得江湖各派的不满。与此同时,沧晔大地数个城镇“血祭”再现,隐域教已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金老板偏头看了看这个叫做叶羽的年轻人。他闭着双眼,微仰着头舒展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腹部,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世人素知太一宗野心不小,颇想做一番争一不二的事业。要知道太一宗十年前不过是个实力中游的小宗派,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当之无愧的巨擘。可江湖毕竟有江湖的规矩,根基未稳便想着鲸吞他者,更是近乎强硬地将空极宗等大宗派拖到这摊水里,未免有些为时过早吧?”
“或许十年后的太一宗真的有了与各派相抗衡的条件和实力。”老张在火炉旁摁灭了烟。“又或许是另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真相”,他浑浊的眼仿佛颤抖了一瞬,闪过一丝清明。“我曾听一个客人说,前太子殿下……据说那位十年前与先皇一同病逝的前太子殿下并没有死。”
“他如今就在空极宗。”
炉中炭火噼啪一声爆响,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