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喃 似水吟》金缠

2、1-2 待侍女

　　待侍女道了句‘晚安’，缓缓退出房间，轻声关上了门，房间中便只剩下了菲一个人。
　　她从梳妆台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把钥匙，缓步走向了房间的那个角落。在那里，有一个衣柜，它的上面上着锁，除了她自己以外，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自从她离开了自己的母后，开始在此居住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扇门，而现在，她却将钥匙插进了锁眼之中，轻轻的拧动...
　　柜门打开，里面是一个蒙着白布的展台，还有一个被包裹的如同十字架般的东西，依靠在一旁。
　　那是他的父王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武装——一件短胸甲，还有一柄长剑。
　　身为王族，自幼习武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就算不去上阵杀敌，起码也要在这人心难测的时代保全自己的性命。

　　——战争、战争...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样的魔力，驱使着父王如此的热衷与它，甚至把我们三姐妹和母后全部抛之脑后？

　　‘难道你忘了十年前的那场浩劫了吗？可恨的葵之民杀害了我们的百姓，踏碎了大地，分割了版图，复仇！复仇！！’

　　——...可是，逝去的人们真的如此期盼着吗？就算真的复了仇又能怎样？就算夺回了土地又能怎样？......又能改变什么呢？

　　望着衣柜中的武装黯然神伤的她，就像那柄被紧紧包裹着的，如同十字架一般的长剑，歪歪斜斜的倚靠在角落里，虽说是通体由秘银打造的绝世神兵，却从来没有派上过任何用场，而那件用奥里哈康制成的古铜色胸甲，也成了一件被尘封在衣柜中的精美艺术品。
　　她还记得，那一年的夏天，年仅八岁的她，便收到了来自父王的这份沉重的礼物，她记得，大臣下人们惊愕的样子，那是拜她的嚎啕大哭所致。
　　那时的她很单纯，只觉得这些破铜烂铁毫无用处，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礼物，而她想要的东西，却是一样既简单又奢侈的东西——朋友。
　　如今的她已然明白，‘朋友’并不是他人能够赠予或是赏赐的东西，只是至今为止，也仍旧没有遇到一个可能称之为友的人...也渐渐的明白了，父王当初将这些武装送给自己的含义。

　　——或许某一天，我也将成为战场上的一捧泥沙吧...

　　‘哗啦’一声，她掀开了盖在胸甲上的白布，想象着自己身穿着它伫立与军士面前的样子——银色的樱花领扣熠熠生辉，漆黑的墨色镌刻着古老的精灵符文，顺着开襟码至胸口，如同不死鸟尾羽的花纹顺其而下，分散两旁，绕过腋下在背后汇成一双娇小的羽翼，其意，为永生。

　　——呵...怎么可能...

　　迈着凌乱的步子，踉跄的坐在了梳妆台前，那面明亮的镜子中，倒映着她悲伤的模样。
　　她的皮肤如今夜的月光般皎洁，宝蓝色的柔美秀发好似静谧的海洋，那双神秘的紫瞳之中，不知还掩藏着多少的忧愁与情愫......
　　望着自己的样子，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十年之前，她也是这般的年轻貌美...不，是比自己更美，甚至比她们的母亲更美，她的姐姐，是她见过最美的人，也是她最为敬仰的人...

　　——难道...我和妹妹也会成为父王和子民们的道具，沦为战争的牺牲品吗...？

　　不知不觉间，眼前镜中的自己已经模糊成一团，肩颈上一阵冰冷。是那把十字架一般的长剑，而持着剑柄的，竟是少女自己颤抖的双手。
　　究竟是何时打开的它，并将其握在手里的？
　　可这已经不再重要了，不论是上阵出征，还是政治上的联姻，这样的未来都并不是她所渴求的。她知道，童年时期最为美好的时光已然逝去无法复还，如今国家已是这副光景，姐姐.....也再也回不来了吧......只是，从未踏出过宫墙半步的她，身边只有下人的她，实在也想不出，自己想要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所得到的，只有失去与绝望。

　　——为什么一切都无法像从前一样？我想要的只是父亲与母亲，还有自己的姐妹，为什么明明是至亲，现在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国家什么的怎样都好！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家！...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宁可自己诞生于平民的家庭之中，而不是在这王宫之中...荣华富贵又如何？身份尊贵又如何？我那么的爱着他们，爱着我的家人，可我得到了什么？谁来回应我的爱？谁来回应我的思念？他们真的也一样爱着我，也会像我思念他们一般思念着我吗？不！他们的眼中，只有战争！

　　——是战争...是战争毁了这一切，是它让父亲变成了一个为之着迷的疯子，让母亲成为了子民们的奴隶，它害得姐姐远嫁他乡，嫁给了一个自己不曾相识，没有爱过的人，它让妹妹变成了一个武痴，成为了一把冷酷无情的利刃...谁能停止两国之间毫无意义的争斗？谁能保证，当战争真的结束的时候，我的家人就会回到我的身边吗？到那时...它还会是个家的样子吗？

　　“...谁能...告诉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如果一切早已注定的话...我宁愿自己没有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起码...不必眼睁睁的看着不幸发生而又无能为力...又无法拒绝这残酷的宿命...”

　　夜，很静，犹如没有涟漪的平静湖面，毫无回音。

　　——...结束吧...如果我想从你们身上得到的都是奢求的话，如果活着只是折磨的话...那么...就让你们永远的失去我吧...反正你们也不会在意...或许当我已成一副枯骨，才会发觉我早已死了吧...

　　少女犹豫不决的内心停止了动摇，正在将要香消玉殒之际，一阵清爽的夜风闯入了她的闺房，一个动听的声音侵占了她的双耳。

　　“没想到，名字这么美的国家之中，也会发生这种令人悲叹的事情...”

　　“你......你是谁？！”

　　纯白的纱帘如烟云般飘舞着，皎洁的月光洒在那个人的身上，就像镀了一层闪亮的银光，他的头上绑着高高的马尾，脖子上系着一条如雪般的丝巾，身上穿着一件从没见过的大袴，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奇怪弯刀，显然，这里并不是他的国家。

　　“薰...来自侍之里的薰。”

　　男人如此说着，从窗台上跳了进来，未及惊慌失措的少女做出任何反应，便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抱歉，我好像打扰到你什么了，只是...见了你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所以...忍不住想要插上一嘴，...那种东西，自己去寻找不就得了么？......活着的意义什么的...”

　　名叫薰的异国男人慢条斯理的说着，听了他的话，少女紧握剑柄的双手停止了颤抖，吃惊的双眼中充满了质疑与不解，轻轻的皱起了眉。

　　“自己...去寻找？”

　　“是啊！”

　　男人大声应道，语气焦急而痛苦，就像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真的对于他来说很重要似的。而那一字一句，也如一把沉重的鼓槌一般，击打在少女的心田。

　　“自己去找啊！不然的话，谁又会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呢？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的美好，你还不曾触及不是吗？”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滴苦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美好？比如什么？”

　　“爱情。”

　　少女手中的长剑随着男人的声音落在了地上，当说起这两个字时，男人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眼中闪烁着绚烂的异彩，露出极为享受般的幸福微笑。
　　她的脸上泛起一抹飞红，望着他那骄阳般的笑容，所有的阴云全部烟消云散，犹如一股清甜的和风习习拂过，揉开了那紧锁的眉心，拭去了她眼角的泪花。皇姐的事情在此时被她抛在了脑后，尽管她不懂爱情是什么，但却知道皇姐所得到的婚姻绝对不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男人彬彬有礼的伸出了手，那厚实的手掌和纤长的手指，宛如能将飘忽不定的希望稳稳抓牢一般。

　　“到...哪去？”

　　少女有些胆怯，从未走出过皇宫的她对外面的世界既好奇又恐惧，但她却敢肯定，眼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坏人，不然又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语，展露出如此的笑容？就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她也心甘情愿就这样随他而去，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已‘拯救’了她的心，这条‘命’是他给的，就算被他杀了，也不过是‘还给’他罢了...只是父王...

　　“到一个...没有泪水，只有笑容的世界......”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存在...”

　　少女低下了头，她本以为这个人会是个可靠的家伙，没想到竟是个只会说空话的骗子。

　　“有的！”

　　男人放下了手，将它紧握在胸前，那双如炬的双眼之中，倒映着这个世上任何一处都不曾存在的天地。
　　他坚定的说道，窗外却传来了卫兵的声音。

　　“奉命搜查破坏魔道巨炮的犯人！任何人等不得干预！”

　　他的脸色变了，慌忙的向窗外望去，又连忙转过身，对皇女说道。

　　“快！没有时间犹豫了！”

　　“可...我...”

　　“我会证明给你看！现在的你，绝不应该还像之前那样‘活着’，更不应该像刚才那样死去！那样的世界，那样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言罢，男人便一把将王女抱起，跳出了窗外，随后拉起了她的手，巧妙的避开了卫兵和下人们的视线，向着皇宫之外逃去。
　　那只手与她紧紧相牵，那是与父王不同的手，比它更加柔软，更加温暖，但却不如父王的厚重，更令她有些不安。
　　可细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