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孩》绾约

1、我的女孩

　　一
　　我像一个人类一样爱我的女孩。
　　我是一个同居者，我们之间没有区别。我们是平等的。
　　她爱我，但不像我爱她那样。
　　我爱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全部。

　　二
　　我的生活并不像我的女孩一样快乐。
　　我的女孩总是笑着的。
　　她有悦耳的笑声，有时我会因为她的笑声而醒来。她笑着看我，握住我的手。她用轻柔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不像她一样温柔，我是一个容易动怒的家伙。但她包容一切。所以我爱她。

　　三
　　我的女孩讲着与我不同的语言。
　　我只能学习她的语调，但无法学习她的发音。时间推移后，我慢慢能理解她的意思，可她还是无法理解我的。
　　我原谅她，因为她是独属于我的女孩。
　　这是一个三十平方米的世界。
　　我和她生活在这里。
　　她属于我。

　　四
　　爱情不是在一个晚上就诞生的。
　　我一开始也并不爱她。
　　但等到了我爱上她的时候，她却并不像我爱她一样爱我。有时我因此与她闹脾气，但很快我就接受事实。
　　在交往的过程中，总会有一方吃亏。
　　我不介意自己成为吃亏的那一方。
　　因为她是我的女孩。

　　五
　　我的女孩是个魔法师。
　　她有魔法，让自己永葆青春。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她在玻璃的对面。她打开了窗户，对我发出邀请。我却害怕她，逃似的离开了。
　　第二次见到她时，我已经是个少年。
　　我开始明白了她的美。并被她驯服。
　　离开了阳光和雨露，我进入了她的领地。
　　我成了她孤独世界中的一份子。
　　她从一个玻璃对面的陌生女孩变成了我的女孩。

　　我的女孩，会从手里变出美食。会念稀奇古怪的咒语。更可恶的是，她会模仿我学习她语言时的拙态。
　　我瞪她，而她只是笑。
　　这个魔法师，用她的小把戏来捉弄我。
　　我不介意这些。

　　六
　　我的女孩，是个花心的孩子。
　　她知道我有多爱她，却还是在身上染上别人的气息。
　　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孩子，而除了我以外，别人也会爱她。可她总是那么滥情，甚至不懂得对我遮掩。
　　我有时候会咒骂她。
　　她总是会把我抱在怀里，重复一句话。
　　起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大概明白了。
　　她说：
　　“我只爱你一个。”

　　你瞧，她就是滥情，连情话也说得如此熟练。可我还是爱她。

　　七
　　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
　　我的女孩与他注视，她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像望着一开始的我。
　　这个流浪汉，看着她，转着脑袋，恬不知耻地收下了她的赠品，接着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她关上窗，转头和我说话。也许是为了解释，好让我的嫉妒不太热烈。
　　我早就知道她的本性，但我还是难以释怀。
　　幸好，这里是独属于我和她的世界。
　　我爱她，而她也爱我。
　　有时她会突然消失，但总有一天她会回到我的身边。

　　八
　　一个夜晚，我的女孩消失了。
　　乌鸦又一次来到窗边。他探头探脑，想寻找女孩的下落。我打开窗户冲他大喊：
　　她是我的！
　　他却登堂入室。
　　“你是个傻子。”
　　你在说什么？
　　“被她饲养就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还想要更多？”
　　那是我应得的，也是她自愿的。
　　“你真是自欺欺人。”
　　我们互相爱着对方。
　　“她只爱那些无法爱她的东西。”
　　不，我爱她！
　　“我们来打个赌吧。”他突然大叫起来。“如果你和她平等，她必定不爱你。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如果我输了，你将永远拥有她，如果我赢了，你会永远失去她。”

　　这只乌鸦一通胡言乱语，忽然朝我飞来。我被他撞倒，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我离开了这个三十平方米的世界。

　　九
　　我变得和我的女孩一样。
　　用两只脚行走，只在头上长毛发。
　　乌鸦也一样。
　　他是个魔法师。

　　十
　　乌鸦说带我去见她。
　　我穿过小巷，那是我曾经居住的地方。
　　接着，进入了一个灯红酒绿的奇幻世界。
　　乌鸦熟络极了，他与所有人交谈，我们朝着红色的深处走去，直到看见她。
　　我的女孩，变得娇小。
　　她忽然之间变得那么小。
　　小到不能占据我的整个视野。
　　但她依然那么美，让我无法移开双眼。

　　我忽然明白了她口中一切的话语。
　　我忽然，忽然学会了发音。
　　“能请你喝一杯吗？”我这么对她说。
　　她的双颊泛红，耷拉着脑袋，声音缓慢：“我已经很醉啦，不要再喝了，不然今晚回不去……我还要喂我的猫……”
　　“你养猫？”
　　“嗯，他是我的宝贝……”
　　你瞧，她的确最爱我。
　　“你不用担心他。”
　　“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却蒙了一层雾水。
　　“他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噢，你说的不对，他很依赖我的……”

　　十一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也许是她的魔力。她认出了我，即便我的样子已经有了变化。我得以和她交谈了很久。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
　　我亲吻她。
　　脱下那些遮掩的服装，撕下虚假的面具。
　　这个夜晚是证实的夜晚。
　　我证实了她爱我。

　　而乌鸦却在角落里偷笑。
　　这些都是假的，你不知道吗？
　　你会后悔，相信我。

　　十二
　　我和乌鸦离开这个充满旖旎气息的房间。
　　他说：我赢了。我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我问：为什么？
　　他问：你没发现吗？
　　我问：什么？
　　他说：你可真是个傻子！
　　你反悔了吗？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反悔，你会变回宠物，回到她的身边。不反悔，你继续做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你会死去。

　　我不反悔。
　　我也不会死去。
　　赢的是我。

　　乌鸦笑了。他突然从楼梯上跳下去，变回那只黑色的鸟，扑腾着翅膀飞走。
　　我顺着楼梯缓慢地往下走。

　　十三
　　我在这个世界里游玩了一周。
　　没有我的女孩相伴。但有许多女人，她们都是追随外貌的奴隶。
　　我想先适应这副身体，再回到她身边。

　　十四
　　后悔在一个早晨到来。
　　我想回到三十平方米的世界。走到楼下时，我的照片被印在纸上，贴遍附近的电线杆和墙壁。
　　失踪猫咪：小麻
　　约60cm长短毛黑猫，黄眼睛，叫名字会回应。
　　看到请电询。
　　我打了她的电话。
　　“你在找你的猫吗？”
　　“您，您有看到我的猫吗？”
　　“是。我应该在哪里见你？”
　　“街角咖啡厅，好吗？真的很感谢你！”
　　“嗯。”

　　后悔在这个早晨到来。
　　我以为她会立刻认出我。
　　她给我滚烫、苦涩的咖啡，我害怕它的热度，也害怕它的苦味。她从来不会给我这样的东西，可她却坐在对面笑得让人不想生气。
　　这也许是她的一个恶作剧。
　　我和以前没有变化，我还是我。
　　她还是那个魔法师。
　　她却那么急切地问：“您知道我的猫的下落吗？”
　　“他就在这里。”我说。
　　我的心在打鼓。
　　她露出惊喜的神色。
　　“您把他带走了？您有带来吗？是，真的是小麻吗？”
　　“你看着我。”我对她说。
　　她的热情逐渐冷淡，然后变得僵硬，疑惑。
　　她的笑容消失了。
　　“您，您是……？”

　　后悔在这个早晨到来。

　　十五
　　我几乎失魂落魄地从咖啡厅里出来。我想找人倾诉，可乌鸦已经飞走。我没有任何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我的女孩一人。
　　她却把我抛下。
　　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只知道回到家的路线。
　　可是她却害怕我。

　　我站在窗户下面，她看见了我。
　　接着立刻关上了窗户。

　　十六
　　我的女孩，再也不笑了。
　　她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抚摸我的头，也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温柔地对我说话。

　　我察觉到事情的变化。
　　我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同了。
　　她从不是我的女孩。
　　她爱我，只是因为我是她的猫。

　　“我爱你。”我对她说。
　　她却惊慌了。“先生，我是第一次见到您……您认错人了吗？”
　　“不，我没有认错人，我爱你。”我的内心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话。我惊喜，我期待了一切场面。
　　她却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从未想过她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头也不回地逃了。

　　十七
　　第四十一天。
　　我慌张了起来。
　　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我告诉她：
　　我就是你的猫。把我带回家吧，我已经被你驯化了，不要把我丢下，不要走，不要走！

　　她又一次逃走。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像个笑话。

　　“您不要再过来了，您的家人不会担心吗？您……不，我不是在否认您，您长得很好，您只是吓到我了，请回家吧，我……”
　　我唯一的家人就是你。
　　你忘记了吗？我喜欢躺在被子和毯子的夹层里，带我走吧。

　　十八
　　她说：请您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我会报警。

　　十九
　　她不相信我。
　　我在门外敲门，她不回答。
　　我听见她的哭声。

　　以前我在门外敲门，她会立刻开门，把我抱在怀里，用温柔的声音和我说话，吻我，抚摸我。
　　而不是恐惧的哭声。

　　二十
　　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我们的爱不是平等的。她只想单方面的爱我，却不愿意接受我的爱。
　　我是一只猫。
　　我是一个人。
　　当我站在她面前时，她的惧怕变得那么明显，我甚至从没想象过，她忽然会变得如此弱小。
　　她逃了。
　　她并不爱我。
　　甚至当我还是猫的时候，她也不爱我。
　　她只是喜欢我。

　　二十一
　　我会死吗？
　　她不要我了。
　　我会死吗？

　　二十二
　　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把我架走。
　　我很疼，但他们毫不留情。
　　“你为什么要缠着那位女士？”
　　“我没有缠着她。是她不要我了。我们以前一直住在一起。”
　　“那位女士说她第一次见你是因为你说你有她的猫。”
　　“我就是她的猫。”
　　旁听的人笑出了声：“又是个神经病。”
　　“你认为你是她的猫？”
　　“我就是她的猫。”
　　我看着自己的手。
　　人类的手。
　　“一只乌鸦和我打赌说把我变成人。”
　　“嗯…那他为什么要把你变成人呢？”
　　“因为我说她会永远爱我。”
　　……

　　我被转移到医院。
　　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和我说话。
　　“你打赌赌输了是吗？”
　　“嗯。”
　　“为什么？”
　　“我变成人，她就不爱我了。她还赶我走。”
　　“你想变回猫吗？”
　　“嗯。”
　　我哭了起来。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他却一直挖掘我的伤口。
　　最后他说：
　　“你每天听护士的话吃药，我就让她来见你，好吗？”

　　二十三
　　我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见不到我的女孩。
　　没有牛奶，没有肉食。每天都是不同的药物，像猫粮一样，却是苦的。
　　她从来没有来过。

　　一天，我听见“警察”和“护士”在交谈。
　　“二十多岁的人，还这么年轻就疯了，也真是可惜。”
　　“是吧……硬要说自己是只猫。”
　　“那个女孩子也很可怜，还在读大学——是吗？”
　　“嗯。噢！你知道吗？这个猫人。”
　　“什么？”
　　“他是个黑户。”
　　“你是指——”
　　“姓名未知，年龄未知，出生地未知，没有任何信息。他就像凭空出来的一样。”
　　“天哪……搞不好还真是猫变的？”
　　“哈，说不定呢？”
　　“他晚上会刮门，你知道吗？他还埋怨没有牛奶喝。”

　　二十四
　　我的女孩来见我了。
　　也有别的人站在房间里。
　　她对我做出熟悉的动作——伸出手。我立刻握住她的手，贴到脸上。
　　她似乎又哭了。
　　“您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小麻的事情？”
　　我不想再回答她的问题。
　　她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

　　别的人对我说话，他们的声音里有僵硬的温柔。
　　“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你们要怎么帮我？”
　　他们停顿了。
　　我只有一个愿望。
　　“我想和她回家。”
　　“对不起，不……”

　　我抓紧了她的手，有人来把我们分开。她坐在病床旁边抹眼泪。
　　“你不要我了！你是骗子！你以前明明说过了——我只爱你一个！”
　　她又害怕了。
　　护士给我打了针。我很快就变得疲倦。
　　我的女孩站了起来。
　　“不要走，不要走！我真的好想念你，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带我回去吧，我真的好想念你。”

　　她又走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对我伸出手，我却扭头离开。
　　为什么，我当时会走掉呢？

　　二十五
　　我的女孩曾经又一次晚归。
　　她回得比往常更晚。
　　我坐在门边等她。但她实在回得太晚，以至于我困得睡着。
　　一直到半夜，才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惊讶，也很疲倦。
　　我责怪她。
　　她抱起我。
　　然后我们一起睡去。

　　我记得她很少哭。
　　她总是温柔地包容我。

　　但她从来不是我的女孩。
　　梦醒了，我变回了男人。

　　二十六
　　我没有办法在夜里看清了。

　　二十七
　　我的女孩没有再回来过。

　　二十八
　　奇怪的人总是来看望我。
　　我变得越来越像人。有时候，我甚至会被他们的说辞迷惑。
　　比如说：我们会帮助你找到你的家人，我们会给你一个身份。
　　或者是：你今天感觉怎样？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样的吗？

　　关于她的过去的记忆在渐渐消失。
　　不要走。
　　不要离开。

　　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二十九
　　他们劝说我如果变得正常，还能遇到别的女孩。
　　可我如此地怀念她抚摸我时的样子。
　　我不想要平等的爱。
　　什么也没有了。

　　三十
　　我有新名字了。
　　印在一张小卡上，和伪造的出生日期，比我真正的出生日期早了二十年。

　　三十一
　　我站在楼顶的露台上晒太阳。
　　他们说平时这里不允许病人上来，但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自杀倾向的人，所以破例让我上来。

　　我第一次听见“自杀”这个词。

　　当我还是三十平方米世界的居民时，我常常在窗台上往下望。一种跳下的欲望始终停留在我的脑内。我在窗台上踱步。
　　我的女孩会叫我。
　　每当我停留的太久，她就会叫我。
　　然后那种欲望就会消失。

　　我站在露台的边缘。
　　医生说今天她会来看我。但前两次他说谎了，只是为了让我能够吞下药物。
　　这次她会来吗？

　　三十二
　　我站得够久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