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拂袖》凌时卿

1、第一章 风扶摇 这究竟是怎

　　天阴蒙蒙的，就像要下雨一般。
　　明明是黎明，却没有黎明的光亮。
　　身材高瘦的男子漫步在林间，玄色衣摆擦过野花，沾上些许露水，而他却丝毫不在意，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时而又去把玩手腕上的玉石手链，脸上带着笑容，容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郎，这一笑更添几分俊俏。
　　树林里蓦然出现一片空地，周围的树似是被刻意移走，地上是一个用血画成的法阵，风扶摇停下脚步，将折扇收起，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他瞟过那法阵挑了挑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阵是我师兄画的吧？伏魔阵？”
　　站在他对立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后排有好些个年轻修士，有的捏符有的执剑，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警戒的模样——眼前的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一个前不久刚渡劫的魔修大能，一个手指便能将他们了结的怪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见他们没有回答，风扶摇只是笑笑，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人群中一个紫色衣裳的男子静静地看着他，而他也注意到了这个男人，只是对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他突然向前一步，吓得那群人以为他要动手，但是他并没有，只是走到法阵中间。
　　那些修士一时没反应过来，楞楞的看着他，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急忙念起咒语，一瞬间，诡异的红光将他包围——伏魔阵启动！
　　风扶摇不是傻，他怎会不清楚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约他来此是为何，他只是看清了——他是世人口中的祸害，是他的师父、宗主师兄，乃至整个玄天宗的墨点。他的师父、师叔、师兄甚至他的妹妹都死在他的手中，他罪不可赦。
　　如果前天夜里那人没来找他，或许他也不能这样坦然吧。
　　因为一时的邪念，他做错了太多事，百余年来，这天地早就容不下他了。他猜得到那些人会让谁布阵，而他便借他们的手，顺水推舟将这功劳推到那人头上，算是赎罪吧。
　　慢慢的闭上眼睛，风扶摇觉得整个身子都轻了许多。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就好了，我一定不会再走上这条路。”他这样想。“我大概就要消失在这个世上了吧，我哪还有脸去面对师父呢……”
　　从前的许多画面在他的面前流过，最后停留在一个紫衣男子那，他的脸上带着终年不改的笑容，大概这就是走马灯吧，但是为什么最后停在他那呢？是因为他是他死前最后一个单独见的人？还是因为他是他风扶摇这世上最后一个师兄弟？
　　耳边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子低声吟唱的声音，忽远忽近，就是听不清，像是念咒一般，让他有些发困。这声音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
　　但是，他觉得很安心。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洗清罪孽了吧。”他心想。
　　对他来说这大半辈子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而现在梦也该结束了，没什么好遗憾的……真的没有遗憾吗？他也不大清楚。
　　耳边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呼唤着他的名字。稍稍睁开眼睛便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下意识用手背遮了遮，那少年见他有了动作，声音里都带上了喜悦。
　　“嘶——”风扶摇试图起身，但是却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一下子又瘫回了榻上。那少年见他的举动，一下子便明白他的意图，连忙拿来个软枕让他靠，将他扶着坐起。
　　环视周围的环境，风扶摇从心底感到震撼，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回到玄天宗的居所？而眼前人更让他震惊——这不就是死在他手下的小师弟楚黎昕吗！
　　“小师兄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七天七夜了。”坐在他床边的楚黎昕脸上带着喜悦，但是眼里却盛满泪水，刚才高兴的话也带上些许哭腔，“七日前大师兄带着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要担心死了，你们两个都是满身的血，都分不清到底是你们的还是林中野兽的了。”
　　听着眼前人的话，风扶摇撑着身子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七天七夜，下山，满身是血……他的话一遍一遍的在风扶摇的脑海里闪过。
　　这不是他少年下山历练时的事情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床边人不停的和他讲着师父师兄们对他究竟有多么担心，风扶摇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是心里五味陈杂。
　　他这是重生了吗？多讥讽啊，一个做尽世间恶事的人重生了，天道是觉得他命不该绝还是想让他改过自新？又或者是要他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风扶摇靠在软垫上，用手背遮住眼睛，闭上眼眸任由小师弟在耳边像个麻雀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许久，他才慢慢的接受这一切。
　　没什么不好的吧，或许重来一次就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一次误入歧途。风扶摇这样在心里说道。
　　“为何你刚刚一直在叫我的名字？”风扶摇睁开眼睛，歪着脑袋问道。
　　兴许是叫久了的缘故，楚黎昕起身到桌边倒了杯茶，仰头饮下后才笑着道：“大师兄说了，这是民间的土方子，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能把他的魂叫回来。你看这不是回来了嘛！”
　　听到他说的话，风扶摇愣住了，他确实是听说过这个土方子，但是他没想到却是秦修远告诉楚黎昕的。每次一想到秦修远这个名字他总会联想到那双含笑的紫眸，前世的他在风扶摇的印象里无时无刻都在笑，而他的一切也让风扶摇嫉妒至极。无论是资质还是家世，就连师父对他都要宠爱上好几分，前世的他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秦修远的阴影下，从来不被注意。
　　风扶摇至今才知道他当年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因嫉妒入魔，甚至杀死师父，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去对待同门，简直可以说是脑袋被砸了个坑了。
　　没眼力、善妒。
　　这便是风扶摇对自己的总结。
　　轻轻的扣门声将风扶摇的思绪拉会，一个白衣侍童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将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含笑对风扶摇微微颔首道：“这是大师兄交代的药，说要小师兄看着三师兄喝下，一滴都不能落。这几块桂花糖三师兄可以喝完药再吃，缓解苦味。大师兄还说了，三师兄要将药喝完才能出去走丢，注意伤口。”
　　说完他便离开了，浓浓的药香在屋中弥漫开来，楚黎昕坐在稍远些的地方都有些受不了这苦味，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巴不得赶紧出去。风扶摇盯着这碗药，这多半是秦修远自己配的药方，在他那久远的记忆里，大师兄时常去到丹药阁同师叔钻研关于药材的书籍，虽然他喝过的苦药不多，但十之八九都是秦修远配的，因此他对那人的药方印象十分深刻。
　　端起药碗，看了一眼小师弟的神情，就跟这是毒/药一般，不过对楚黎昕来说确实是。风扶摇笑笑，仰头将药喝下，苦涩的滋味不好受，但是风扶摇只是皱了皱眉，用袖子将嘴角的药水擦去，看着那小块的桂花糖有些出神。
　　小时候的风扶摇十分怕苦又嗜甜，秦修远便会贴心的给他附上几块桂花糖，多年来这习惯竟是一直保留着。勾起嘴角笑笑，对不远处的楚黎昕招了招手，丢了块糖过去，然后便悄悄将其余的藏了起来。
　　这个时节正逢初秋，衣裳不似盛夏那般单薄，也不似隆冬那般厚重。风扶摇在楚黎昕的协助下，在“不扯到伤口”的情况下换了衣服，与他并肩在宗里闲逛。
　　黑衣干练，衬的里衣愈发的白，因为身上有伤的缘故楚黎昕不敢给风扶摇找紧身的衣服，这让风扶摇很无奈，他又不是瓷娃娃，哪个修仙的男娃这么大身上没有受过伤的，好吧，楚黎昕没有。
　　风扶摇不明白秦修远到底对这小师弟说了什么，让他怕成这样。
　　与楚黎昕漫步到训练场，风扶摇坐在石凳子，指尖在石桌上敲打，似是不经意的问道：“大师兄这些天在做什么？养伤？”
　　楚黎昕花了好长时间才将桂花糖吃下，唇齿间还残留着桂花的香甜，心满意足的趴在桌子上，回答道：“师兄这些天在面壁思过来着，似乎是因为自责，说是‘没能护师弟周全，还让他受了重伤，请师父惩罚’，师父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面壁了。”
　　风扶摇没有开口，用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旁的楚黎昕还在喋喋不休：“我看啊，师父也舍不得，估摸着这些天大师兄就出来了。毕竟身上还带着伤，师兄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我倒也希望他知轻重。”一个红衣男子走到他们身边，直接坐在他们身旁的石凳上，脸上带着些许怒意。红衣似火，唇红齿白，眼角一颗泪痣为他增添了几分姿色，不会过分阴柔又不会过分阳刚。
　　听他这么一说楚黎昕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来了，关切的问道：“二师兄，怎么了？是大师兄出了什么事吗？！”
　　是了，这人是他们的二师兄——百里玥，同大师兄还有着很近的血缘关系。百里玥一听楚黎昕的话就又有些气了，但是却对着风扶摇“哼”了一声，后者并没有说什么，风扶摇清楚二师兄百里玥对他自始至终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但他从未开口问过，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何止出事，简直是差点没命。”百里玥道，“身受重伤死活不肯接受治疗，就那样直接去了后山。一开始还没事，一连待了几天，别说是我送去的饭菜了，将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今天去送菜时发现他倒在地上，浑身发热，身上的伤口早就不成了样，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带下来，用上好的丹药吊着他的命才勉强支撑到药阁。”
　　“师叔给他治好了以后，没多久他就醒了，一定要回去继续面壁，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伤，最后师父师伯出面才勉强让他答应一直休息到伤好。”
　　听到他的这一席话，风扶摇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绻起。他猜不透秦修远的想法，前世就是这样，重生了依旧如此。在他的印象里并不记得秦修远伤到了“差点丧命”的程度，他明明记得差点没命了的是他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怎么，这幅表情，说到底师兄还是因为你才受这种罪，你觉得内疚也正常。”看着风扶摇有些复杂的神情，百里玥的语气有些像在冷嘲热讽，他对风扶摇可以说是十分的厌恶了，不管是他这人的所作所为，还是秦修远为他不顾自身。
　　风扶摇没有去在意百里玥的语气，印象只能慢慢的去改，现在他只想去看看秦修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本来应该在他身上的事情变成秦修远了。沉默半晌，慢慢开口道：“我想去看看他。”
　　“丹药阁。不准打扰到他休息。”百里玥道，语气里还是带着些许的不满，但是依旧告诉了他秦修远的所在地。
　　“放心，我自然有分寸。”风扶摇慢慢的起身，按住想要和他一起去的楚黎昕，对他摇摇头便朝着药阁的方向慢慢走去。
　　百里玥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却无法明确的说出来。拍了拍一脸憋屈的楚黎昕的肩头道：“咱不理他们，走，我们去练剑。”
　　“好！”楚黎昕一听便来了兴趣，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拉着百里玥就去了训练场。看着这个小师弟，百里玥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还是长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