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之处慕于昭》林慕昭

4、自是雪去春复来 人

　　人物'齐岚谢翎鸢凌汐
　　一
　　齐岚正一袭月白锦衣，蔚蓝色绶带束着墨发，面若白玉极尽透明，眉目清晰如画。薄如蝉翼的薄唇轻抿。额前凌乱散落的几缕发丝被风优雅扬起。斜倚阑干，凝望眼前纷飞的樱花，人也彷徨。月也摇晃。远处传来一曲离殇，瞬间恍了心神。
　　内侍板凳由回廊匆匆而来。见自家公子竟然还在发呆，不由焦急催促道。“公子。时辰快要到了。你怎的还在这里发呆，连新衣还没换。小心误了时辰，老爷责怪下来可担待不起。”
　　齐岚闻言才怅然收回神，喃喃道“她。还是没来。罢了。板凳。沐浴更衣”
　　板凳闻言欲言又止，他虽然知道公子在想谁。但公子如今已要和安任候嫡三小姐成亲，万不可有任何闪失。夫人交待他要护着公子，他不得不如此。只得狠狠心将原本公子让他交给某人的信条揉成团从身后扔进角落的草丛里。赶忙上去装作无事般伺候公子沐浴。准备前去迎接新娘拜堂。
　　二
　　齐岚换了新衣，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听着身旁板凳的恭维声。什么所谓眉清目秀，君子如玉。
　　“呵，都是可怜人。”自嘲一声。闭了闭眸，收起原本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恢复了往日一如既往温润如玉的模样。轻捻袖边，抬步走出了房门，自此以后往事随风而逝。再不复返。便彻底与曾经青涩稚嫩的自己告别。
　　沿着走廊至堂前一路接受了各色各样的人物对自己的祝贺。面色一如既往温和，进退有度。又赢得了众人一阵谦谦君子的称赞。只是其中的苦，又有谁能真正体味。
　　随着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绕了大半个京都城一圈才辗转到了安任候府门前，迎接今日的新娘。
　　随着马蹄停下，翻身下马，正了正衣冠便朗声道
　　“晚辈礼部尚书长子齐岚前来迎接安任候嫡三小姐前往尚书府拜堂完婚。便请泰山令人开门。”
　　随即扔了个眼神给身后的板凳，板凳见此匆忙上前让下人将几箱聘礼送进去。退在公子身后静候。
　　三
　　内室李里，谢翎鸢端坐不语，脸上毫无欣喜之色。凤冠霞帔着身又如何，皇上御婚又如何，天下人皆知齐岚和庆安伯孙女凌汐两情相悦，这嫁与不嫁，有何区别。余光轻瞥华美的盖头，任由着歌屏将其盖上，掩去眉间思虑。及笄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降旨，也罢。不求相濡以沫但求相敬如宾。不知齐公子是何模样，罢了无需在想，权当为父母罢。
　　闻询捷报，齐公子已到。心中却再无忐忑不安之意，平静如湖水波澜不惊。无端生出惶恐之意笑意戚戚。
　　父母熟悉声音萦绕耳畔，又命歌屏开门。单手支颐垂眸，终究还是来了。静候闺房中，由歌屏搀扶过槛走到父母前。
　　然后敛衽唱礼，无非是些对父母养育之恩感恩谢德无以回报的陈辞滥调。这些天，父母已经在耳边说的多了。为的不过是给齐公子留下个好印象。
　　父母似感慨实催促，抿唇他们这么希望自己嫁出去吗？为权为财为家族，父亲不惜不顾脸面亲自向皇上请婚，与其说自己是嫡女受重视，不如说是棋子。复向齐公子行礼，由歌屏搀扶上轿。
　　启帘淡望熟识的府邸，生活十六载的家。自己如同任人摆布的傀儡，事线束缚着永无自由。
　　这谢府教养了数年的嫡女，今将其送出，为以后仕途，为家财万贯。
　　唢呐声没有听真切，但谢府俾子收礼的声音，络绎不绝。
　　“所谓嫁女，不过卖女。”
　　四
　　齐岚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轿子，正好看见谢翎鸢偶然撩起的车帘才瞥见其冰山一角，端的生的极美，又闻其低吟，随听不得真切却也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忧伤的情绪，幽幽轻叹不再言语。
　　一路敲锣打鼓，街道两侧围了不少百姓。心中不禁感叹今日过后怕是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吧。摇摇头甩掉莫名的情绪，须臾便到了尚书府，此时尚书府中的人更甚。便是京都府伊也派了不少兵士在此维持秩序。也挡不住百姓凑热闹的天性。鞭炮过后，便与新娘一同入门。
　　府内正厅里，听着几位有身份的官员的祝贺声。竟觉得还不如府门外几个孩童的欢声笑语
　　嘴角勾起依旧挂着淡笑，俊眉朗目，几笔勾勒，牵着手中鲜红如血的绸带，便在众人的祝贺调笑声中浑浑噩噩的完成了拜堂。
　　五
　　伴着众人的欢笑声，谢翎鸢被簇拥进了婚房，而齐岚继续在正厅应对着声色犬马的人。
　　待一两个时辰后，婚房外的声音逐渐减小，想来宾客都走的差不多了。
　　齐岚派人告诉谢翎鸢，今晚宿在书房，谢翎鸢没有波动，这个结局她早以料到。
　　六
　　人道世事无常，曾经的山盟海誓还在眼前，转眼便你他嫁，我别娶，百姓常言爱情是奢侈品。有钱有权的人才能玩得起，可是有权有钱的人为了得到更高的地位权势，亲情都能舍去，更遑论爱情。
　　齐岚翌日醒了后，立即换了身蔚蓝色衣服，正了正项上的玉冠，便踱步出了门。
　　府门外板凳已然备好了马车静候见自家公子出来急忙上前唤道“公子，马车备好了，您要去哪儿？怎的不见少夫人。”
　　齐岚一如既往温和的声线说道“庆安伯府。”直接无视了板凳最后一句问话
　　板凳闻言止步不前，心中大惊难不成公子要不理少夫人，去找凌汐。亦步亦趋的跟在公子身后，心下不禁暗暗思索着。
　　齐岚看着身后板凳欲言又止的样子，蹩眉道“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走。”语毕，不再理会板凳，翻身上车。
　　七
　　“汐儿，我只想娶你。”
　　凌汐自然知道齐岚的心思，可是任安侯竟为了成婚而亲自求皇上。这样一来，这就算想让谢翎鸢变妾都不可能了。
　　“你娶我为平妻吧，我不在乎，我让爷爷给皇上说，说我们是奶奶能完婚死前的心愿，皇上不会不答应。”凌汐的奶奶给皇上挡住了毒箭，却也亡命于箭。皇上因此十分愧疚，凌汐的奶奶可是位军事才女。
　　八
　　“皇上，老臣昨日整理亡妻遗物时，其生前婢女给臣说，臣妻之前一直说礼部尚书长子齐岚，与臣那孙女，八字很合。若臣妻仍在，应该希望看到汐儿成亲的那一日吧。”庆安伯在尚书房内，老泪纵横的向皇上说道。
　　“可朕，刚给齐岚赐过婚了，若强行让其休妻恐怕…”
　　“臣以为，陛下何不赐为平妻，同入宗庙，同为妻也。”庆安伯见皇上松口，急忙说道。他就这么一个孙女，还是嫡出的，可不是该好好宠着么。
　　九
　　一月后，一封圣旨送到了礼部尚书府和庆安伯府。
　　礼部尚书府众人皆出动，谢翎鸢更是一头雾水的陪跪在齐岚旁边，余光却看见齐岚唇边微起，欣喜之态。
　　宣旨太监展开所呈圣旨，展开肃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安伯孙辈，凌氏汐女，年满十五，笄礼已成，卒按皇家之规，赐婚于汐，礼部尚书府嫡长子少年英才，八字相合，与斯绝配，卒令嫁其为平妻，一月后成婚，钦此。”
　　众人皆惊，唯有齐岚附身谢礼，接过圣旨。
　　十
　　从此谢翎鸢在府中，被人的称呼，从“少夫人”变成了“鸢夫人”。
　　其实她没有什么伤心的，她与齐岚无任何交流，更不提同房。齐岚虽然温文尔雅，却是十分冰冷。
　　如此也罢，反正不过毫无感情，在哪不都是这四角的天么。
　　十一
　　后来，凌汐入府了。齐岚许了凌汐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如同王爷娶妃的排面。
　　而谢翎鸢却在一片喧嚣中，在屋中端坐，她知道齐岚不欢迎她去，她也无所谓。
　　三千青丝被歌屏梳起绾好，别入的琉璃宝钗，璀璨耀目，不带丝毫情味。锦服条条流苏飘拂，东珠硕然，眸中光华流转，洒到菱花镜中，神色似叹息，似感慨，似无奈，“穿这锦服又何用，不过是给自己看。只愿汐夫人入府后，我能依旧安然无恙度日，不奢求所谓情意和孩子。…情之一字，多轻，多重…”
　　十二
　　两月后，百花落尽，寒风瑟瑟，而府中却忙碌异常，凌汐怀孕了。
　　距离谢翎鸢进府，已有快五月时间，可她见齐岚的次数，屈指可数。
　　前些日子听闻自己的庶妹也嫁了，给江南第一富商当了侧室，而那富商，不过比父亲小三岁罢了。
　　父亲谋划一生，不知到晚年时，可有人为他送终。
　　“鸢夫人，汐夫人请您昭雪阁小聚。”通报的小厮扰了谢翎鸢的思路，她抬手退去小厮，命歌屏梳妆。
　　凌汐嫁过来两月，谢翎鸢一次都未曾见过，这次突然喊去，也不知所谓甚事。
　　昨夜的雪下的很大，今早闻见一股花香，听歌屏说是昭雪阁的红梅开的正盛。
　　“歌屏，你留着把院中的雪扫下吧，我自己去。”谢翎鸢出门前，看见院中的积雪甚多，腊梅树很是奄奄之态，便命歌屏道。
　　十三
　　凌汐见谢翎鸢进来，便从床榻上坐起身，手不自主的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满眼骄傲的看着谢翎鸢。
　　“鸢夫人来了，快坐。”
　　谢翎鸢没有想到，齐岚也在里面。恐怕这事不简单，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翎鸢，你走吧。我家在扬州有套宅子，你去那住吧。放心，你还是鸢夫人。”齐岚停止了踱步，转身看向谢翎鸢。他还是依旧的温柔模样，吐息如兰，可话语却让谢翎鸢不寒而栗。
　　不远处床上的凌汐，寻了个舒服姿势，看着发生的一幕。
　　“不用了，我自己寻个住处就好。”谢翎鸢笑如清风，很是洒脱。
　　“那姐姐要什么条件，我们都会满足你。”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凌汐很是欣喜，忙问着谢翎鸢要怎么补偿，鸢夫人也很自然的改成了姐姐。
　　“对外宣称，鸢夫人思家病死。”谢翎鸢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她虽然不喜家里，却还是不想让安任侯府丢人。
　　十四
　　留月阁的腊梅终究没开，冻死在了冬日。
　　谢翎鸢连夜出了府，歌屏却留下了。她明早还要宣称鸢夫人病死呢。
　　留月，终归可笑，月怎么可能留的住。
　　谢翎鸢在齐岚手下指引下，出了府，却看见有小厮在准备白布。
　　果真是急不可耐，生怕她反悔么。
　　“鸢夫人…不对，谢小姐，奴才只能送您到门口了。”
　　那人把谢翎鸢送到偏门，私下看无人后，毕恭毕敬说道。
　　“这个给少夫人，全是给孩子的贺礼。”谢翎鸢把手上的玉镯褪了下来，那手帕裹着交给小厮。
　　十五
　　小厮忙跑到昭雪阁，告诉凌汐齐岚谢翎鸢出了府，顺便递上了手镯。
　　“这是谢小姐说给孩子的贺礼。”
　　齐岚打开一看，里面的镯子质地剔透外面的罩壳乃是宝玉。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莫不得，是太后赏给安任侯夫人的那个？”太后在时，蛮匈进贡了一只手镯，很是珍贵，太后本也舍不得带。那时，安任侯娶妻，便是谢翎鸢的母亲，太后很是喜欢她，便当做新婚贺礼给了她。
　　齐岚面色复杂，将镯子给了凌汐，让她好好保管。
　　十六
　　不久后，寒风渐渐被削弱，冰雪融化。春天到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冬天下了多少场雪，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位才刚满十七的女子，死在了荒郊的溪流中。
　　她面容没有痛苦，甚至带着笑。
　　或许，这才是解脱。
　　生而为人，又有何好。
　　3890字
　　2017.10.7结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