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可下酒》阿卿小哥哥

2、第一章 两小无猜

　　由成都平原南去，与一片蜿蜒起伏的山脉勾连接壤。祖辈人生活生长了近半个世纪的土地就在那片山脚下，背靠群山绵邈，周有霜花鸟鸣，当你沿着江，绕过山，就能在梅雨飘絮中看见它。
　　河水自岷江分流，伴随着一路的征战行军一点点覆没住河床上裸露的石，又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虽跌跌撞撞，却气势浩荡的涌来。进城后沿着峡谷山路约摸走了十几里，蜿蜒了不知几个折之后，流经我打小起长大的大院。
　　那个实际上并不大的院子背靠着奔流不朽的江河，因河水常有涨落，担心院中小孩安全，又怕家长没法时常照看就面朝着河岸拦了铁栅栏。院中小孩不少，算上我十来个不止。都不过是一群青钩子娃娃，年纪小小倒学会拉帮结派，扯来自家上高中初中的哥哥姐姐的大旗当作护身符，然后找一个软柿子捏着玩，玩的好不热闹，大人们也只当小孩一起玩耍不会过多管教。
　　而我不巧，就是被扎堆欺负的那个软柿子。
　　本就小小一只，爱哭，眼睛包着泪委屈兮兮，拖着长长的鼻涕奶声奶气的抽噎会让他们有了征服了全世界的满足感。然后又笑嘻嘻的推攘着继续下一轮游戏，比如抓只毛毛虫吓人这种充满恶趣味的类型。
　　对门新搬来的那家人，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小姑娘。剪着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就像我弯月，初见时穿一个小裙子不说话的时候像个安静美好的小公主，但是实际与她相处后才发现她就像蓄势待发的小兽一样张牙舞爪，张扬活泼。
　　尽管如此我依然担心院里的孩子因着最近我与她走的近就连带着她一起欺负。
　　我叫林冉。
　　她叫付雅。
　　大我一岁半，拗着我要我叫她雅雅姐，自己却天天一口一个冉哭包的叫着。人小鬼大，总是在我面前摇头晃脑的说到：“老哥他们都说我瓜，其实他们不晓得，我聪明的一批！”
　　她还说：“不要怕，姐姐罩着你。”然后特别大姐大的拍了拍我的头。虽然当时我只当一个玩笑来听着但是也真的莫名暖心。直到后面，她真的把带头欺负我的那个男生揍了一顿。一天下午，两个人扭到一起，拽到泥地里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她虽然鼻青脸肿的但整个人就像一个骄傲的骑士，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喜悦，然后笑嘻嘻的跑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喂！冉哭包！你都五岁了还哭！哭什么哭啊！”
　　“我怕……我怕你打不赢他。”慌乱的连着眼泪鼻涕一起抹开，花了一整张脸，然后拿哭的肿泡泡的眼睛瞪着对面灰头土脸的她。明明脸上也被什么灰吖泥吖的蹭的脏兮兮的，还特别嫌弃的看着我说：“哭的真丑。”
　　“哼！”气乎乎地转头不理她。
　　之后回家当然免不了被收到告状的家长一顿训斥，然后我俩个人就一起惨兮兮的在门外罚站反省，还不准吃饭。各自面对面站好，她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搞怪，模仿各种动物，什么兔子吖小狗啊这样的，我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得嘞，被老妈听见了，罚站时间又往后延了半小时。瞪了她一眼，她歪着头吐了吐舌头也不和我对视。
　　日子也就这样慢悠慢悠的过了很久。
　　我们俩几乎一起度过了所有的童年时光。
　　我牵着雅雅姐的衣袖，跟着她跑到山间地头，偶得空去周叔成姨家讨口水喝，或是上树去偷姑婆家的核桃。院子里有一个张爷爷，就在院子里自己开了一小块地种小白菜，天然纯正无公害，煮汤的时候甜滋滋的特别好吃，我们俩就密谋着偷偷潜入张爷爷的小菜园子里去偷小白菜……不过每次都会被爷爷逮住，然后爷爷也不骂我俩，每次挨个揉了一把脑袋后就塞给我们一大把小白菜让我俩带回去吃，吃完再找爷爷要就是了。阳光正好的时候两个人偷偷摸摸跑到河边去捉青蛙，雪天跑山上去支一个捕鸟架猫在角落里等鸟儿上钩，过节时跟着院子里的人围坐在坝子里放烟花。
　　好玩极了。
　　我们俩还喜欢聚在一起研制黑暗料理，学着老妈炒菜的样式倒了半桶清油到炒锅里，然后接着往里面倒生米和没剥壳的生瓜子，反正能想到的能找着的一股脑全倒进去，然后就倒调料。嗯，我们俩还没开火，拿着铲子就着锅里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一坨反复翻炒……还好没开火。就这样捣鼓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尝了一口。
　　“呸！”
　　剩下的全倒厕所了，当时厕所没堵真是万幸。事后老妈问道家里的油怎么少了一大半也当做事不关己一样假装听不见。
　　有一回我们俩听说听说鸡蛋放到温暖的地方就可以孵出小鸡。于是，两个人就密谋着把家里冰箱里所有的鸡蛋拿出来，几十个鸡蛋，全都放到我家大床上拿被子捂着。老妈中午午休的时候，一躺到床上。
　　噼里啪啦。
　　碎了一床的蛋。
　　……
　　最后的结果也不是很美好……两个人又被揍了一顿。嗯，自从长歪变成长着一副老实脸其实蔫坏蔫坏的主，被揍好像已经变成常态了，但是只是小打小闹并不会有太大关系，家长也只是口头警告罢了。
　　但变故总是猝不及防的发生。
　　事情发生在一个夏天的中午，风和气清的天气。
　　院子扩建，原本拦河的那堵墙被推翻了，铁栅栏也暂时被拆掉了，推土机就停在院背后拖带着一地的泥。家长逮着我们千叮咛万嘱咐最近雨多，山洪频发，不晓得哪段路上连山上的野猪都给冲下来咯，河边水又急又大千万不要去河边玩。嘴上倒是应的响亮好听，私下还不是欢呼着开始密谋河边的探险之旅。
　　“雅雅姐，真的没问题么。”
　　出发前攥着小背包的背带，打心底还是有点发怵的问道。
　　“安啦，我们就去河边找找好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她一边把袖子裤腿挽起来，一边对我讲，“河边那些泡沫收一部分的话，加上咱俩原先找的材料，应该够我们开始弄咱俩的秘密基地啦！”
　　闻言，悬在半空的心就放了一半下来。乖巧的点头应道。
　　两个人猫着身子，贴着墙边一点一点蹭到围墙下。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然后慢慢缩回来。没有侦察到敌军，前方道路安全。然后皱着眉，抿着嘴，弓着腰神情严肃的一步一步慢慢翻越最后一道防线。
　　河水稍显昏黄，水面漂浮着大小不一的白色泡沫，河滩边还有从上游席卷至此处的小物件，特别开心的挽起裤腿跑到河滩上淘宝。
　　“诶诶，雅姐你牵着我一下嘛，有一个泡沫就在河边儿上，我应该能够得着。”把捡到的纽扣，小石子全部塞进包里之后把战场投向更危险的地方。
　　“小心点儿。”
　　小心翼翼的趴在河边的一个大石头上，伸出右手拼尽全力向前够着泡沫。
　　一点点，指尖碰到了！
　　再近一点点，等等，马上就能抓住了！
　　突然，一阵微风拂面而来，眼前的泡沫打着旋又向外飘出去了一截。
　　皱了皱眉，再身子往前探了探，马上就够到了，再一点儿点儿，加油，最后一点儿！指尖已经感受到泡沫的塑料质感，我变得兴奋了起来。
　　就在我抓住泡沫的一瞬间，后面雅雅姐突然一下重心不稳，双手下意识寻找支撑点的时候摁在我背上。我没稳住，身体前倾，整个人栽进水里。
　　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水向我涌来。
　　一股向下的力量拉扯着我。
　　越挣扎越沉。
　　越来越沉。
　　恍惚间我听见雅雅姐带着哭腔再叫我的名字，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什么东西把我向有光的地方拖拽着。
　　河水渐渐漫过我的胸，然后是脖子。
　　肺里是无数针扎一样尖锐的疼痛。心脏把窒息般巨大的压迫感传达给大脑。
　　我很难受，想哭，但眼泪哭出来也只不过是融进河里而已。到后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甚至到最后脑中一片空白。
　　知觉渐渐被吞没。
　　光渐渐被吞没。
　　咕噜咕噜……
　　……
　　……
　　眨了眨眼睛。然后睁开。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雅雅姐。她哽咽着一把把我抱住。第一次见她哭的那么难过的样子。双手双脚都是麻木的，有气无力的冲她笑了笑，然后靠在她身上 缓了好长一段时间。
　　雅雅姐跟我说，她当时都急疯了。还好抓住了我的手，拼劲全力才把我拖到岸上来。
　　她说，看见我冷冰冰的躺在那里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不敢去找家长，撇下我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儿。
　　她说，还好你没事儿。
　　之后怎么回的家倒是记不清了，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晕乎乎茫茫然的状态。两家的家长知道这个攸关生命的大事之后震怒，严令两个孩子不允许在一起玩耍了。母亲甚至为了给我个教训，生生打折了一根扫帚棍子。
　　我们俩只能在各自的秘密信箱里偷偷塞纸条，平素当着家长的面也鲜有交流。但我们仍然向对方倾诉自己的苦恼，就像原先一样，生活仿佛都没有太大改变。
　　但是烦恼是终年存在难以磨灭的。
　　父母关系大不如前是我这样一个小孩子都能觉察到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给她讲家中父母的变化，每天被他们的争吵淹没的感觉，我给她讲自己的无措与彷徨，我的困惑与迷惘。至少她的安慰能带给我力量。
　　一直到我小学毕业那天。同样就是我搬家的那一天。
　　我最后一次找到她。
　　我把她叫住，轻轻的抱住。然后贴在她耳边告诉她我要离开了，去另外一个地方，很远的地方。叫她一定不能忘记我，告诉她我也会一直想念直到我们再次相遇的那天到来。
　　我很想控制住自己，最后一次，不要在她面前哭出来，但我好像真的做不到。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泪眼模糊间看见，对面的她同样止不住哭声。
　　她重新加深了这个怀抱，然后告诉我说没问题。
　　我们拉钩，承诺一定一定要是彼此永远最好的朋友。
　　就算山高水远，路遥马亡
　　也一定能再次相遇的。

　　嗯。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