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超人］生命的呼唤》优莉恩

8、禁闭

　　“信时海伦娜……是我母亲的名字。”

　　信时琴视线低垂，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沉默许久后开口了。男子松开岩石，温和地抚上她的侧脸，轻轻扶她抬头，让她的漠然的金色眼眸能与自己相交。

　　“……自打我有记忆起，我就能看到这些钟表。”

　　信时琴抬起右手触上男子的胸口，像是把表从那里摘了下来，她把右手凑近眼前，大拇指缓缓地摩挲着那一块在男子看来是虚空的表面。

　　“小的时候，我把这些表当做我那一屋子玩具的一部分，我会把我觉得好看的表拿给家人看，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虽然我摆弄表时经常引发奇怪的现象，但等到我真正明白那些表可以控制它们来自的事物时，我大概已经八岁了。家里的人都不相信我，也不愿意腾出点时间看我演示完。母亲叫我以后不要这么撒谎，我要是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在学校就会被排挤，我们家也会被人投以奇怪的目光。当时，我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发现了一个每周末都会去玩的小姑娘。虽然她可能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至少她会听下去、看下去。她年龄还小，不知道怎么算普通，怎么算异常，即便我暂停了她的钟让她动不了，下一周她还是照常来了公园和我一起玩。我希望她永远这么单纯，这么听话，不要怕我，所以我改造了她的时钟。”

　　说到这里，信时琴的嘴角微妙地上扬。男子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猜测她所说的“改造”是在哪方面。

　　“别这么严肃嘛。”信时琴显然注意到他的紧张，笑着凑近来，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他渗出冷汗的前额。“我只不过是想调慢她的时间流动速度，让她尽可能保持在那个童稚的年龄。后来有一天，她回家后再也没有来公园。不过在那之后，我又仔细研究了很多东西的表，明白了更多的操作规律。我发现，当初我只不过是延缓了那个孩子的肉/体成熟速度而已，她的心灵还是在正常成长的。想必她的父母会因为她在生长期长不高而感到焦虑吧。”

　　——这是不对的。随意摆弄别人的肉身，岂不是和人体实验一样？

　　深受人体实验之苦的男子半张开嘴，却努力抑制住了自己的话语。要知道，他的钟表——他的性命此刻还被捏在信时琴手里，他不敢斗胆激怒她。他是想有朝一日摆脱永生没错，但死在现在？死在这里？那可不行。且不提基诺斯博士仍下落不明，光是信时琴的精神状态就叫他放不下心。

　　“你看起来像是想训斥我，就像母亲一样。”信时琴怀念地叹了口气，她还沾着血渍的左手手指抚上男子的鬓角，小臂贴在他脸颊上。“自从父亲和母亲开始认为我在哗众取宠，他们就不会在我身上注目，他们还让家里的佣人别配合我胡闹，要家庭教师加强我的礼仪训练。我想让大家看到袒露真心的我，而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做些正常情况下不会碰到的事。只要我在身上造出伤口来，至少出于惊讶，他们会看过来。如果我要去死的话，父亲和母亲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只有在这种时候，我被忽视的愤怒才能够传达出去。”

　　——被忽视。原来重点是这个吗？

　　男子试着将这一点代入之前几天的回忆，发现确实能解释得了信时琴的部分举动。他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脸畔，她手臂上那些层叠的疤痕也有了来因。她第一次在厨房里拔刀刺向自己时，他刚好正在她说话途中走神；她几次在询问他意见后阴沉下脸色，大概也是因为他一味地想要顺从她的心意，没有说出具体的个人想法，才让她感觉自己没有得到回应。

　　——到底谁才是这世上不正常的那个啊。

　　“抱歉，信时小姐。你说的话，我全都会听的。你可以尝试不再用异常或夸张的行为吸引眼球，因为我愿意接收你全部的情绪表达……”

　　“我犯下的过失还不止这些。”信时琴打断了男子诚恳的表态，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去。“在我准备升高中的时候，母亲想要彻底纠正我的坏习惯。我和她争执时，一气之下，夺过她的钟，加速向前运转——我大概只是想让一直在人前维持着美丽与优雅的她变老，仅此而已。但没几秒钟，她就倒在了地上，而我手里的钟也消失了。”

　　男子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既然信时海伦娜的墓碑立在这里，那就几乎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我当时可是吓了一跳，立刻就想要把被快进的时间倒转回去。但直到母亲的体温彻底变冷，我才真正理解，属于信时海伦娜这条生命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我重新拾起的钟表只属于刚刚诞生的那具尸体。就算我对钟表的了解和操控再怎么进步，也逆转不了死亡。在那之后，父亲走进了房间，他怒不可遏，那是他第一次相信了我的能力，也是我上了中学后第一次听他对我说那么多话——什么母亲早就重病缠身，但不想让我担心啊……什么要不是希望女儿能正常一点，谁会费心思跟满口胡话的孩子二人对谈啊……什么我早该负起责任，承担起大家闺秀的义务，和他们一起为了家操心啊……”

　　明明在讲述该令人悲伤的亲人死讯，信时琴却咬牙切齿，脸上透出一股怨怒。

　　“——还有什么，如此危险的怪物，就不能再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了啊。我之前说父亲修建了这处居所，让我住在这里，但不如说是软禁。我们家的主业是生物科技公司，有不少高端技术产品。父亲在这片山区激活了一片微弱的电磁脉冲防护网，正常人感觉不到，但我脑袋里面的芯片会阻止我走出这片区域。他还在这种地方建了墓，要我每月来清扫，大概是为了不让我忘记自己的能力有多危险，是不该存在的咒术。”

　　信时琴用右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她跪起身，两手搭在男子身上，眼神晦暗不明地说：“父亲告诉我，等到我彻底不再使用这个能力，才会允许我回家。但我连主动联络外界的电话都没有，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死在这里，或许父亲反而会松了口气吧。住在这里的五年来，每月来送物资和学习资料的管家与我相处的时间，都比不上僵尸君在此停留的这几天。不仅如此，僵尸君还在告别之际选择了再次回到我身边。所以现在，你就是我的最高优先——我会为你使用它，无论使用多少次，如何运作，都是我最热切的心愿。”

　　——一定不是那样的。请不要轻易说出死这种话。

　　男子想安慰，想劝解，但他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生活，深深感觉到自己的无力。信时琴第一次有意送他离开时，在树林中停步，就是因为那里是她牢笼的边缘吧？她如此情绪异常、缺乏距离感，也是因为五年的独居生活吧？她隐瞒那位管家查尔斯的到来，显然也是防止他跟着查尔斯下山、进城。他不曾以信时琴的方式生活过，所以他没法轻易低估她的痛苦。

　　于是，男子只是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信时琴。他从信时琴身上汲取令人安心的活人的温度，也让信时琴体会到他存在的实感。

　　“只要信时小姐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这座山的。”他沉重地许下了自己都觉得草率的允诺。但无论是出于自己关切的心情，还是理智对待信时琴的不安定性，他都觉得自己短时间内的确是离不开这里了。

　　信时琴抚了一下男子的胸口，似乎是把他的表放了回去。随后，她也回抱住男子，不像他礼节性、象征性的拥抱，信时琴紧紧与他相贴，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用力得像是捕兽夹禁锢自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