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客栈》锦瑟生

2、有客来

　　人间——所谓尘世，所谓俗世。有人，有鬼，有山间飞鸟走兽，有田里牲畜家禽，这些人鬼畜兽里，有心善向阳者，有心恶向暗者。
　　而人间的最西边，乃是人间与鬼域的交界。不可思议的是，这鬼域入口处竟然有人开了家客栈，人不多，烟火气很重。
　　明珠今天起了个大早，先去牛棚给牛添了草，又去鸡窝参观了母鸡下蛋的全过程，最后把老母鸡好不容易生出的两颗鸡蛋揣进怀里进了厨房。
　　瘸子一歪一斜地从厨房外边进来，怀里抱了捆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你怎么又跑厨房来了，我是不会帮你煮鸡蛋的，掌柜的知道了要扣工钱的。”
　　“不煮不煮，炒着吃也行，就是味道没有那么鲜了……要不蒸着吃？”明珠低着头嘀咕，说着说着眼睛又亮了，迫不及待似的舔了舔嘴唇。
　　“哎呀明珠！你怎么一天天的就跟吃的没完了，你看看掌柜的，多端庄秀丽，你一点儿也不像掌柜的的亲闺女。”瘸子一边说着，一边把锅里添了水，放上蒸屉，在灶膛里点火。
　　明珠翻了个白眼：“废话，我阿娘可是想当年长安有名的美女，我能跟我阿娘比吗？”
　　“那你也不至于就这么破罐儿破摔啊，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一点不知羞。”
　　对于瘸子对她的嫌弃，明珠见怪不怪甚至欣然接受了。
　　她道：“那能怎么办？这破地方整天烟尘滚滚黄沙遍地，别说人了，连个狗的影子都没有。你还是先替我把这俩鸡蛋煮上吧，别扯那些没用的！”
　　“不行。”瘸子把刚刚烧开的锅盖打开，放上蒸屉，把之前包好的包子在蒸屉上摆好。
　　“有什么不行的？你就这么把鸡蛋跟包子一起放在蒸屉里，熟了不就行了？这鸡蛋还是我拾的呢，我怎么就不能吃了？”明珠插着腰站在灶旁，质问瘸子。
　　明明小身板儿还没长成，站在歪了吧唧的瘸子跟前，气势倒是十足。
　　“哎呦喂，说得好。”
　　随着这一声娇笑声传来，明珠心下咯噔一下，凉了半截——鸡蛋恐怕是吃不上了。
　　厨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吕青织掸了掸自己裙子上不怎么显眼的灰尘，用目光把厨房逡巡了一圈，最后从明珠手里把两个鸡蛋抢了过来，交给了瘸子。
　　然后用她那双又大又亮、传说中能让全长安男人瞬间倾倒的漂亮眼睛瞪着明珠说：“你拾的鸡蛋？又不是你下的，母鸡什么都没说呢！”
　　而后她又朝瘸子说：“给我蒸个鸡蛋羹，正好给老娘补补营养。哎呀，我最近的皮肤——”她把脸凑近灶旁盛清水的水盆照了照，满意地叹了声：“还是那么的如花似玉！”
　　说完，吕青织扭着腰走了。

　　明珠再过两年也该及笄了，脸蛋虽然不及她那个传说曾艳压整个长安的美人阿娘，但也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乍一看人见人爱的小姑娘。但不知怎么，明珠似乎不像其他少女一样，一点没有春心萌动的迹象，也不懂得何为矜持何为娇羞，整日除了盼着吃，再没别的所求。
　　然而今天明珠客栈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明珠觉得她这么多年无聊的日子可能终于要结束了。因为来的客人看上去是一位……大侠！
　　没错，就是那种身穿黑衣、头戴斗笠、背上两把长剑、腰间一斗酒的那种大侠。明珠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有一种想跪下请他收自己为徒的冲动！
　　然而事实上，这位大侠拖着踉跄的脚步走进客栈门的时候，明珠她娘吕青织率先抄起扫地笤帚过去了，插着腰立在大侠面前，开始盘问。
　　明珠躲在后面没敢动弹。她知道，像这种天涯浪子、江湖英豪类的人，话本里讲过的，一旦带伤出现在酒楼客栈这种地方，一定会有一群仇人来追杀，到时候别说拜师了，就连她家这座破客栈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吕青织十分慎重地没有把人放进来，选择在客栈门口盘问。
　　“叫什么，干什么的，身上的伤哪来的，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她一连问了四个问题，被重伤拖累的大侠显然没有足够清醒的意识，抖着干燥开裂的嘴唇，抖了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头一歪，晕倒在了客栈门口。

　　明珠采了一束花，用客栈平时放筷子的竹筒盛了水，把花插上，摆在了黑衣大侠房里的桌子上，想着一会儿要是拜师的话，场面是应该隆重一点。又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学着书上焚香沐浴一下才显得正式。
　　于是她嘱咐厨子帮她烧了锅热水，先洗了澡，然后她自己去找了个小盆儿，往里面放了这地界遍地都是的沙子，又找了三根枯树枝，点上，就当是烧香了。没办法，这破地方也没有香这种东西，明珠从打出生起也没见过那东西，觉得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就行了。
　　然后她就坐在大侠昏睡地屋子里等他醒来好拜师，破天荒地十分乖巧。
　　很巧，大侠很快被她点着的枯树枝烧出的烟味儿熏醒了，醒来就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
　　明珠赶忙上前去，问大侠渴不喝水不哪里不舒服，特别怕这位重伤的大侠就这么咳着咳着咳到阎王殿去，那可就可惜了。
　　还好，大侠一边咳，一边循着烟味找到了桌在上的简陋香炉上，示意明珠把它灭掉。
　　明珠想了想，还是决定听师父的。把三根枯树枝倒着插在了沙子里，之后，转过身就要磕头。
　　大侠似乎是被明珠这一举动吓到了，刚止住的咳嗽又开始严重起来。
　　明珠连忙下去扶他，像那么回事儿似的说：“哎师父，你你注意身体，快躺下，我拜你就行了。”
　　大侠不再咳嗽，整理了下面部表情后，说道：“我不收徒弟。”说着下床便要离开。
　　“哎哎……”明珠眼珠一转，忙把他拦住，“大侠贵姓，不收我为徒也行，你教我剑法呗。”
　　那大侠似是不解明珠何意，只回答道：“我叫长风。”
　　“长风……长风……”明珠默默念叨着，眉头皱了又松开，又变得欢快起来：“长风大侠，听说远离鬼域的人间有好多好玩的事，你能不能说来给明珠听听？”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时间。”长风冷漠地拒绝了，便要离开。
　　到得客栈大堂，恰巧遇见了刚进门的吕青织。
　　吕青织有些惊讶，问了句：“呦，这么快就醒了？好点没？”
　　长风听到这话，肢体僵硬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问候，只僵着身体，背负重剑，向着吕青织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大躬。
　　吕青织没料到这少年侠客会突然行这么大的礼，有些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明珠已经小疯子一般追出去了。

　　大漠与海的交界处，是一望无际的苍茫与辽阔，来自大漠与大海的风呼呼吹过，将两人的衣襟扯得猎猎作响。
　　“长风大侠，你要去哪啊，我们客栈可是地处鬼域入口处，很危险的，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明珠双手捋着鬓边碎发，耐心地劝说道。其实大风已经毫不讲理的把她的发髻吹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有整理的必要。
　　长风望着被风吹皱的大海，清俊的双眼微微眯起。
　　“鬼域里有什么？”长风问。
　　“当然是有鬼啊。”明珠答。
　　“还有呢？”
　　“鬼王。”明珠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说了下去：“据说鬼王发怒时会号令鬼界众鬼，将这冥海整个翻过来，是个十分可怕的任务。”说着还做了个缩脖子害怕的动作，以示恐怖。
　　长风心下了然。
　　“这里是鬼域入口，你可知如果进入鬼域？”
　　明珠微蹙双眉，不解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要去鬼域？”
　　“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明珠被噎了一下，风似乎大了些。
　　“莫名其妙！你是不是不知道鬼域到底有多可怕，你在开玩笑吧。”
　　“你知道怎么进去吗？”长风问。
　　明珠瞪眼：“当然不知道，这世上有哪个活人会想不开要主动去鬼域送死？那里的小鬼是真的会吃人的！！”
　　长风垂下眼沉默。仔细地看了看，明珠发现其实这位大侠的沉默并不意味着深沉，或许是来的路上太多颠簸和风霜令他看起来沧桑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光亮与无所畏惧显示着，他也不过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了，还是个颇为俊俏的少年郎。
　　沙漠和大海独有的咸腥炙热由风传至鼻孔以及皮肤，两人的发凌乱地在风中舞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上岸。长风突然抽出背后负着的重剑，铮然一声金器嗡鸣。
　　风更大了。
　　少年侠客没有说话，一招横剑起手劈向海潮，随即又一个旋身重剑划出一个十字，剑锋凌厉地劈向海面，潮水被剑气激荡退去数丈，又有节奏的徐徐长回来。
　　恢复原样的海潮似乎更沉重，带着某些未知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侵占陆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乌云，仅余缝隙中几丝不起眼的光芒。
　　明珠不自觉地裹紧了衣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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