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迟迟》寒来暑往123

1、下山 壮士，你能

　　千绝山上，寒暑阁内。
　　一方不过巴掌大的铜香炉里升腾起丝丝缕缕的轻烟，夹杂着冬日冷冽清淡的梅香，袅袅娜娜地笼罩这个屋子。
　　小榻之上，一个眉眼可入画般的男子正敛目掐算。
　　屋子里还有几个其他的人等在一旁，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似乎是有些等急了，偷偷挪了挪有些僵直的腿，悄声问向旁边坐着的一个白胡子老人：“师父，小师叔怎么还没有结束，什么事能让他掐算这么长时间？”
　　老人的眉头拧了拧，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再等等吧！”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榻上的男子才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老人赶紧站起来，急切地问到：“离深，怎么样？”
　　男子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然后才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师兄，我可能需要下山一趟。”

　　永宁年间，天下盛行修道，不计其数的道门遍布于四海九州，得道飞升是所有修道之人的夙愿。
　　而在这些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门派里，千绝山上的凌云派则被称为天下第一道门。
　　不同于很多近来才开始兴起的门派，凌云派是真正意义上底蕴深厚的道门，有数万年的历史，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名弟子修成正果。
　　而在凌云派这近千年里，谢离深是最有望得道的门人，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迎来自己的飞升之劫。
　　他自己倒是不怎么着急，将近一百年的苦修都经历过了，在漫长的求道路上，他不可避免的将自己炼化成了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对外物掀不起丝毫波澜。
　　劫总会到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是会得道的。
　　因为在他看来，有些人就是应道而生的。

　　但他不急，可把他的掌门师兄急坏了。
　　已经好几百年没有门人得道飞升了，再这么下去，凌云派这天下第一道门的名号说出去恐怕都会叫人耻笑。
　　往日里仙风道骨的掌门愁的头都快要秃了，催命似的让谢离深赶紧卜算一下，他的劫到底在哪儿，什么时候会来，它不主动找上门来，咱们就主动去找他。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总成了吧。

　　谢离深知道他这师兄肩子上担负着一整个门派的兴衰荣辱，也就答应了。
　　然而卦象显示，他的劫在山下，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劫，半点眉目也算不出来。
　　卦象还显示，他这个劫有点特殊，渡过去了，则飞升大能指日可待，渡不过去，怕是与所求之道就再也无缘了。
　　这倒是就有点奇怪了，以前也有很多人渡不过自己的劫，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多花上个百年千年的时间，重新渡劫，一遍又一遍的，总有一次能成功。
　　可自己这是个什么情况呢？

　　谢离深心底闪过千万条思量，到了嘴边，一个也没向师兄提起。
　　说了也没用，只会累得旁人跟着他一块担心。倒不如先下山看看，走一步算一步。

　　无恒道人，噢，也就是那个快要秃头了的掌门一听谢离深说要下山 ，似乎更加担心了：“下山？哎呀，这可怎么办是好？你在这千绝山上待了一百年都没离开过，这突然下山怎么适应得了山下的生活啊？我跟你说，这山下可不比山上，你不懂这世道人心险恶，有些人一肚子的坏水，你虽然修为高，但太单纯了，被有心人利用了可怎么办？唉，这叫个什么事……”
　　单纯的谢离深道长抚了抚额，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自家师兄的长篇大论：“师兄不必忧心，离深会尽量小心行事的。”
　　“小心？唉，你还太小，不知道有些事是防不胜防的，不如这样，我把门派内的事交给慧朔，我跟你一块下山……”
　　眼见这不靠谱的掌门说着越来越不靠谱的话，旁边叫慧朔的弟子赶紧架着他往门外走：“师父师父，小师叔还得收拾收拾东西呢，您就别搁这添乱了成不？”
　　“混小子，为师这怎么能叫添乱，我看你是皮痒了，竟敢诋毁为师。”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出了寒暑阁，谢离深才松了口气，师父去的早，他几乎是自己这个师兄带大的，两人的感情自然是比一般的师兄弟亲厚得多。
　　放着门派不管，跟着他一块下山倒还真是这人做得出来的事。

　　一众长老弟子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掌门要撂挑子下山的念头，但挡不住他对小白兔一样单纯的师弟的拳拳担忧之情，一股脑的从私库里扒拉出一堆贵重的宝物，让弟子给送过去。

　　谢离深正在收拾行李，也没什么要带的，统共就几件衣服，一把随身的配件。
　　扣扣的敲门声响起，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粉衣女子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
　　他接过来放在桌上，一看就知道这铁定是师兄的杰作，疗伤用的清淤露，解毒用的百香丹……
　　“掌门说了，您下山之后什么情况都可能碰到，这些东西都得带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谢离深有点哭笑不得：“可这也太多了一点，我就是想都带着也带不下。”
　　粉衣女子闻言笑了笑：“要不是怕您带不下，我看掌门恨不得将整个私库都装进您的行李里。”
　　“你回去转告师兄，离深此番下山游历定会小心谨慎，让师兄不必担心。”
　　“您又不是不知道掌门的性子，这些话他听了也还是照担心不误。”
　　“这倒也是。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没有听见脚步声响起，谢离深回头，女子仍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还有事？”
　　女子咬了咬牙，呐呐地问到：“师叔，我……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下山？”
　　似乎是怕他拒绝，女子急急解释到：“我会做饭洗衣，可以照顾你的。我……”
　　看着女子急切绯红的脸，谢离深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头，有些冷硬地打断了女子地话：“凌晗，我的心中只有道。你走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看着眼前心上人好看的脸一瞬间变得凌厉，凌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然而依旧没有换来一丝一毫地怜惜。
　　她当然知道师叔不会喜欢她，甚至不会喜欢这世上任何一个人。
　　谢离深此人，永远都是一副翩翩有礼、温润如玉的模样，但其实他比谁都要铁石心肠。
　　百年的清修，他成功将自己炼化成了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旖旎绮念。
　　唯有道，才是他毕生所求。

　　凌晗原本只是想一辈子将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深藏于心，只要还能看到他就足够了。有些话，不说也没关系。
　　可掌门说他要下山历劫，若是得道就能飞升大能，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然而鼓足勇气的告白，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

　　第二日清晨，谢离深辞别掌门及门内众人，独自下山游历。

　　谢离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儿去，就随意选了个方向，也没借助任何外物，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行了几天的路。
　　这日夜幕将至，谢离深方才进了离千绝山不远的邺城。
　　随意找了家店，要了间上房。

　　夜色笼罩了整个邺城，白天热闹非凡的城镇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偶尔有飞鸟的鸣啼划破猛烈的夜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一样。
　　床上睡着的谢离深突然睁开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阵不太对劲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腐臭了一样的气味隐隐飘散在空气中，但是又很淡，不仔细闻甚至都觉察不到。
　　但谢离深这种修为极高的任却能立刻辨认出来，这个镇上竟然有魔物活动的迹象。

　　谢离深翻身坐起，拿过放在床头的淬冰剑，从窗户外跳了出去，循着臭味飘来的方向追去。
　　衣袂翻飞的白色身影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果然，前方有打斗的声音。
　　谢离深加快速度，只见一青衣男子手持利剑与一群形容可怖的怪物缠斗在一起，他立刻加入支援。
　　剑光所到之处，冰霜般凛冽的气息席卷而过。
　　本来处于上风的怪物很快就落了颓势。

　　突然，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阵飘渺的哨声，这群魔物立刻纷纷从四面八方撤去。
　　谢离深正想追过去，却见刚刚那名青衣男子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他只好又折返回来查看该男子的伤势。

　　一道真气顺着谢离深的手掌传进该男子体内，却好像遭到什么东西抵制一样又被原路打出来，无法，他只好先将人带回客栈，再做打算。
　　包裹里是师兄给他备的丹药，也不知道该用哪个，谢离深一股脑全塞进了男子嘴里，催动真气将丹药划开，流进了四肢百骸。

　　做完这一切，谢离深才就着凳子趴那儿睡下了，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一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瞅，仅剩的睡意被吓得一丁点都不剩。
　　那人见他醒了，开口问道：“壮士，你能解释一下咱俩这是发生了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