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招水》随山

1、黄连

　　农村人的生存战总是很紧张。一年忙到头，晴天阴天下地干活，上山放羊，雨天在家洗衣服抹玉米——用自制的三寸长的少半张竹片把玉米粒从玉米棒子上刮下来。拇指食指夹住竹片用纵切面顺着包谷的纹理用力将玉米粒掰下来。像植物大战僵尸里，努力积攒阳光射出豌豆打僵尸，好几颗才能射死一只，旁边还有别的僵尸，后边还有——永远也打不完。干不完的活。天亮出门劳作，天黑还没回家。吆喝着累，忍受着身体的酸痛，吃饭的时候坐在桌旁，黧黑的脸泛着油光，没有表情——有也看不出来——，只是腮帮子在蠕动。散发着妖气。说来也是奇迹，农村人几乎都是生老病死，很少有人因不堪忍受生活的重担而自杀。也许因为把自己看的太渺小，把自己的生死大权都交给了神：灶神，门神，财神，土地老爷，天地君亲师......生活的甜头很少，所以很珍惜，所以很享受。尤其集中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尤其是过年，穿了这一年最该穿的衣服，吃了这一年最丰盛的菜，放下紧绷了一年的心，投入灶间妯娌的边做菜边摆条中，投入席间男人们放下筷子抽烟喝酒的胡侃中，投入散席后相信自己手气最好的牌场合中。大人打牌，小孩也开心，因为大人无暇顾及他们，还不用干活。在明亮的院坝打沙包，围在暖和的火塘边打扑克，黑夜里散在房子的各个角落藏猫猫。运气好了，在爷爷或爸爸的牌桌边有意图的逗留片刻，还能得到一块钱，去小卖部买零食吃。小卖部主人在堂屋一角新搭的电话亭大小的格子间，里头有香蜡纸表，酒桶醋桶，饼干棒棒糖，简直就是花花世界。给小伙伴们分享一两片糖，显示着自己的被宠爱。陆小申好羡慕好羡慕这种行径，但他家很穷，他父亲非常严厉。有一次他悄悄站在牌桌边父亲身后，嗫嚅着说出一句“爸，给我五毛钱蛮”。时间久远，小申早已忘记父亲的回答，却记得买的零食“猫耳朵”的滋味并不是那么好，因为心里忐忑，总觉得得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天后来和父亲碰面，父亲皱着眉头对他说：“我那五毛钱是你拿的吧。”虽是询问，心中早已笃定，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做这种事情。小申当时听了心里受到重重一击，却没有回话。因为他无可辩驳。
　　虽一直忘不了这些鸡毛蒜皮，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大学毕业，陆小申也已工作了五年，在一个小镇上当人民教师，稍微有点积蓄，没车没房没女朋友。但没车没房和没女朋友没直接联系。没车没房是因为工资低，花钱也比较散漫。每次打开微信钱包和支付宝看见那几个可人的数字，又欢喜又哀伤。欢喜的是自己总算经济独立，不用再看他人的脸色花钱。哀伤的是凭自己这点钱能买的东西也有限。买彩票中大奖的梦也做过，甚至还规划了中奖后的生活：立马辞职，环游世界，找牛郎。当然也可能隐忍而不发，继续当普通的人民教师。但小申没有买彩票的习惯，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彩票中奖概率大于零，但约等于零。没女朋友是他自己不愿意，身边不乏热心的同事，但他都笑呵呵的拒绝了。他也想过和对象牵手散步，穿着民国时的大红礼服面对面羞涩的低下头，眸映秋水，嘴角含春，拍的这样一幅婚纱照。可以有小孩，但是不能有产生小孩的过程。
　　据校长的说法，这是一所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学校。曾经有过辉煌，资历深的教师偶尔会讲“想当年......”，但现在它没落了。根据马太效应，好的愈好，坏的坏。任何事物只要一显出颓势，便很难再好起来。高中教育竞争如狼似虎，运作资金不够，生源质量不高，没有政策扶持，还坐落在小镇上，市上早想把它端了，县上又死死留住。有次小申参加市里的说课比赛，午休时刻赶到，候场里只有两位领导才醒来，正交谈，说到生源问题，居然提到了小申所在的在河中学：“成绩差点的学生，读不上立水、启英，又不想去读在河、康城，只有到市外去读了。”幸好和这两位领导不认识，心里再尴尬，面上装作与自己无关。
　　怎么就到这样一所中学来了呢？每每为工作苦恼时，小申总在心里这样问。当然是有原因的，当然也是知道原因的。只是想的模糊一点，心里好受些：这是上天的安排，命运的捉弄，不是自己不努力的缘故。
　　小申学习不错，念的师范大学还算声誉良好，极好的基础教育学校也会来他的大学招老师。大四开学后招聘便如火如荼的开展。大部分同学都积极响应，治服装，投简历，参加招聘会。小申内心如火煎，但依然按兵不动，该上课上课，该上网上网。他时常想象着自己着得体白衬衫黑西装，面带微笑，一双横波目，一表人才，被招聘人员一眼相中，立马签约，完成终身大事。他以为自己是佳酿，不怕巷子深，自己是金子，总是在发光。无奈酒中水太多，黄金纯度低。后来终于按捺不住投简历直接被刷是有的。因为他的简历太黯淡了，虽然是彩印的，但太黯淡了，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当看到他的家乡南岭县来招人的通知，他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因为他听见这样一段故事：同班的某某故乡教体局直接给该同学打电话过来：“喂，你就是某某吧......”一拍即合。按照公告上的要求，小申往指定邮箱中发了一封简历，然后静等招聘会的到来，其他的招聘根本也不瞧了。苦难的日子就要结束，美好的日子铺陈在眼前。当天，招聘会九点开始，小申约了一个同伴钱波一起去。钱波年龄大些，曾闯荡过社会，又回头来念书。个头不大，头发和道明寺的一样长，一副黑框眼镜，白白嫩嫩，面带微笑，聊天总惹人发笑。小申催他，他说不着急，夹着拖鞋在寝室里啪嗒啪嗒走来走去，还弹了一段吉他。小申怕迟到被别人抢得先机，催他两次终于出门。但还是晚了。时间还没过九点，但招聘会人声鼎沸，鏖战正酣。都怪钱波，但又不能真的怪他。当时小申在会场看见南岭中学的牌子，像见了亲人，压制激动的心情过去问招聘人员：“呃，你们在招生物老师是吧？”“是，但我们已经招到了一个。”“不是要招三个吗？”“对，但我们已经在其他学校招了两个。”旁边趴着一位邻班的女同学正在那里填写个人信息。就是她。小申真想把她掐死。六神无主的转了一圈，发现在河中学在招人，虽然早知道在和中学不怎么样，但他依然过去投简历，后来他知道招聘人员就是在河的校长，笑嘻嘻的翻了简历，便同意了。学校网站宣传页面上，一片油菜花田围绕着校园，小申还和同学打电话笑说：“就当是去赏花了。”
　　在河镇的花真的很多，油菜花，稻花，麦序，土豆花，玉米顶花，但很少有人有这个闲心欣赏。人们拍照的背景总是荷塘莲花，十里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是接受赞美的，稻花是接受汗水的。小申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一方方水田间，看见碧绿的稻秧，金黄的油菜花，水田里倒映的天光，白鹭单脚立在河里，远看很近却永远也走不到脚下的山。山高皇帝远，世事去心田。如入世外桃源，这一刻他是快乐的。然而快乐中也时不时扎进一根刺。路边村民自建的小洋房齐整干净，院前还镇着一辆小汽车。世外桃源是他们的，他只是在围墙外边伸长脖子，咽了口水。
　　家庭普通，工作不如意，感情空档，小申有些悲观，感觉这个世界有我不多，无我不少。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人活着就靠一个心态。要消极人员乐观起来，并非扬起嘴角对着镜子大喊三声“我最棒”就行的。现实世界，你是一个点，但在你的幻想世界中，你就是狗血言情剧、武侠剧、时装剧中发光的男主角。小申当然有这样一个自己的秘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