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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柃泠 元熙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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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十六年
“啪!”
华德康一脚踹翻桌子,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砚台朝跪在地上的人砸去,那人避无可避,砸到门上的砚台咚的一声反弹回来,溅了他一身墨水,染黑了绯色官服上的锦鸡。
“还有呢?”华德康摆摆手示意刚刚说话的人别停,说话的人脊梁挺得笔直,继续慷慨激昂的演讲。
“陛下,流民起义一事绝非偶然,去年七月,黄河决堤,户部所派发的救济银仅仅派发了三分之一,就已经引发了民变,所幸镇压及时,才未酿成大祸。今年六月,河北大旱,飞蝗略境,颗粒无收,户部所发的粮食良米不足三分之一,糙米仅有二分之一,剩下的竟都是沙子和石子,如此作为,实难容忍,请陛下明鉴。”
华德康翻了翻手中的折子,抬抬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舅子,面色阴沉:“一月之内,补齐亏空,谢一鸣,这不会很难吧。”
谢一鸣心头一动,不顾身上的污迹叩头谢恩:“谢陛下,谢陛下,臣一定补齐,一定补齐。”
“那就去吧,换身衣服,皇后等着呢。”华德康扬扬手,仿佛没看到站着那人惊愕的表情,表示谢一鸣可以走了。
“陛下,数千条人命,怎,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陛下。”站着那人哆嗦着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前景一片大好,转眼间就乌云密布,他刚要下跪再请,被华德康一把拖住,竟是再也无法动了。
“皇后快临盆了,不知是男是女。听闻梁御史家新添一双儿女,粉润可爱。梁御史忠诚能干,颇有清名,孩子自然不会差。若是个女儿,说不定还能做个亲家。”华德康拍拍手,大太监刘泽明从后面捧出个檀木盒子。华德康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对长命锁玉质细腻温润,玉色深重且纯正一致。整体轮廓清晰,线条流畅,结构硬朗,整体呈现刚劲之气。用材正是和田青玉,很是有些年头。他亲自将长命锁递到梁御史手里,面露怀念之色。
梁盛宇颤抖着手接过,忽然掉下泪来,他不由自主地跪下谢恩:“这,这是宁太后曾赐下的。”
“是啊,一晃多少年过去了,难为你还记得。今年又快是母后诞辰了。”华德康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武阳公主还好吗?小安宁怕是十四岁了吧。”梁盛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长命锁,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皇妹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还来先问我京里的消息,顺道捎来几坛自酿的美酒,现在还在冰窟里存着。小安宁六年前染了瘟疫,一时没照顾好,去了。后来又添了个男孩,取名边晨煜,跟着戴武义念书,习武,学的很是不错,将来会有出息的。”
华德康看见梁盛宇听见安宁去世的消息时眼皮颤了颤,他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把头别了过去。
“是啊,臣失言了。”梁盛宇点点头,双手捧着盒子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华德康没再看他,让刘泽明命人把地上清了,低头从一叠折子里挑出一份,又继续批了下去。
即便是华德康,他也必须承认梁盛宇很是个人物。此人不仅能力卓越,品性纯良,而且身份显赫,关系复杂。不过,是以前。
他是儒学大家出身,祖母明氏与先太后宁氏是手帕交,情谊非常。祖父梁玉明在先帝潜龙之时凭借在广大文人墨客中的号召力为先帝登基打下良好基础,后官至礼部尚书,在文臣中很有好评。因为这份关系,两家早早定下亲事,准备将武阳公主嫁与梁盛宇为妻。然而,人有祸兮旦福,命有好坏之分。先帝登基才满一年,明氏与梁玉明先后去世,留下的儿子是个不清醒,认死理的,说话办事没轻没重,被先帝贬了又贬,几近流放。梁盛宇受父亲牵连,与武阳公主的亲事自然不作数了。武阳公主被先帝嫁给镇北侯,成就了一方安稳。
后来先太后驾崩之际替梁盛宇求情,才把他从地方招到京城。华德康登基后为打击先太子、齐王留下的旧势力,大力提拔一股中间派,梁盛宇受到重用,隐隐有与御史大夫比肩之势。也只有这样良知未泯,有一定理想和抱负的人,才敢对皇帝宠信的当朝权贵参上一本。
但华德康对小舅子的所作所为之所以有较高的包容度,是因为此人虽是贪得无厌,但对皇帝忠心耿耿,是个聪明乖觉会来事儿的,为他的上位出钱出力,下了不小的功夫,他总不好卸磨杀驴。
一方是心腹,一方是能臣,两者冲突,他总不能如先帝一般,对自己不如意的一贬一关一杀了事。只能折中处理,小心安抚。
史书的评价固然会有一个弑亲逼父的评价,但也会有一个善待言官的清名,书生笔如刀,有的错误,能避就避。
半晌时分,他放下折子进入内室,房间里一张显眼的小床上,躺着一个小姑娘,双臂紧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甜,天打雷轰都惊不起来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看了一会儿,见小姑娘没醒来的意思,索性不经宦者的手,亲自抱着上了准备好的轿子,命令道:“去锦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