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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二色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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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扯住姜溯流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往前走了,然后头向右一偏。
姜溯流会意,两人并肩往右边走,拨开一片高达腰际的芦苇,就看见一条小河,应该和姜溯流之前遇见水妖的河同源不同支。
而到了河边,那喊“阿牛”的声音就更清晰了。
河面上飘着一朵朵艳丽的花,仔细看,那些花儿只有上下两瓣,一张一合,像是人的嘴巴,那一声声的“阿牛”,就是从这些“嘴巴”里发出来的。
七哥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姜溯流立即道:“鹦鹉花!”
七哥点了下头。
能如此准确无误地看出七哥的口型,姜溯流也是佩服自己。
此前他虽未亲眼见过鹦鹉花,但却听姜黎说过。
鹦鹉花之名取义“鹦鹉学舌”,这种花会像鹦鹉一样模仿“听”到的声音,只不过道行没那么深,还未成妖,顶多算花精而已。
姜溯流一个激灵。不是鹦鹉花在喊他,而是有其他人在喊他,鹦鹉花听到了,才模仿那人的声音!而且那个人,一定是在姜溯流来的路上看见了他,只是姜溯流当时没注意而已。花从河水上游漂下,正是姜溯流来时的方向。
他立刻转身沿原路往回走,渐渐的,果然听到了人的喊声——
“阿——牛——!”
这一次,是撕心裂肺的人声。
姜溯流和七哥循声而至,看见的,是数十根绿色藤蔓绞成的一团。小半张白皙的人脸露在绿森森一片里,正是白粥。
“阿牛!”白粥鼻涕眼泪齐刷刷往下掉,“你终于回来了!”
姜溯流:“……”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粥竟然真的在这团藤蔓里,之前他还踹了它一脚呢。
七哥试图用剑割断藤蔓,白粥吓得哇哇大叫:“小心小心!别伤到我了!啊啊啊,你的剑刺到我了!”
姜溯流:“闭嘴!”
白粥一怔,更委屈了:“你凶我!”
姜溯流道:“不是我!我只是在替七哥说他想说的话。”
白粥:“……”
他瞥了眼七哥寒冰笼罩的脸,不敢吭声了。
白粥被七哥从藤蔓里扒拉出来后,一个熊抱扑向姜溯流,哭诉道:“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黑山了!”
姜溯流拍拍他的背:“谁叫你乱跑。”
白粥一抹嘴巴上的血,狠狠踩了踩地上的藤蔓,咬牙道:“这鬼东西之前绑住我的时候,我全身发软,舌头也麻了,说不出话来。我从缝隙里看见了你,就拼了命地想挣脱,还好体力慢慢恢复了,才把藤蔓咬出了一个缺口。”
姜溯流道:“你应该感谢老天,还好你的叫声先把我叫回来了,而不是吸引来了其他凶猛恶兽。”
白粥抓抓头道:“我也是破罐子破摔嘛,要不然被困在这里,也是饿死了。”他眼帘一垂,放低声音,“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乱跑了。”
姜溯流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又转向七哥,第一次真心实意道:“谢谢七哥。”
姜溯流满意地点点头,就差没说“真乖”了。
七哥收起剑,望着二人。姜溯流道:“七哥,恕我直言,你本事再大,一个人在无望森林也很危险,这样吧,要不我们先把白粥送走,再一起过来找长孙霏夜他们。”
白粥:“为什么要先把我送走!你也……”
姜溯流:“闭嘴。”
白粥尖锐地指出:“这次是你自己想说的吧!”
姜溯流:“……哈哈哈。”
三人一前一中一后地走着,七哥最前,姜溯流殿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结果还在无望森林里。
白粥悚然道:“完了,这他娘撞见鬼打墙,出不去了!就不能直接把我传送走吗?”
姜溯流道:“哪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传送阵会耗损大量的灵力,用一次要花费好久才能恢复,所以很少有人会用的。”
白粥的脑袋顿时耷拉下去。
七哥把剑拔了出来,依旧脚步沉稳地朝前走。
姜溯流推了白粥一把,道:“走啊,你走中间,怕什么。”
白粥眼含恐惧地看向他,还是不肯走。
姜溯流气笑了:“说好的狩猎魔兽轰动天下名利双收呢?”
白粥叹口气道:“跟生死一比,屁都不是。”
姜溯流认真地想了下,赞同道:“这倒是。”
三人来回兜着圈子,直到天边破晓。既然没办法再沿原来的路回去,只好另辟蹊径。三人简单商量了下,决定按照七哥和长孙霏夜他们计划的路线走下去,运气好的好,就能与大部队会合了。
七哥无所谓,他本来也是打算一个人继续走的,姜溯流也不怕,大不了一副臭皮囊喂蛇了,还能滋养大地,只有白粥心力交瘁,只恨自己当时怎么脑袋被门夹了,跑来无望森林活受罪。
越往森林里面走,光线愈发暗淡,到处是一种诡异的朦胧迷离的蓝色,明明是早上,却如夜幕降临。
在茂盛的草丛间,前方渐渐现出一片湖的辽阔轮廓。奇怪的是,周围的树木和水草都是蓝色的,这片湖却是红色的,晶莹剔透的红,犹如火焰中跳动的心脏。
湖边停着几艘木船,一个船夫正睡靠在岸边,嘴里叼着一根水草。他身高近九尺,生得浓眉大眼,嘴角还有一颗耀眼红痣。姜溯流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云天之巅曾经的猎手马生。
马生年仅九岁就进了云天之巅,战功卓著,因为在争夺猎手统领一位时败给了姜黎,负气出走,后来又在捕猎高阶魔兽时不幸重伤,此后便在无望森林做起了船夫的生意。
姜溯流他们之前走过的区域,只不过是无望森林的边缘地带,而这片湖就是能通到森林腹地的通路之一。无望森林总体可以分为两大块,腹地和边缘区,腹地犹如岛屿,与边缘区有环形水域相隔。不同的方位,会有不同的渡水方法,是无望森林天然的关卡。
“大哥!”姜溯流喊道,“来生意了。”
马生睁了一只眼,来回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接着又睁开另一只眼,把嘴里的水草一吐道:“才这么点儿人,我本儿都捞不回来,不接。”
“……”
姜溯流走过去道:“大哥,我们是第一次来这儿,给个面子嘛,以后给你介绍更多生意!”
马生哼一声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闲着没事儿会过来,你耍我玩儿呢。说了不接就不接。”
白粥不忿道:“不接拉倒,我们自己过去,还求着你吗。”
马生冷冷道:“那你倒是自己过去试试,管你用飞的还是走的,你要是能过得了这二色湖,我把头剁下来给你当板凳!”
白粥想起他们之前遇到的“鬼打墙”,抿嘴不说话了。
姜溯流道:“马生,马大哥!我这位小兄弟年纪小,不懂事,马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他走到船边,笑着道,“在云天城,马哥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小弟久仰马哥多时,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小弟能与马大哥在此相见也是缘分,不如交个朋友?”
马生瞅着他,嘴角微扬:“你小子也是云天城来的?倒是会说话。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马某就载你们一趟。不过呢,马某做的是小本生意……”
姜溯流道:“马大哥放心,原本该是多少,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不,再加点!”
马生哈哈大笑:“好,跟你小子说话真是痛快!”
白粥道:“你要多少?”
马生竖起三根手指。
白粥:“三两?”
马生:“三两?你在开玩笑吧!三十!”
白粥差点吐血,渡个河而已,竟狮子大开口要三十两,简直就是敲诈啊敲诈!
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七哥忽然上前一步,把一个钱袋往马生怀里一扔。
马生打开钱袋一看,立马两眼放光,喜形于色:“三位公子,快请吧。”
姜溯流:“……”
白粥:“……”
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目光,白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原来当秦家的门客,工钱这么高的吗!”
姜溯流:“可怕,说不定秦家的洒扫丫环拿的也比我们多!”
白粥痛心疾首地猩猩式捶胸,姜溯流叹息着摇了摇头,两人跟在七哥后面上了船。
船桨拨开鲜艳如血的琉璃般的水面,小木船摇摇晃晃地逐渐驶离湖岸。
白粥用手拨了下水面,道:“这湖明明是红色的,为何会叫二色湖?难道还会变色不成?”
马生笑道:“你说对了,这湖啊,它还真会变色。”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白粥的好奇心,他追着问:“怎么说怎么说?”
马生道:“二色湖是美人蛇姐妹的地盘,虽说是美人蛇,但大姐莲星却奇丑无比,她性情乖戾、不喜生人,一旦吵到或者惹恼她,就会无一幸免地沦为她的盘中餐,妹妹莲月恰恰与她相反,莲月美貌无比,而且性情温顺、热情好客。两姐妹每天会轮流掌管此湖,当湖水是红色时,表明是莲月在,一旦湖水变成黑色,就表明在的是莲星。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现在莲星不在,所以湖水是象征莲月的红色,我们只要在湖水变黑之前顺利渡到对岸就成。”
白粥没想到二色湖还有这个门道,不由愣在原地:“那……那……”
马生轻蔑地瞟他一眼,道:“放心,我在无望森林生活了这么多年,有分寸,现在离湖水变黑还有一段时间,够你们过湖的了。”
白粥吁了口气,笑着道:“马大哥,要不你和我们多说说这个湖啊。”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小心隔湖有耳,被听见了就不好了。”
白粥不依不饶:“你不是说湖水是红色的就没有事吗?反正到对岸还要很久,你就当说个故事打发打发时间嘛。”
马生道:“那行啊,我就跟你们说说。这美人蛇一族之所以叫美人蛇,自然有它的道理,族中妖孽,各个生得美艳无比,不管男人女人,都难以抗拒他们的美。美人蛇盘踞于苗疆以南,几乎从来不涉足人类的地盘,可莲星莲月两姐妹却是个意外。
“这姐妹二人虽出身美人蛇族,但一生下来却极其丑陋,和她们的母亲也完全不像。美人蛇素来自负爱美,当然不能接受和其他族类长相大相径庭的莲星莲月,甚至认为她们是不祥之兆,便要把她们赶出美人蛇族。莲星莲月尚年幼,没有生存能力,被赶走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她们的母亲于心不忍,便在同族的谩骂指责声里背井离乡,带着莲星莲月开始了在人类地盘的艰难生存。
“为了求生,她们最终找到了这片树林这片湖,赶走了这里原先的主人,在此地长居下来。几百年过去了,小美人蛇长大成年,她们与其他生灵相互制衡,现在已经完全和这个地方融于一体了。长大后,姐姐莲星还是非常丑陋,但妹妹莲月却出乎意料地越长越美,长成了真正的美人蛇。”
白粥迫不及待地问:“你见过美人蛇吗?”
马生颇有些洋洋自得:“当然,我当然见过,那是我刚来二色湖的第九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刚渡完一船客人准备躺下来休息,就听到不同寻常的哗啦水声……”他眯起眼,目光变得涣散,“我自问阅人无数,但还是被那个女人的美貌惊到了,她温柔地笑着,跟我说她叫莲月……她的眼睛特别大,睫毛特别长……哎呀,反正我描述不出来,那绝对是人间罕见的绝色。”
其实他用不着描述得那么详细,因为任谁都能从他痴迷的眼神中看出来,这个叫莲月的美人蛇到底有多美。
说完了美人蛇,马生兴致上来了,又开始主动说起其他神秘故事,正当姜溯流听得津津有味时,白粥突然大叫一声,从船上弹跳了起来,木船险些给他带翻。
马生怒喝道:“干什么你?!”
白粥指着湖面,哆嗦道:“水……变……”
姜溯流放眼一望,心弦骤紧。
湖水竟然变色了!
由远及近,红色逐渐退去,慢慢变成黑色。
不仅湖水在变色,连天都渐渐成了黑色。广阔的湖面上涌起一个一个漩涡,接着漩涡愈来愈大连成一片,整片湖都变成了漏斗状,如龙卷风蜿蜒而上,直至远天苍穹。木船在漩涡的中心,随漩涡急速地转圈。
水点如利箭刺在脸上,湖面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海上的暴风雨,在乌云聚拢、雷电交加的世界里,姜溯流看到一闪而过的漆黑蛇尾——
是莲星!
接着木船急速下沉,头顶的湖水犹如两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从两侧向中间合拢,遮住了最后的光线,然后如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们全部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