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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生情,两世缘,怨未解,情难灭 一生情,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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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许愿也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自然,告诉她的不会是她原来的那位看护者,和许愿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受过骗的倔强女孩总是避免再与她交谈,幸而,那段时间天病房里又多出了两名爱聊天的护士。许愿常常会在他们交班之际,让自己保持清醒,好从他们闲言碎语中了解到约瑟的些许近况。
之后的两个月,听说约瑟每周都来,就像最初开始的那样,不是为孩子读书,就是与病人聊天,当然,对象永远不会是她。被所有人控制着,许愿不再有靠近他的机会,纵使他每次经过她门前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敲打病床,想引起他的注意,最严重的一次,她甚至把绑在手上的绳子都扯断了,可结果,她也只为自己换回了一道道淤青,更加粗糙的绷带,和比往日用量更多的镇定剂。
“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你是不会理解的!”
回答后,许愿才惊讶自己竟然正在与别人交谈。可房间里没有人,看护她的护士也因为突然胃疼去值班室取药了。
难道是滞府君?大半年了,自从那次约瑟的见面会后,许愿就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消息。
“你终于现身了!”许愿说着,挺直了身板。却不料,竟从门外走了一个身着白色大褂的妇人进来。
“他们都没发现我,你居然发现了!”妇人说。不难看出,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颇有气质的美女,可现在的她,说话的表情却像个躲猫猫被发现了的孩子。
“不是,我还以为......”不是滞府君。许愿的声音一下子落寞了许多。“你是谁?”
“看我的衣服不就知道了!”妇人说着,煞有介事地抖了抖她的衣摆,“我是这里的医生!”
“我怎么没见过你?”许愿问。
“你不可能见过所有人!”妇人和蔼地说着,坐到许愿床边。许愿看到了别再她口袋上的姓名牌,可还没看清,就被她连着衣服甩到身后去了。
看来是医生没错!她说的对,从进到医院起,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不可能见过所有人。
“多清秀的一个姑娘啊!”妇人将手贴到许愿的面庞上。
昨晚吃饭的时候,从不锈钢的碗底看到自己的容貌,许愿也大吃一惊。血胎记明显小了很多,现在的她,更显清丽,并且已经可以按照发型师说的,将额前半长不短的刘海三七分,稍稍夹到耳后了。
“是我的主治医生让你来的吗?”许愿问。不论她此番是何目的,至少,她的举动许愿并不排斥,从她温暖的掌心里,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亲切。
“可以这么说,但我更想让你认为,我来这里是想要帮你脱离苦海的!”
苦海?好一个有佛学底蕴的精神科医生!不管想来有多么不和谐,妇人的话就是让许愿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那你能帮帮我,下次约瑟来的时候,让我见到他吗?”许愿坦诚地说。这是她目前唯一的苦楚,是整个医院都知道的,既然他们派人来跟她交涉,她根本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跟她拐弯抹角多费口舌。
“抱歉,我不是你的主治医生,没有这种权利。”妇人拒绝得倒也果断。
“那你还说要帮我!”耍她吗?许愿瞬间对这个眼前人失望很多。
“我会帮你,可不是以这种形式。”妇人说。“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要见约瑟,很简单,离得开这个房间就行。”
“离开?跳窗还是翻墙?”许愿自知没有这样的能力,却还是讽刺地说。她不确定这位医生会不会接受她的这种态度,但她刚才说的那句,就目前情况看来,显然也是天方夜谭。
“孩子,相信我,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恐怕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见到他了!”妇人说,又轻轻拍了拍许愿的头。
“那我还能怎么办?他们听了一个女人的造谣就把我关进来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告诉我,这样的地方,我还能指望可以离开吗?”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至少,你不该绝望。”
“可是半年了,我已经被困在这鬼地方半年了!老天明鉴,半年来,我一直告诉他们我没有疯,我的理智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的精神也一直属于我,说得嘴皮子都破了,可谁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就像我现在问你,你会信吗?”
“当然,孩子,我当然相信你!”
真的假的?许愿承认,妇人的这一句已经让她的头皮开始发麻了,就算是敷衍,她还是感激的,毕竟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个对她说出“相信”的人。
“但是你知道的,光是我相信没有用,你要让你的主治医生,你的护士,让这个医院里的所有人都相信你才行!”
“你觉得我尝试得还不够吗?”
“我知道你努力过了,但在我看来,你明显是用错方式了。”
“什么意思?”许愿眼前一亮。
“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我还是建议你用科学的方式证明你自己。”妇人说,“通俗地说,就是做给他们看!”
许愿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首先,你这段时间的做法就极不妥当!”妇人说,看来,她大闹病房的事,眼前的这位医生也早就知道了。
“你觉得你做的那些是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可是你想过吗,就算让你逃出去一次又如何?你那些疯狂的举动也只会让你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的医生和护士们一定会认为你的病情又加重了,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这种情况下,对他们说一千遍一万遍你没疯,你认为会有用吗,他们会相信,然后打开房门让你离开吗?至少短时间内,我认为是不可能了。因为比起一位病人的声称,他们显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那些所谓的科学依据。”
有道理,从这段时间,看护自己的人数又增多了这点看,医生的分析就是正确的。“那你说我该怎么做?”许愿问。
“我说了,证明给所有人看,反过来,也能让所有人都能证明你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妇人再次郑重地说,“你知道医院会根据日常的观察和每隔一段时间的评估对你的精神做出判断吧,只要判断你没问题,你就可以尽情地去见你想见的人了!”
“你是说,我最好也得让他们知道,我每天都做了些什么?”要在所有人的审视中完成好每一件事,好让他们能为自己作证?许愿想想都觉得别扭。
“对!所以最关键的,你一定要提醒自己调整好情绪,无论发生什么,最好都能保持镇定,千万不能让他们认为你控制不住自己,或者有出去以后会对这个社会造成某些隐患的想法,更不能再做出那些极端的行为!”
“必须保持多久?”许愿拿不准是否对自己有信心。
“你这句话就大错特错了!”妇人一针见血地说,“你不是没有疯吗?既然没有,那你就不该把这当做是被动的保持,而只是主动把你的常态展现给他们看!”
医生说的对,在这里待久了,她差点就真把自己当成疯子了。
“对,我只需保持原貌就行,这并不难!”许愿说,“可是医生,也许你不会明白,但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照血胎记显示,她不可能将更多时间耗费在“等”这件事情上了。
“相信我,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所以无论多久,你都必须等下去!”妇人的话是那么恳切,“我知道你很爱那个男人,但在见到他之前,你得先把自己救出去才行!”
妇人显然是会错意了,她以为自己是等不急要见到约瑟了。但换个角度讲,她说的也没有错,只要见到他,顺利地解开心结,血胎记什么时候消失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明白了!”这句话,许愿也是诚心的。她承认自己已经被这位陌生的医生说服了,不管她是不是医院派来的,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门外由远而近地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许愿辨别得出,是她今晚的看护者回来了。说实话,她这趟离开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往嘴里塞了两片药,还没多加休息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吧,不知她快步往这走时,胃会不会又痛得扭到了一块。许愿再一次为他们的负责感到崇敬。
“是我的护士回来了!”许愿对医生说。或许,一会儿他们见面的时候,她可以为护士的责任心美言,同时也可以为这位医生方才的贴心之举作证。毕竟作为当事人,让这些美好的事止于两人之间,她还是觉得挺可惜的。
可听了许愿话后,医生似乎马上就急了。只见她立马就从许愿床边离开,飞快向门口走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许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没等妇人伸手,房门就被回来的护士从另一边打开了。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似乎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额,姐姐,这位是......”为护士介绍医生绝对是许愿今天最傻的行为。但她只是想借此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可当她想起连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陪自己聊了这么久的护士姓甚名谁时,她毫无例外地也加入了尴尬的行列。
“是你!”下一刻,还是护士先喊了出来。
许愿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她有点纳闷,这位姐姐平时对其他医生都是毕恭毕敬的,怎么唯独见到这位,不仅招呼上听不出礼貌,就连神情中也看不到多少尊敬。
“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在这儿?医生来患者房间查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而且这位医生还是医院特别派来的。许愿有点傻眼。
“我,我只是刚好路过,刚好路过。”那位妇人说,声音里却完全不见刚才为许愿开导时的信心与底气。
“你要是再穿着刘医生的衣服乱跑,小心今晚就把你关起来,再也不让你出来了!”说完,护士就拿起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喂,小林,你的病人跑到我这来了!”
什么?病人!许愿这回是彻底懵了。
可没过多久,就又来了一位护士,火急火燎地把妇人带走了,一路上,还不停地数落:“你怎么又拿刘医生的衣服穿,不是说了吗,这种游戏不能玩的,你信不信,我一会儿就告诉刘医生......”
“刘医生的病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喜欢穿她主治医生的衣服出来瞎逛!”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护士关上门走了进来,“怎么样,有没被吓到?”
吓倒没吓,许愿就是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敢情,她刚才是被一位真正的精神病患者点拨了一通,而自己竟然还觉得她说的头头是道!许愿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出什么话了。
“那个阿姨也是可怜的。”护士说,许愿看着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七年前她病了,捅了她丈夫一刀后,她丈夫就跟她离婚了。阿姨一直觉得,只要自己病好,丈夫就会回到她身边,可谁知道啊,她丈夫早就娶了别的老婆,连孩子都生了。”
“七年!”许愿好容易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阿姨还是这么想不开吗?”
“是啊,七年,正常人都该‘痒’完了,可谁叫阿姨......”护士话音渐弱,“不过她倒不是因为怨她丈夫抛弃了才想不开的,她怨的是自己,这些年她一直在自责当初捅他的那一刀,觉得是自己太对不起他了!”
果然是个可怜的女人。
“可能是觉得自己罪孽太深了吧,理应遭到报复,所以每次别的病人攻击她的时候,阿姨都不会反抗,她觉得都是自己的报应!”护士又说,“就说去年吧,有个病人不知是哪里拿的刀,冲到她房间想要捅她,阿姨就那样一动不动等他来捅,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赎罪!老天,想想都觉得可怕,要不是我们发现得及时,阿姨恐怕命都没了!”
可怜的女人,可怜又可悲。
“对了,你们刚才说话了没有?”护士一转话锋,换了种语气说。
许愿点点头。
“你会不会觉得她说话有时候有点奇怪?好像,好像是一个古人在说话!”
一言惊醒梦中人。对,就是这个“古”字!怪不得许愿会对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等许愿琢磨,护士又抱怨道:“天呐,我上回也差点被她的之乎者也逼疯了!”
许愿会心一笑,今天她倒没听那位阿姨说起过之乎者也,不过三百年前,她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就算再次听到,她也不会感到不适。可是......等等,既然护士会这么说,就说明那位阿姨必定也对古时候的语言了若指掌,加之她的悲惨经历,和疏解不开的对自己的怨气,简直和许愿一模一样,等等,难不成——
“难不成她也是——”
难道这才是滞府君一直不肯出现的原因?也许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把破解血胎记之谜的希望放在许愿一个人身上,这个任性又肆意妄为的怨魂,不听劝阻,冥顽不灵,所以他才将另一个怨魂也送到了这一惘世?
倘若真是这样,那她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
许愿的额上不觉冒出细小的汗珠。
“其实啊......”护士说着,边好心地抽了张纸凑上前去,却不料手还没碰上她的额头,就被许愿一把抓住了。
没有人可以动她的血胎记!
“哎哟,你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护士拍打着许愿的手一连叫了好几声。她显然没有料到看着弱不禁风的许愿,竟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其实什么?”许愿冷酷到有些无情地说。
“我只是想叫你不要想太多!”其实听到许愿说出那个“也”字时,护士就知道她一定是想歪了。不过也不能怪她,精神病人本就容易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自己身上套,何况她又不是不知道,许愿向来都有穿越妄想症。“别看阿姨现在这样,其实她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台柱子呢!”
“台柱子?”许愿诧异道。
“所以啊,阿姨说话才会奇怪,毕竟唱久了,习惯了,就算病了也改不掉了!”护士说,“不过说起阿姨当年唱戏的时候,那别提有多风光了,想听她唱一场还得排队买票呢!”
“唱戏?你是说那个阿姨以前是唱戏的?京剧豫剧黄梅戏哪种?”
“具体唱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她以前演的都是杜十娘、苏小小、霍小玉那类的角色。”全都是历史上的悲情女子,一心向爱,却终成弃妇。“可能是入戏太深了吧,演着演着,阿姨也怀疑自己的丈夫有问题,这个想法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她也没跟丈夫交流过,有一天,阿姨的精神终于也出问题了,就一刀把她丈夫给捅了。”
不疯魔不成活。想他当世之人,每天也都在不断地追求,可有多少追求是真正出于爱,又有多少人能对心中所爱痴迷到如此境界?
许愿惋惜地低下头。
惘世二十载,怨念未解,谁想命运却叫她遇上了现实中的程蝶衣。一个活得轰烈,一个向死而生,二人相遇,怎一个“讽”字了得?
是她的病人把表情管理得太好,还是她的情感已经浓烈到可以摆脱理智而独立存在了?感受到许愿的惋惜,护士心里也不由一酸。
却蓦地,只见许愿突然又把头抬了起来,并从泛红的眼底闪出了一抹光彩。
“原来,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