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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这是首悲伤的歌,悲伤又荒唐,荒唐的是命运,悲伤的是人生 这是首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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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妨再让你清楚一件事。”滞府君说,“记得当年大巴车上有个未满周岁的小婴孩吗?”
许愿当然记得,与当年事故有关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虽是新生之躯,却面黄肌瘦,被母亲裹在襁褓之中,小心地抱着。许愿上车之前还同小婴孩的父母有过交谈,得知他出生不久就患了疑难之症,他们一家此番就是乘大巴送孩子去大城市的医院诊治的,却不想遭此劫难,也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那场事故生死簿上亦有记载,须有二十一个灵魂于当日归天。”
但她许愿并无常人之死,所以,又有一个倒霉蛋替她挡了此灾。这些恐怕就是滞府君接下去要表达的。许愿已经说不出自己感到了何等荒唐,但她的命是滞府君的,如此荒唐之人,她也只能逼着自己去习惯这些荒唐之事。
“那个人,是谁?”许愿呜咽一声道。马上,她的身上又将背负一条无辜者的性命。
“就是那个婴孩。”滞府君说,“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多么自负的人啊,自然只有最好,没有更好。但又是多么可笑,她的命,居然是一条来到世上还不足一周的鲜活生命换来的,襁褓之婴,他本还有无数种可能,无数个未来,就因为遇到了她,只得以无服之殇了结此生。
“且听我说。那个婴孩就算得到救治,也会半身瘫痪,他的双亲早在那场事故中身亡,得不到家庭的温暖,十二岁的他将会愤世嫉俗,犯下伤天害理之事。”
照滞府君之意,她还应该感到庆幸才是?她只是替天行道,为将来的社会除去了一个残渣?!
“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做着伤天害理之事?”许愿心灰意冷道。
“你只是杀了一个死有余辜的人!”滞府君义正言辞。
“死有余辜?那姐姐呢?她既不作奸又无犯科,自小生性纯良,行事端正,难道她也死有余辜吗!”
“你若继续纠结于鸡毛蒜皮之事,只怕再给你三个惘世也是枉然!”滞府君愤然甩袖。
“既如此,滞府君何不直接把我带回滞府?反正我活着也是祸害,在我身边的人都要提心吊胆,说不定什么时候,好端端的性命又要被我夺去!”许愿嘶声吼道。滞府君的话犹如一把把利刃刺穿她的心脏,所谓害群之马,说的应该就是她了!
却只见滞府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仿佛许愿的话只是童言稚语。“难道你忘了?滞府从未有过失误!你在惘世的时候未到,怨念未解,即便生不如死,也无法回到滞府!”
“好一个生不如死!”难道她现在还不是这样吗?许愿说着,胡乱抹干眼泪,既然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那她哭瞎这双眼又有何用?充其量,也不过是在粉饰那句“生不如死”罢了。
“听我一句劝,你且宽心解怨,那些在世之人,我自有安排。你放心,但凡对滞府有功者,我都不会教他们白白牺牲的!替你而死的那婴孩,已转世投胎,今世的他虽生得穷苦,长大之后却能悬壶济世,一展宏图,相信只要他此生多多行善,来世必有厚福!”
“他的来世与我何干?我只知道,我是上辈子害死他的元凶,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你不要不识抬举!”滞府君怒言。
许愿却依旧冷漠相对。
“夏夜!”
好熟悉的名字,许愿不会忘记,这是三百年前刚入池府之时,池老夫人为她取的,虽然已有二十余载没被人这么叫过,再次听见,还是感慨万千。
“滞府君叫错了,我是许愿!”许愿一咬牙狠心道。既然生在许家,这辈子,她就是许家的后裔,她不能忘本,更不想爸妈刚死,就成为无根之人。
滞府君却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真的是许愿?”
“这是什么意思?”父母起早贪黑为她取的名字,要她无论何时都勿忘初心,这难道还会有假?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死生皆由定数,此定数乃天地掌管,但你的出生已扰乱此常规,取代了那许家独女之位,天界只得令她以收养的方式重拾家庭之暖。”
“收养?”许愿不由扭头看向姐姐,昏暗的灯光下,姐姐的面容依旧安详。立刻,她又转了回来,“不不,这不可能!”她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小女愚钝,不明白滞府君的意思!”
“你知道这是真的,你心里已经承认了!”滞府君道。
“不!我才是许愿,我才是!”许愿声嘶力竭道,不然此生,她是谁?是以何种立场在许家生活了几十年?又是以什么身份得到的爸妈的疼爱?
“如果你是许愿,那倒在地上的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许景,是我的姐姐,是爸爸妈妈收养的孩子!”许愿绝望地说。
怪不得,怪不得爸妈一看到姐姐,就决定收养她。怪不得,姐姐一来爸妈就对她那么好,好的甚至让她这个亲生女儿嫉妒。怪不得,爸妈说姐姐之前失去了太多的爱。怪不得,这二十几年来,他们相处得就像真正的一家人,怪不得......原来,冥冥之中,血缘使然。
“生死簿上本就无‘许景’之名。”滞府君道,“夏夜,莫要自欺欺人,这世间对你来说本就是浮生惘世,并无任何意义。”
亲情没有意义,回忆没有意义,生活没有意义,未来没有意义,那她在此出现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许愿一时茫然。害得姐姐为她受伤,因她死去,就已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又得知自己二十几年都是占据着姐姐的身份活着的,取代她成为爸妈的女儿,害得年幼的她不得不经受被弃之痛,才能回到亲生父母的怀抱,对许愿而言又是怎样的打击?然而,纵使知晓了一切,对姐姐的亏欠,至死,她也无力偿还。
“那姐姐,不,我是说真正的许愿,滞府君能保证她来世一切安好吗?”
“放心,此女下辈子依旧会成为许家夫妇之女,许家夫妇会对她加倍疼爱,她也会健康成长,他们一家都会平安幸福!”
这是许愿今晚听到的,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一句。
“谢谢!”许愿无力道。
“好吧,”滞府君叹了口气,重新升到半空中,“你既如此重情重义,我也不好阻拦。现在,把你姐姐的身体搬到院子里来吧。”
“滞府君要做什么?”许愿不解。
“来便知。”滞府君说,片刻,便化为字符,消失在空。
滞府君一离开,屋内又是沉沉的死寂,就连窗外的星月,也仿佛惧于死神的威严,全都隐去了光辉,与吊灯下的辉煌形成鲜明的对比。
厨房内,姐姐的身体已是冰冷而僵硬。许愿关上冷冻室的门,将姐姐抱起。都说人的灵魂也是有重量的,就因此刻,姐姐的灵魂已离开体内,所以,同为瘦小的她,才能毫不费力地将姐姐抱到院子里吗?许愿悲从中来,但滞府君已经出现在了院子的一角,他的身边,还漂浮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爸!妈!”许愿飞快地跑过去,紧紧搂住他们,顷刻泪如雨下。
“医院的事情已经处理好。另外,记着,你的姐姐是想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做出贡献,日夜操劳,才不幸猝死的!”滞府君说着,亦让许景的身体漂浮起来,并排躺在她的父母身边,“乡里乡亲会记得她的好的!”
这本是许愿回乡后的计划,她理想中美好的未来,可比起占用了姐姐二十几年的身份,侵占了她此生的亲情和做为儿女的权利,害她厄运不断,将这微不足道的未来送给姐姐又算得了什么?况且,自从回忆起生前的那些往事,许愿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
“谢谢,我想姐姐会喜欢的!”她说。
“跟他们道别吧。还有,”滞府君说,许愿身前突然出现一个蛋糕盒,“拿着吧,毕竟是他们为你准备的。”
这精美的蛋糕早已在车祸瞬间被撞得稀烂,如今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想必滞府君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许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恳求道:“最后一点时间,滞府君能否让小女单独与家人呆一会儿。”
“你知道的,血胎记的时间有限!”语罢,滞府君即刻消失不见。
本该是美好的一天,按照往年的惯例,此时,大许子和妈妈应该在院子里放着烟花,喝着小酒,而她和姐姐应该演着几个自编自导的节目在一旁助兴,加上为毕业的庆贺,许愿猜,他们一家至少疯到凌晨一两点才会收场。可如今,这些幸福终究只能停留在脑海中了,许愿不曾想过,取代它们主宰着当下的,竟会是她从未有过的冷漠、凄清与惆怅。
许愿毛手毛脚地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她不太会使用打火机,所以以前都是她的大许子为她代劳的。她凄凉地跪倒在漂浮的躯体下,身旁是摇曳的烛光,青烟袅袅上升,仿佛又一个灵魂的归去。
“爸、妈,希望你们还能够允许我这么叫你们。感谢你们养育了我这么多年......”一口腥咸卡住喉头,先恩万谢,感激涕零,可话到嘴边,连她自己都感到难以启齿。
九泉之下,爸妈想必已经知道姐姐的事了,一家人此刻应该正在地府里相拥相认吧。多么讽刺的情节,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谁想,却是这番含辛茹苦的养育蹉跎了一家人多年来的相聚。纵然滞府君说了,下辈子,姐姐还是爸妈的女儿,但短暂地相遇后,过了奈何桥,终究是这辈子的分道扬镳。
许愿扯了扯嘴角,止不住的泪侵袭着双唇,口齿不清,连发音也是格外的混沌:
“一切都是我的错,爸,妈,若你们泉下有知,尽管骂我诅咒我,不用怜惜,这都是我应得的。”她悲戚道,又转身朝向姐姐的身体,“抱歉占用了姐姐那么久的身份,还让你为我遭受了那么多厄运。希望来生,姐姐不会为任何事所累,能够平安幸福地过完一生,我也会时刻为你们祈祷。但是姐姐,原谅妹妹在这种情况下还对你有不情之请,此生我尚有未完成之事,还需借用姐姐的身份一段时间,希望姐姐能够原谅我这自私的请求,若今世妹妹幸能转世轮回,来生做牛做马都会报答姐姐的恩情。”
叩首三拜后,许愿吹熄蜡烛。“滞府君。”她唤了一声。
只见滞府君刚一现身,漂浮的三具躯体即刻被烈火所包裹,片刻又化作三个骨灰坛,缓缓沉入地下。
“可还有未了心愿?”滞府君道,一拂手,阴沉的星空霎时明亮起来。四周再度恢复往日的宁静祥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天下太平。
“小女心愿已了,多谢滞府君相助!”许愿缓缓启唇道。
“既如此,血胎记已开启,望你能好好把握,勿在此生留下遗憾!”
“小女谨记!”许愿恭敬道。
“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万万不可让当时之人知晓滞府之事,也不可让那池生忆起前生之事,否则,纵使如来现世,天降神兵,亦无法解除你生生世世的厄运!”
眼见滞府君的身影逐渐在空中消散,许愿刚说了句“恭送滞府君!”,那些凌乱的字符却又瞬间聚拢起来。
“不知滞府君还有何指示?”许愿心里一惊。
却听滞府君毫无缘由地问了一句:“不知你对此生的声音还满意否?”
“可当日出洞之时,滞府君不是还不愿小女多言?”许愿慌张地说。
“你有所不知,彼时,你的声音正于我滞府修炼。”滞府君道。
“修炼?恕小女不知滞府君所言何意?”许愿踧踖道。
“滞府从不费无用之功,你前生虽能歌善舞,但所学之技终不属人中佼佼,然你今世的声音是由我滞府二十几个歌姬怨魂的精华提炼而成,若好生利用,定会助你早日与那池生相会!”
“可时至今日,小女连池少爷此生样貌,姓甚名谁都不知,人海茫茫,纵使有缘得以相见,只怕也是难以相识!”许愿担心道。
怎知话音刚落,一旁那早已熄灭的蜡烛再度迸出火花,并霎时从燃烧的火焰中映出一个人影来。
“有缘之人,命运终不会叫他们分隔的太远。”滞府君看着闪烁的光影道。不用说,定是他又助了许愿一臂之力。
许愿心怀感激,但很快,她的那点心思便被满眼的错愕所掩埋。
“滞府只能帮你到此,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了?”滞府君说,诡异的字符再次从他体内缓缓剥落。
“小女,明白。”许愿艰难回应。
此番,那颗空荡荡的心总算有了着落,那心里遗失的重要的东西,也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她没有看见蛋糕上的蜡烛是何时燃尽的,也没让滞府君在她早已模糊的视线中离去。她只是让目光停驻在了方才姐姐消失的地方。半晌,悲喜交加。
“你说对了,姐姐,看来我们上辈子确实是怨侣呢!”她喃喃,“可是怎么办,姐姐,是他抛弃了我,才害得你我此生如此荒唐的!你的约瑟,哦不,是池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