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张筱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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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唤晴坐在床边抹着眼泪，已经改了艺名的小辫儿站在一旁端着温水手足无措。
今儿本是过来看望唤晴的娘，她病了好几个月不见好，张筱春如今也登了台，唱功不错。唤晴娘也喜欢他，他偶尔过来给唱唱戏，逗唤晴她娘开心。可今天一进门气氛就不对，后来才知道，唤晴娘午睡后就没醒过来。
“晴晴，不哭了好不好？辫儿哥哥唱曲儿给你听？”
“我……嗝……我要娘……娘……”她声音已经哭哑了，但还喊着娘。
“晴晴，乖啦，你这么哭，嗓子会坏掉的。”张筱春心疼的搂着她，递了水过去，低声哄着，“喝口水好不好？”
李唤晴抽抽噎噎的使着性子。
张筱春耐着性子哄，“晴晴，等会儿你要去送秀姨最后一程，不哭了，哭坏身子，秀姨也会心疼的好不好？”
到最后，李唤晴还是一口一口的把水给喝了，靠在张筱春的怀里小声的抽泣。张筱春心疼小姑娘，低声哄着。
等她睡着了，才小心的把人放在床上。
门外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张筱春招了她进来。小姑娘抓着他衣角，他起不开身。
只好压着嗓子问，“前面怎么样了？”
小丫头也机灵，轻声道，“翠萍姐姐让我们来看看小姐，既然小姐睡了，我就去前头了。”
张筱春让她回去，“就说晴晴这里有我，让萍姨放心。”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男人的粗犷，和着女人有些尖的嗓音，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
张筱春猜，应该是唤晴他父亲回来了。
果不其然，门外进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岁数大约在三四十，理着平头，个头不高，长相也不大出彩。只是一双眼睛锐利的让人心里发慌。
“闺女，我闺女呢？”他进门就嚷，眼神从张筱春身上一扫而过。就往床上的唤晴看去。
唤晴也被他这几声吵醒了，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男人一把把她抱起来，“走，咱们出去说话，闺女，老子带你去替你娘报仇！”
张筱春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好上前阻拦。翠萍急急走了两步，还没搭口呢，就被他们甩在了后头。转身看到张筱春，“好孩子，今日也多亏了你。”
“翠萍姨不用客气，能帮上忙，我心里也舒服些。”
“诶，我前头还有事忙，你也早早的从后门出去。这下大帅回来了，家里可不得忙翻了。你若有心，等头七回来给夫人上柱香也算全了这几年的交情。”她也知道这孩子心善，提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张筱春应了一声，翠萍就急匆匆的往外赶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秀姨对他也如长辈，这般去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可人生在世，无论什么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被埋入土中。
一年后
唤晴神色恍惚的坐在戏园子的包厢里。张筱春面带怒色，“你说翠萍姨被大帅提了姨太太!”
唤晴脸色惨白，“我只道她晚些嫁人能多顾着些我，却不想……”
“她，她以前……”张筱春气的浑身哆嗦。“果然是人心隔肚皮！”
“辫儿哥哥，你说，我爹和她怎么能这样呢？”
张筱春拉了唤晴的手，“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今早我去我爹房间找他，本来想是说读书的事，但我未敲门，门就开了，她……她衣衫不整的就从门里出来，厨娘把我抱走了。早上吃饭，我爹就说要提她做姨娘。”
“哎。”张筱春心疼的看着小姑娘，伸手环住她。
“你说，他们……他们……”唤晴扯着他的衣襟哭了起来。
张筱春没有再劝，轻轻拍着她后背。
唤晴渐渐被安抚了下来，张筱春才开问。
“如今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回去了。”她闷着声音。
“那你能去哪儿？”
“我，我出去打工。”
“就你，你能打什么工？”张筱春好笑。
“我……我去给人写信。”她想了半天，“我还会弹琵琶！”
“你呀。”张筱春气笑，“你个大小姐去给人弹琵琶，不要脸面了？”
“我……”
“好了，你生气我也知道。”张筱春轻轻抚着她的背，“但是你也要知道，大帅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现在才十一岁。”
“那我怎么办？”
“回去……”
“不回！”
小姑娘答的斩钉截铁。张筱春无奈，“你怎么比筱云还……”
“还怎么？无理取闹是不是！”李唤晴瞪大了眼，红红的眼眶，乌溜溜的眼珠子含着泪。她打小知道张筱春的脉门，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心软。
张筱春立刻败下阵来。“不是不是，是让人心疼行了吧？”
唤晴不搭理他，张筱春把人领到桌子边，坐下。给自己找台阶下，“你呢，不想回去也成，但至少要给家里个交代。”
瞧着她好奇，张筱春继续说，“我和筱亭，就是我师弟，在离着你家不远的巷子里买了个宅子，不大，一进的，三间房。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往我这儿住着。”
唤晴亮了眼睛，又奇怪，“你怎么有钱买房子？”
张筱春“咳”了一声，他现在上台的机会多，唱的也不错，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角儿。客人打赏的东西，师父收一半，剩下的就归自己。他和师弟这两年赚得本来不够，但是师父心善，给补贴了些，这才凑着买了一个房子。不过这也亏着那家主人急着脱手，便宜了许多。
他又板起脸，“不说这个，我跟你说好了，你要先和我去给家里说一声。”
唤晴撇开脸，张筱春看她那样，也瞥了脸，道，“要是不同意，那我也不让住了。”
“我……”唤晴神色纠结了几番，还是扯了他的衣角，“我答应就是了。”
“你放心，你爹要是待你不好，我赚钱养你。”
这事一说定，张筱春就拉着她下楼，往帅府去了。
大帅在书房，唤晴不让张筱春去，“你和……她说吧。”
然后自己进了花厅，往后头去了。
翠萍面对张筱春脸带尴尬，“你们……”
“我和晴晴有事要说。”张筱春行了礼，往边上让了让。翠萍把人带到了后院，又把下人赶了出去。
张筱春心平气和的说完事情，“我想的是，晴晴心情不好，不如去我那里住几天，也算是放松。我和晴晴打小一块儿长得，为人您应当能信得过。”
翠萍抹了泪，“我知道这件事她心里不舒服，但是一个姑娘家这么出去太不合规矩。”
“那您的意思是？”
翠萍绞着手里的帕子，“我和大帅去说。”
张筱春的心思放了下来。这件事，由他们出面，那是最好的了。
三人在书房说了一晚上，第二日大帅没让唤晴离开府里，自己却在第二天走了。
此后一年十二月，他也就偶尔在家待上一两个月。
外边传来他今儿纳了哪家小姑娘，明儿收了哪家小寡妇，唤晴就当不知道。
日子这般过了三年
张筱春在的戏班子倒了。
张筱春现在也到了倒仓的时候，唱不好戏。他师弟唱老生唱的虽好，但其他师兄弟和他搭台却够不上调门。他还有个师妹，只是年纪小，勉强称得上小角儿。还有三三两两，吃的都是老顾客的生意。
如今戏班子就靠着他们几个师兄弟撑着勉强度日，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
可不巧，他师父得了病，去看了中医，说没几日了，洋人办的医院也去了，人家说要一千大洋，治不治的好还难说。
戏班子如今全部家当也不过一千大洋，要全给了师父看病，那戏班怎么办？
北平的戏班子不止这家，知道他们落了难，有那好心的给了救济，就有那坏心眼的挖人墙角。
徒弟大了有心思，觉得自己在戏班没了前途，到班主病榻前就磕头。
看着跪地上磕了头的几个大徒弟，班主摔了碗，“滚出去！”
陈筱云张嘴要骂，被陶筱亭给拉住了，张筱春站在一旁握紧拳头。
几个弟子磕了头，就出门，张筱春提步跟上。他们手里拿着包袱，对着张筱春咧嘴，“辫儿啊，你要是混不下去，记得来找哥哥。”
张筱春眉眼冷冽，白净的脸上露出讽刺，“把东西留下来。”
几个师兄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什么东西。”
“师父给的东西。”他盯着那几人的包袱，“你要是想走，干干净净的走，该是戏班的，就别想着带走。”
“你！”一个兄弟急眼。
“我说错了吗？”少年眼神干净的不像话，就那么直凌凌的看了过来。几人心里一颤。
为首的想了想，摊开包袱，拿走了自己的衣服。剩下几人还想说些什么，还是压了下来。
等几人出了门，突然一个人回头，露出一个瘆人笑，“我等着……”
张筱春挺直的身板随着他们出门，瞬间垮了下来。
这戏园子，真的要完了。
他慢慢蹲在了地上，伸手捂住了脸。
“还说我爱哭，你可比我羞，蹲这就哭了。也不怕人回来笑话你。”一声轻柔的嗓音从他头上传来。
他撤下手，眼前是一双棕色的女士皮鞋，白色的长筒袜紧紧裹着一双纤细的秀腿。
“起来，我的辫儿哥哥，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小姑娘弯下腰，伸出白玉似的手掌，黑色的发丝随着风在半空飘着，嘴角的笑意温婉明媚。
张筱春忽然燃起了一把希望，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张筱春（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