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曲》蓝镜花

5、第 5 章 斩情

　　应微风回到玉叶小筑已是掌灯时分，她从墙上悄然落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值夜的婢女，溜着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不料，一关上门就听见声音传来：“大小姐，可曾用过晚饭？”
　　她吓得连关门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发现是素兰，才放下心，嬉皮笑脸地走到桌边：“亏得素兰姐姐心思细，知道我肚子空空，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说着便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素兰见她这副样子，便知她没见到相见的人，也不与她啰嗦，轻拍一下桌面，“去净手，再吃。”
　　应微风乖乖照做，回到桌前，像小时候一般摊开双手：“素兰姐姐，洗干净了。”
　　素兰“嗯”了一声，说：“吃吧，做了你最爱吃的焖干笋，还有长寿面别忘了吃。”
　　“长寿面？今天不是我的生辰，素兰姐姐，最近天热，你记糊涂了吧。”应微风看着被几个菜拱卫在中间，正冒着热气的面条取笑道。
　　“是你最喜欢的葱花鸡丝面。”素兰也不恼：“里面放了吴妈刚出瓮的榨菜丝。”
　　应微风听了欢呼一声，愉快地端过面埋头吃了起来，丝毫没有感觉素兰看向她的复杂眼神。
　　一顿饱餐过后，素兰也不急着给应微风收拾，反而拉过她的手，往她的手心里放了一个玉匙，说道：“既然没见到人，离开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也好。”
　　“素兰姐姐……”
　　她见应微风的脸上闪过黯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就你嘴甜，明明我的年纪和夫人一般大，却老是姐姐长姐姐短的，你说着不害臊，我都不好意思了。”
　　“姐姐保养得宜，我们俩一起出去大伙儿看着跟姐妹一样，叫姐姐才合适。”应微风知道素兰想让她开心些，便配合地与她说笑。
　　素兰见她似乎开怀许多，心中幽幽一叹，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道：“这个玉匙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让我等你满十八岁了就交给你，你且好生收着，不要给人看见。”
　　应微风拿起玉匙对着烛光仔细瞧了瞧，发现这个玉匙上同样有一段铭文，不过与秋雾剑上的相似又有些不太一样，似乎是反着雕刻上去的，她有些疑惑：“是下午母亲忘了给我所以又让你走这一趟吗？十八岁生辰，那不是两年前吗？那时母亲也没说起这个玉匙。”
　　素兰笑了笑：“以前是我忘了，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就容易忘事，还请大小姐莫要责怪。”
　　应微风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凑过脸笑得贼兮兮，小声道：“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素兰用手指点开她的额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还是早些歇息。明日素兰奉夫人之命，也要出门一趟，就不能给大小姐送行了。这一出门，等再回来便是大人了。”
　　“我已经二十了，素兰姐姐莫要看不起我。”应微风假意气哼哼地说道。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素兰麻利地收拾好碗筷，便起身离开了。应微风走到院子里目送素兰背影，手中一直拿着玉匙，神色隐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她的人生从三年前那个午后开始就偏离了她对未来的想象和期待。在十七岁的那个秋日午后来临之前，她与普通的武林世家女一样，少女怀春，开始憧憬着出嫁，想象着以后琴瑟和鸣、相夫教子的生活。比一般女子幸运的是，她与文君知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互为知己，成婚以后可以携手共乘扁舟一叶看江水湖光，同走万里之路赏四季景色。
　　在十七岁的那个秋日午后，她跟清风拿着为母亲精心准备的生辰礼，藏在风荷亭旁的假山里，想提前给母亲一个惊喜，父亲和母亲却猝不及防地给了她一个真相。
　　那日父亲话里很焦急，说母亲身患奇症，需要秋水山庄的传世秘药才能续命，而秋水山庄真正的传人就是母亲付红莲，只不过被人逼迫此生再也不能踏进一步，父亲屡次派人潜入却无功而返，于是与母亲商议想借秋水山庄三年一次的传道会让她前往秋水山庄拿回秘药，就算她出事了，终究还有清风在，何况她不过是他们收养的孩子。
　　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跟清风也不是双生子，那牵强的五分相像总算是有了一个解释。她死死地拽住清风衣角，脑海里一片空白，连父母亲何时离开风荷亭都不知道。在假山里，她站了多久，清风就陪了她多久，待她回过神来时，清风却用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告诉她：应微风永远都是应清风的妹妹。
　　那日过后，生辰礼如常送给了母亲，她练剑益发勤快，等待父亲的传唤，等到的却是清风自请出门历练的消息。她知道父亲必会同意清风的请求，他早就想把南晴庄交给清风，只不过以前清风不爱习武练剑只爱风花雪月，如今清风摆出一副幡然悔悟奋发自强的样子，父亲不知内情只会支持不会反对。
　　可她却明白清风是要替她去秋水山庄，等她知晓这个消息赶去阻止时却被清风的随从告知他早就在七日前就离开南晴庄。原来他打着怕她要吵着跟出去玩的幌子，让父母亲封锁他离开的消息，待七日后再告诉她时，事情已成定局。
　　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时，她没有哭；知道父亲想要牺牲她去秋水山庄取药时，她也没有哭；不是她不伤心，只是她理解，她真的理解，她实为孤儿却做了南晴庄十七年的大小姐，仆从无数、锦衣玉食、生活无忧，过了十七年有父母疼兄长宠的幸福日子，这些都是恩情，养育之恩无以回报，让她去秋水山庄取药，用这条命还这份恩情又算的了什么。
　　但在清风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她却落泪了，清风待她始终如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接下去的日子便只有等待，然而等来的却是清风失踪的消息。那时起，她拼命修习剑术，研习功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清风，守护南晴庄，报答他们的恩情。
　　应微风用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玉匙，娘、十八岁生辰，还有这个玉匙，她不傻，素兰的用意无非就是在引她去探寻自己的身世秘密，可是现如今这秘密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清风说她永远是他的妹妹，那她就永远是南晴庄应微风。
　　素兰姐姐，这次怕是要失望了。
　　素昧平生的娘亲，是微风不孝，生恩怕是要来世相报了。
　　她抬头看着月朗星稀的夜色，眼神寂寥，倦思难收 。
　　苦杏潭一直以来就是江湖诡秘之地，盛产草药毒物，长年瘴气环绕，自佛手阎罗李漫山定居此处之后，明面上说是归隐却仍在接诊，而他的行医规矩是救活一个人就必须留下一个人给他做试药的药人，诊金另计。
　　是人总会挣扎着想活下去，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找了替死鬼心里也觉得这是给他们的荣耀，传言李漫山扔进苦杏潭喂鱼的药人尸首不计其数，想来求生是本能，哪怕让别人去死。清风出现在苦杏潭，凌吉山的消息一向准确无疑，只要他还活着，她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会把他救出来。
　　如果她能顺利从佛手阎罗手中救出了清风，但入了秋水山庄，必须三年期满方可归家，她已经蹉跎了君知三年，如今又是三年。别经年，情知此会无长计，东风暗换年华。
　　私心里，她祈望一切顺利，能与他三年之后能相约白首，共游江湖。但这回她把命押上誓死救回清风，对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毫无把握。
　　这三年来，他俩聚少离多，他有江湖历练，她要勤练武艺，在一起的时间也多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她会把他们之间美好的回忆当成最宝贵的东西珍藏在内心深处。
　　他回来看见香囊里面的字条，怕是要生气了。若此事过后她能活着，而他一直等着她，天涯海角，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若她身死，只愿他伤心之后能去找个让他幸福的人度过一生。那张字条如利剑斩情丝，这刽子手就是应微风自己。
　　断情之后，她就能心无旁骛地去报恩，君知也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思及此处，应微风的胸口却气血翻涌，喉间也腥甜得紧。用最漂亮的话来麻醉自己，鲜血淋漓地从心中挖走挚爱，这番滋味恐怕已不能用苦涩来形容了。
　　应微风运功强行压下胸中翻滚的气血狂潮，贴身放好玉匙，转身回房，今晚的玉叶小筑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多希望熬夜也是养生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