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玉人引》林清娴

18、入梦·长青·有黎

　　六姐走过去想和仙师说话，她爹却看她平时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赶紧过来想把她拉走。

　　六姐被他拉了一下，却不像平常那样顺从，沉默中带着一些温柔的倔强，站在那里，拉她不动。

　　节山却有些欣赏这个女孩子，轻轻一抬手算是阻止了六爷想要一巴掌扇过去的举动。

　　六姐有些微微羞涩和腼腆地朝着节山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又轻又细，“多谢仙师。”

　　节山温和道，“姑娘想与我说什么？”

　　六姐抬起头直视节山的目光，小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节山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边那弟子好似微有不满的神色，但也是退开了一步，顺便将手一横，拦下了想要黏上去的六爷的道路。

　　朝释手放在一边，目光盯着六姐，她走到哪儿，视线就转移到那儿，茫然失措和恐慌已经分不清是哪种情绪在作祟。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死刑宣判的犯人。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地方熬出个头，起码能活下去了，还以为就算别人都不在乎，六姐一定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他们相依为命这么些年，这样的生活总不该说没就没了。他心底的某一处还在抱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六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朝释站在那儿，看着六姐微笑着抬头与仙气飘然的男人交谈，男人十分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偶尔还会露出一丝欣赏和赞许。

　　周围的人明明很安静了，却没人能听到他们说什么，他们的声音好像糊了一窗纱纸，碰在上面，化了一半碎了一半，听不棱清。

　　最终，六姐抿嘴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朝释身体一抖，仿佛细小的电流从脊背窜过，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见六姐向他走来，

　　他急匆匆迎上去，逮住六姐的裙摆，“六姐，姐姐！你不会让他们送我走的对不对？”

　　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苦苦哀求。

　　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个小孩罢了，想找个人依靠，有什么错？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可能要将他送走，他不愿。

　　六姐撞见他发红的眼眶，像一只被夹住腿的小鹿睁大眼睛，楚楚可怜，她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于是她蹲下来柔声和他说道：“阿释，你是大孩子了，不要哭，六姐在呢......”

　　朝释一下子睁大了眼，连忙道：“那就是说我不用走了对不对？”

　　六姐轻轻摇摇头，朝释笑容一僵，她摸摸朝释的头发，道：“你大了，不必在此受苦了，姐姐高兴，这位仙师素有名声，姐姐打听过，你今后跟他去学本事吧。”

　　朝释抓着她的手松了，倏地垂在身侧，他眨了眨眼，喃喃道，“姐姐，你不要我了？”

　　节山看过来，看向男孩的眼中出现一丝动容和悲悯。

　　六姐愣了愣，抱住了他，在他背后用手指抹去了眼眶中的滴滴泪珠，“怎么会？你就是去学本事，学好了回来看姐姐啊，到时候，姐姐还给你做肉粥，裁新衣服好不好？”

　　她推开朝释的肩膀，用手擦了擦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虽然红，却没有哭，突然间露出一个干净温柔的笑容，“阿释，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你不该在这个地方被埋没。阿释，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朝释再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被节山抱起来的时候，他余光瞄见六姐好像在下面向他招手。

　　六姐伸长了一只手，面上笑容如同向阳而开的日光花，灿烂和煦，明媚动人，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撇过头，不去看她。

　　他没想到，这是他看见的六姐的最后一面。

　　随修仙者登上仙界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节山的弟子在一边奇怪地看过去，他还是头一回见这般不情不愿的孩子。

　　朝释待在节山的怀里分外安静，活像一个牵着线的木偶，耷拉着，没有神采。

　　节山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中翻涌起无人察觉的波澜，表情却渐趋柔和，手臂间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好像搂着一个难得的珍宝。

　　如此御剑飞行了一段路程。

　　节山首先开口打破了寂静，他问怀里的孩子，“可有字？”

　　朝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对他说的。

　　还是他身边的弟子提醒了他，“喂小师弟，师父问你话呢！”

　　朝释茫然抬起头，又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三岁丧父丧母，无人给他取字。

　　节山暂时在空中停下，从怀里抽出小孩一只手，在那只已经有些粗糙痕迹，一点也不像小孩的手的掌心用手指轻轻笔画。

　　一般孩子若是被这样对待，除了痒，怕是别无感觉。

　　但是朝释一直有偷着去学堂旁边看孩子们念书，学了些字，也喜欢在手上比划比划，自然而然就明白他是在写字了。

　　节山写完，冲他微微一笑，“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黎”朝释不确定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声音很小。

　　节山点头赞许道，“不错，认得字。”他又说，“释鸟山上有黎明，天刚晓，露鱼白，夜尽天明。师父给你取个字，叫有黎，如何？”

　　朝释懵懵懂懂，嘴里面念了几遍“有黎”“有黎”。抬起头又看到节山略带期待的目光，就不敢拒绝了，只是有些羞赧似的点了头，“好。”

　　节山笑意更深，宛若冰流，他将朝释重新搂进怀里，右手绕过背部扣住朝释的左肩膀，用了点力，

　　朝释微微吃痛，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节山在他耳边轻轻呢喃，“阿黎，你可要快点长大啊。”

　　朝释心中一惊，心间无端有些发冷。

　　他将头轻轻一侧，埋在节山颈间不敢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