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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阴影

　　柯睿十四岁遇见苏少君，那会儿苏少君以为他是个姑娘，一边嫌他碍手碍脚，一边又偷偷的照拂他。
　　十五岁时，苏少君突然跑来了扬州城跟他提亲。他因被误认成姑娘而暴跳如雷，心里却为苏少君可能喜欢自己这一点……小小得意了一阵。
　　十八岁的仲夏夜，在热闹的即墨灯会上苏少君拉住了他的手，两人沿着长长的河道一直往前走，似乎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向此生幸福的尽头……
　　苏少君是个既没情调又迟钝，不会哄人，死脑筋，原则又贼多的人。柯睿不只一次想过，像他这样连告白都说得磕磕巴巴，估计也只有自己会喜欢了吧……
　　简直令人同情！
　　柯睿从没想过去掩饰自己喜欢苏少君的心意，他年少最动情的模样都是为了他——不管是在桃花树下酩酊大醉，还是在巢湖上泛舟赏景，亦或是大雨磅礴里苏少君给他的第一个吻……
　　柯睿都很珍惜。
　　情欲在离开即墨的前一晚整个迸裂开来——苏少君满眼火花，笨拙地撕扯开他的衣裳。柯睿欢喜又紧张，羞涩到连正眼看他一下都不敢，却又情不自禁地敞开了身子迎向他……
　　然后，他得到了苏少君的一句话。
　　「不对，错了……」
　　苏少君冷冷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眼里的迷惘和惊愕成了柯睿之后三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柯睿直到那一刻才发现……苏少君喜欢他，却始终没有正视他男人的身份。
　　苏少君认识他时以为他是个姑娘；跟他求亲时以为他是个姑娘；即使后来两人走在了一起，他也因为自己身着女装而对他抱持了不切实际的幻想……通俗点说，在即墨的那段日子，苏少君虽然没把他当做女人看，却也没有当做男人看。他活在了一个美好的想象里，把柯睿的性别整个模糊掉了。
　　然后，当所有的遮掩被全部揭开，柯睿赤裸裸的躺下他的身下时，他才突然惊觉——
　　原来柯睿是个男的。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一瞬间，苏少君整个人就都错乱了……
　　他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对柯睿抱持着怎样的幻想，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迷惘和惊愕——可他却是真实的没有办法再去拥抱柯睿……没办法，拥抱是个男人的柯睿……
　　然后他便逃了。
　　一逃三年。
　　苏少君用了三年的时间来理清和正视自己的感情，却不想这三年的时间，是撕碎柯睿自尊和骄傲的三年——当初喜欢的有多深，便会因为他的离开受多重的伤；等待的日子有多久，便会在等待里仿徨到绝望……
　　柯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喜欢穿女装错了吗？顺遂自己的心意不可以吗？男子和女子的区别就真的这么大吗？难道不应该是先喜欢上一个人，才会去在乎他的性别……
　　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青州再重逢的那一天，柯睿悲哀发现，他居然还对苏少君有着无以名状的期待。期待他追上自己，期待他为三年前的事情道歉，期待他……真正的喜欢上他！
　　之后的日子，苏少君竭尽所能的对他好，像是弥补般有求必应。
　　他们从亲吻开始重新练习，关于心意苏少君也一直在强调。只是柯睿不知道，他的喜欢……下一刻会不会再弄错。

　　将柯睿小心翼翼地放坐在床边，苏少君在他的跟前屈膝半跪，轻轻拉起他的手唤：“小睿？”
　　“……”柯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无神的眼里光亮逐渐清晰。
　　苏少君连忙又唤了他几声，像是怕惊吓到他般不敢冒然碰他，心里却是急切的想要拥他入怀。
　　柯睿怔怔地望着苏少君出神，许久之后才将他的脸看清。
　　耳畔的声音不再是清冷仓皇，而是温柔和紧张，柯睿本能地伸出手，摸上苏少君的脸颊讷讷道：“好温暖……”
　　苏少君顿时一阵心悸！
　　隐隐约约，他知道柯睿的反常和自己脱不了干系，甚至明确的想到了三年前的不愉快——只是他不怕柯睿打他、骂他，也不怕他闹别扭，却怕他会在两人之间竖起心防，永远隔着一层薄膜看自己。
　　苏少君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惧过，恐惧柯睿推开他，或是没办法再接纳他……
　　柯睿缓缓地垂下眼，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裳苦笑了下。
　　“少君，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苏少君沉默片刻，而后摇头，“……不行。”
　　柯睿皱眉。
　　苏少君紧紧握住他的手，软言道：“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好不好？”
　　“不好……”柯睿拒绝。
　　苏少君坚持。
　　柯睿烦躁地想要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却反而被握得更紧，不由怒道：“苏少君，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好，那你闭上眼睛，我不说话，你睡着了我便离开。”
　　“不用。”
　　“小睿——”
　　“你烦不烦？”柯睿气急败坏地截断他，“没听到我说得话吗？”
　　“听到了。”苏少君摩挲着他的手背说：“可我不想离开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柯睿心烦意乱道。
　　苏少君将他的双手包裹在掌心里，柯睿越是挣扎，苏少君抓得他越紧。
　　柯睿抬脚踹他，却不想苏少君不躲不让，生生挨了他一记踹！
　　柯睿一愣，“你、你干嘛不躲开？”
　　“小睿……”苏少君犹豫了下，接着说：“我可以答应你几十几百个要求，唯独离开你不行，现在更不行。”
　　说着，他拉住柯睿的手凑到唇边，郑重地吻住他的手背道：“你要是气我刚刚逾越，我道歉，但你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柯睿无言。
　　苏少君顺势抱住他，将他搂进怀里轻哄。
　　柯睿从不曾像现在这样脆弱过，脆弱到仿佛不堪一击……苏少君很怕柯睿将自己藏起来，只给他看那些坚强的、元气的、谁都能看得到的部分。而真正属于他性子里的软弱和寂寞，却在自己永远都无法碰触的地方悄然绽放，越开越荼蘼，越开越败坏，最后变成心尖上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苏少君希望柯睿能依赖他，哪怕无法再回到三年前那般浓情蜜意也无所谓，只要柯睿不把他阻隔在心门之外，他便可以知足到守着他一生！
　　柯睿从没见过苏少君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仿佛自己对他来说意味着所有。这份认知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连借口都想不到，只能实话实说。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虽然确实是你引起的，但现在已经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柯睿自嘲地笑了下，咬住嘴唇沉默许久，之后才缓慢的、轻声地说：“我……我好像没办法再跟你亲热了。你亲我、抱我还好，可你若是想要……我会不由自主想到三年前那个晚上……”
　　仿佛被这个事实打击到了般，柯睿死死揪住裙摆，用力到骨节一片森白。
　　苏少君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轻轻地包裹进掌心。
　　柯睿反手抓住他问：“你说……我们俩为什么总是在重蹈覆辙呢？”
　　三年前你喜欢我，却没办法接受我；三年后我依然喜欢你，却也没办法接受你。
　　柯睿扁扁嘴，任泪水从如玉的脸上滑落，大颗大颗滴落在苏少君的手背上，溅起晶莹水花，烫得他心口紧缩！
　　苏少君默然无语，收紧双臂将柯睿更紧的箍在怀中。
　　原来……有些伤害真的会溃烂在骨子里。表面上看似痊愈，实则蜕变成了毒蛇猛兽，然后蛰伏在你的心底最深处，在你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猛然咬你一口！
　　苏少君天真的以为只要够努力，便能将功补过，却不想碎裂开的人心难以修复，伤害更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三年前他有多混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柯睿能不计前嫌再次接纳他，说明对他是真的喜欢……
　　他的小睿一直喜欢着他——这个事实让他感到安宁，同时亦感到痛苦。
　　柯睿双手圈住苏少君的腰，眼泪簌簌而下。酸楚控制不住涌上心头，连带多年来的委屈一起决堤，不一会儿便打湿了苏少君的衣衫。
　　苏少君一言不发，任他在自己怀里哭得忘乎所以……
　　柯睿哭到后头脑仁都疼了，满脸泪痕，眼睛肿得不像话，鼻头通红，整个人可怜兮兮的！
　　苏少君依然无动于衷。
　　“你！”柯睿忍不住捶他，“你都不安慰我一下？”
　　感情薄凉到了这份上，还不如趁早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