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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主要根据中 ...

  •   蜉,水虫也,朝生暮死。
      蜉蝣朝生暮死,尽管短暂,可那已经是一生了。
      小楼易生梦,已是第二个初春,暖风袭向青纱窗,纱帘相曳,牵散了白瓷瓶中的桃花,惹进一屋的桃香,我恍入梦魇,似又梦回了第一个年头,百转千回而又模模糊糊……那年,静长的街道,春意正浓,我恰逢经过道观,一旁的桃花像已经开足了一个季节般引人注目,我捻着自己的青衫,走上前想去折一枝。抬手间,门被推开,走出一个白衣素净的道士,他该是手握念珠,或是手持僧碗,但那手中红色的剪子,衬着他的手越发的显眼,他朝我走近,“桃花似人,方有灵性,姑娘徒手空折,折断了它的灵性,也伤了姑娘的手”清晰的声音中映衬着一面俊生的模样,我顿时失神,只留得双眸看他,他眼角柔意横生,却可惜了他一身的道士素衣。我回过神接过剪子,挑了支含苞欲放的桃花剪下,转身将剪子归还想离开,他叫住了我“姑娘可熟悉附近,贫道此行是为感受下俗世,还请姑娘带路。”我低低回了句“好”。
      初春的景,风吹拂起我的衫衣,也撩着我脸上的白纱,我以白纱遮面,一来是为了不与他人多相识,二来是为了遮住脸上的疤痕。他紧随我身后,身上的佛珠回来摆动,我侧目偷看他,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地躲开,加快了脚步,脸上发烫。“姑娘走得这般慢,可是担心贫道跟不上吗?”听到他含着笑意的询问声,我渐渐放缓了步子。街上熙吵的人群,摆摊的人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买东西的人不是长袍绣文就是青纱绞花,一些不知明的孩童在街上奔跑,一个不留神就被撞到,白纱就要滑下,我抬手去接,身体失去了重心,他伸手扶住了我,又启唇训斥着刚刚那个孩子。我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要走,他便知道不再多说,随我离开。
      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状态,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烟雨如梦,我多想策马同游,只可惜看过绿意横生的草地,却怯于上马。
      他在人潮涌动的街头走动,我竟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只隐隐跟着白影去找。直到那星点的雨滴像个污渍一样湿了我的衣袖,我终于叫住了他“下雨了,道士可否停下了?”“我停倒是容易,怕是雨停不了,留下姑娘淋雨不成?”他回头笑着对我说道,一手将我拉起一起小跑起来。那个时候,丝丝凉雨钻进我的颈中,却觉得凉爽轻快,大概是灵犀心念,便相谋。我重未想过檐下躲雨会让我躲进了那扇门,一生。
      门口的帘子相碰,清脆的声音,我从木桌上醒来,并未睁眼,脑中映着的都是那个人,尽入我一人眸。
      他问我为何遮面,我说疤痕吓人,他说只有心里怀恶的人才会觉得难看,我轻笑。
      他问我何在红尘,我说瓜瓞绵绵,尓昌尔炽,他说百年暮昏到白昼,我抬头。
      他问我可信执念,我说我不懂,但愿意相信,他说等你会是执念,我悸动。
      一时心头悸动,纵我知斯人难候,你又是个道士,一心一意守着青灯古佛,一袭袈裟锁火焰,我想等疤痕去后去找你。蒹葭已苍,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溯洄从之,寻得那水中央。我与父母亲说想去掉脸上的东西,他们本是不同意的,因为那并不是疤痕,而是出生而带的胎记,大抵又觉得女孩子脸上有瑕疵出不去门,就同意了。给我寻了一位似郎中却又不像郎中的人。我揭下了白纱,很少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残缺,我低着头,那位郎中说“姑娘这可是胎记?”“嗯”“这既是胎记那就是姑娘生来而有的与众不同,这去掉,只怕会煞了姑娘的劫与命。”我听了这话,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本该是白皙的脸上,大片红色的胎记显得刺眼又难看,如果是之前她是不在乎的,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一字一句的誓言多慎重,我终是没有听郎中的劝告,去了胎记。
      后来磕长头匍匐在上路上,才知道这份觐见根本触及不到他的温柔。
      两年了,那个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我穿上了初遇时的青衫来到桃树下,可是我是他的窦娘,他却不是我的从嘉,我在清幽的山脚下,看着蓝白的天一点点被橙黄侵蚀,自己的失落也随着阵阵而来的风而寒意满心,这一年寺旁的桃花开得颓败,甚至不像是桃花。我去打听,却连他的一点点消息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檐下躲雨是他眼中的柔情与爱惜。我开始在家中盯着桃花发呆,开始羡慕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可以每天看见朝思暮想的他,开始羡慕那些古往今来的良人可以成为佳话,而我呢,只许在欢笑声中偎红倚翠耳。
      桃花夭夭,我不信千里失月,可以寄他红笺,我不求对酒当歌,只求常伴左右。
      “我们不允许你这样,别再说了,如果你敢踏进去,我这辈子就没有你这个女儿!”父亲震怒,掀掉了桌上的茶具,纹着青竹的茶杯碰地则碎,毫不犹豫。已经很少见到父亲生气,这是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吧,女儿不孝,但遇到喜欢的人,就像浩劫余生,总要见到陆地。我将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他们,我不需要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人来人往的尘世里我没有接触过其他人,因为身子弱,因为脸上有瑕疵,我不敢去碰这样的俗世烟火。但烟火还是会飞溅至我衣,惹我满眼的火焰,熠熠星光,让我心生向往。
      他抚我之面,融我半世冰霜,我踏进了那个道观,告诉道长,我放下了一切,想留在这虔诚余生。道长信我,但我自己却不信。我如愿做了女道士,在清幽的道观中心心念念。终于在某个日落的黄昏,我见到他了。仍旧是与众不同的白衣,一如那个雨中撑伞拥我入怀的人。他看到了我,只是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却好似不认识我,朝我点头示意,之后再见那是他下山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个道士了,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姑娘眼睛生的好看,倒像是我认识一个女子,不过她没你这么好看,而且,她也不是道姑。”这是我在第三个年头心思如麻后的第一次我听到他和自己说的话。
      他弃我而去,辱了我半世的癫狂,他以为我心生倦意,愿与青佛灯守一辈子,他以为我……真的是个道姑。
      我在门框后面一直躲着,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也从未提起过曾经,因为他既认不出我,我又何必去求这份姻缘。可是他却因为这份缘,而成了别人的从嘉。
      是否情字写来都空洞?
      第六个新年,我与道长下了山,去参加一位旧人的喜事,那条六年前的路今年仍旧是静长而森然,熟悉感和记忆蜂拥而至,那场喜宴重逢的旧人,像是个天大的笑话。而他们的相遇也像是个不着边际的笑话。当年他下了山,寻找一位姑娘,那姑娘是位卖胭脂的女子,温婉大方,说是公子一早就相中的,唯一不足就是脸上有个伤疤,时常白纱遮面,但那位公子一点不在意,当年公子当道士时与她相遇,后又重回公子身份只为娶她。就是这样一段好姻缘成为了这片的佳话,人人称传相道。
      那日竟是他与胭脂姑娘的喜宴,佳人在侧,烛影摇红,灯火缱绻,映照他一张如画的面容,我坐在台下,两眼恍惚,而台上的他宛如豆蔻枝头温柔的旧梦,我极力地去克制自己不去听那个佳话,却还在听完后,扯断了胸前的念珠,珠子散落了,竟一个也找不到。小小的动静却引来了他的目光,我望着他红衣如旧,神色几分冰冻,谁知我心惶恐。恍然间思绪翻涌,即便不知六年前的我,也该识得一年前的我是个道姑,但对面不识,我想将旧事轻歌慢诵,任旁人惊动。可是我没有那个勇气,只能假笑伴从容。而他也随即移开了目光。那种青青子吟的情深意重,我逼着自己不去听,只默默饮酒,无动于衷。一杯就醉的人大多数心无愁意的,而我再数杯后仍旧清晰地记得当年的夭夭桃花,也许我应该沉醉装疯,借他怀抱留一抹唇红。
      那是我今生至此唯一的一刻,觉得自己想个笑话一样,自己都嘲讽。
      我跌跌撞撞来到了那个胭脂姑娘跟前,“道姑,这是喝醉了,我叫人扶你去休息”她柔柔地说道,她待我这般友好,而我却像是个粗鄙的恶人要去质问那毫无用处的事,我后悔了。但还是借着酒疯开了头,有始无终,一厢情愿“你可曾向他坦白过,你根本没有遇见过他,你可曾知道那脸上的根本不是疤痕,你可曾知道有人等了他六年?”她愣住了,眼睛微红,张着嘴,颤巍巍的,发不出声,我一把抓住她,开始嘶叫“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说啊!你就是个骗子,那些所有的姻缘根本不是你种下的,是我!是我用一生去换的,你不配。”“你做什么!”我被一把推开,踉跄在地上,擦破了手,再抬眼时已是满眼的泪痕,“道姑醉了,说的都是胡话,如有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我与我家娘子却是相爱已久,还望道姑认清人后再说。”我笑了,很淡的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重重地说道“若你早与他人两心同,何苦惹我错付了情衷,难道看我失魂落魄,你竟然心动?我竟不知道那年伞下的你是这般薄情。”“道姑说笑了,道姑终身与佛家相随,何来情字一词。道姑醉了,我家娘子也累了,就此别过。”我将桌上剩余的酒拿起一饮而尽,负长剑,试问江湖偌大该何去何从。
      犹滞留在那日的濡湿,阴霾拨开,是百尺雷啸。想起那年伞下种种,此生若是错在相逢,求一个善终。
      我之后再未踏出道观半步。我每日在脸上画回那丑陋的胎记,却不再带面纱,我想起了当年郎中的话,此皆是我种下的因,尤我来食这恶果。当年觉得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而如今无影亦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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