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钟》名木辛梓

2、引路人（1） 蝉鸣渐

　　蝉鸣渐渐。
　　今年的夏天来的特别早，不过前几日倒是下了场小雨，气温被打的降了几度，今日太阳终于冒出头，卯足劲要好好晒他一晒。
　　靠近招玉楼那一片，通常都是最热闹的地界，文人雅士，鲁莽匹夫都喜欢来这香脂玉粉温柔乡里凑一脚。传说中招玉楼里的头筹，俞莲儿莲姑娘长相倾国倾城，普通士子都是没有资格踏进她的房门的，只有世家子弟，并且还是要与她把酒品诗的雅士才能与她共度良宵，所以很多人为了见一眼这莲姑娘，竟夜夜守在招玉楼门口，盼得她开个窗看看街景，也让自己这些俗人饱饱眼福啊。
　　可这大中午的，炎炎烈日，也没几个人守在门口，倒是招玉楼后门的小巷子里，有两个探头探脑的东西往这边张望着。
　　原来是两个俊俏的少年，看起来都不过十几岁模样，但却一人着着锦衣，一人却打扮的略为破烂，一副乞丐样子。两个人双双探着脑袋，眼睛贼溜溜的盯着招玉楼的后门。守的久了，那小点的不禁蹲下噘着嘴道:“阿元姐姐，这莲姑娘今天真的会出来吗？守了这么久连个影儿都没有！”
　　“大中午的最是招玉楼门前没人的时候。”莫思元皱着眉头紧紧的盯着对面，语气笃定：“她一定会趁现在出来。”
　　两人只得继续寂静无声的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
　　“来了！”莫思元突然推了昏昏欲睡的小乞丐一把，冲着对面一个婀娜身影扬了扬下巴，“就是她！”
　　于是两人一路弓着腰遮遮掩掩的跟在了莲姑娘后面，待她渐渐的离招玉楼有了一段距离后，两人止住脚步，莫思元回过头眼冒精光，说道:“小语儿，现在就看你的了！你可千万别辜负早上吃的三大碗白米饭！”
　　“得嘞！”小语儿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加快脚步往前面正急急走着的窈窕背影冲了过去。
　　莫思元也飞快的绕进了左手边的小巷。

　　俞莲儿独自撑着把伞急急的往前走着，手上捏了一方丝巾，时不时擦擦脸上的汗滴。突然，一个人影飞快的从后面窜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腰间的玉佩已经被人夺了去。
　　那小贼还没跑出几步，又从左边巷子里闪出一个人影，他三两下就制住了小贼，抢回了玉佩。谁知小贼发狠转身掏出一把匕首，猛的扎在了那人的手上，那人痛的松开手来，小贼趁机脚底抹油，飞快的跑了。
　　“公子！”俞莲儿连忙上前，看着眼前人手臂渗出的红迹，惊吓道：“你受伤了！”
　　“无事无事。”那位公子安慰着，抬起头来。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光波流转，倒像个姑娘家。
　　“哎呀！莫非，你就是莲姑娘！果然是位美人啊！”莫思元夸张的叹道。
　　“......”小语儿没有跑远，蹲在前方的巷脚听到姐姐如此夸张的语气，嘴角抽搐了一下。
　　莫思元把玉佩递给俞莲儿，“姑娘可受了惊吓？”
　　“奴家无事。”俞莲儿接过玉佩，“倒是公子——”
　　“姑娘莫要担心，小伤口而已。”莫思元皱眉看了一眼手臂，“只是这血要止一止，姑娘可有丝布等物？”
　　“丝布...”俞莲儿皱皱眉，忽然想起了手上捏着的物什，犹豫了一下便递了过去，“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否先用奴家擦汗的丝巾将就一下？”
　　“无妨无妨！”莫思元连忙接过丝巾，却不急着往伤口处按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姑娘此番出门怎的不带丫鬟？”
　　“奴家...”俞莲儿显出一丝慌乱，“奴家只是去不远处买些胭脂，就没带丫鬟。”
　　“原来如此，那在下送姑娘一程吧！免得又窜出几个小贼惊了姑娘。”说着便作了个请的姿势。
　　其实这一请也只是客套一下，她料定俞莲儿不会让自己送她。
　　“那胭脂铺就在不远处，奴家独身去往即可。况且公子还受了伤，快快回去处理一下才好。”果然，俞莲儿脸上显出着急之色，委婉的拒绝了她。
　　“这...”莫思元“为难地”看了一眼袖上的猩红一片，便也不再坚持，拱手行了个礼，道:“那姑娘小心，在下就先告辞了。”
　　“公子慢走。”俞莲儿屈了一屈，直到看到莫思年走远了，才转身匆匆离去。

　　小语儿早已等在了汇合地点，百般聊赖的玩弄着手中的匕首。她突然将匕首插往自己的小臂，却不见有血出来，原来这匕首竟是可收缩的，压根伤不到人。她正玩着呢，余光瞥到一个人影拐了进来，便立马扑进了来人的怀中。
　　“阿元姐姐！”
　　“你可给我悠着点！”莫思元慌忙举高拿着丝巾的手，“你敢把丝巾弄脏了，我可不饶你！”
　　“哦...”小语儿起开几步，望见莫思元染红的衣袖，不觉还是有几分担心，“姐姐，你的手无事吧？”
　　“匕首是伸缩的，血也是假的，我怎会有事？”莫思元笑意盈盈地挽起袖子，果然手臂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不过那莲姑娘是真漂亮，也难怪人人都想着见她一面。只可惜——”
　　“可惜什么？”小语儿眨巴眨巴眼睛。
　　“可惜人家早已有了心上人啊。”
　　“心上人？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这蹲点蹲了半月，每次她都是此日午时出门，只身一人，不带丫鬟不乘马车，直到戌时才回来，还是从招玉楼后门进去，每次接她的还是招玉楼老鸨柳妈妈，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定是被老鸨介绍给了某位大金主，时不时去和他相会呢！”
　　“姐姐你可真聪明！”小语儿拍手赞叹道。
　　“你这么傻，我再不聪明点，在京都还混不混了？” 莫思元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小心翼翼的叠好俞莲儿的丝巾，揣在了怀里，“走吧，跟着姐姐我做生意去！”
　　小语儿便收起匕首，忙不迭的跟上了莫思元的步伐。

　　东市的入安街是京城有名的商业街，古董玩物，丝绸缎匹，瓷器茶叶，应有尽有。每到开市时间，这里便人声鼎沸，来往马车络绎不绝。
　　而居天楼是入安街内最大的一家茶馆，来往的人多了，自然交流的消息也就多了，大到朝堂政事，小到江湖趣闻，每天都有人在这兴致高昂的论道，所以这茶馆渐渐的也成了一个知名的线报交流处，还专门有人来这里贩卖消息。民间传闻，只要你出的起价，居天楼就没有给不了你的消息。
　　“小二！”两位身穿交领常服的客人踏进了居天楼。
　　“哎来了！”店小二忙提着茶壶过来，走近了发现是熟客，便笑道:“莫姑娘，你总是着男子长衫而不着襦裙，我回回都要近到面前才认的出是你。”
　　“男装舒服！”莫思元抢过茶壶自个倒了一杯茶水，神采飞扬的问道:“前些日子和我买卖那人今日来了没有？”
　　小二摇了摇头，“我倒是没见到，姑娘再等等罢。”
　　“也罢，你先下去吧。”
　　“哎姐姐！”旁边的小语儿看着莫思元手一挥就要把小二差下去，忙喊了一声。
　　莫思元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添了一句：“小二！还是照旧来两碟酱香猪蹄！”
　　“得嘞！”小二一躬身，退了下去。
　　“嘿嘿，谢谢姐姐！”小语儿嚼着花生米，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两大碟酱香猪蹄很快上桌了，小语儿馋的直接伸手过去抓，这刚出锅的猪蹄正烫着呢，果然刚拿上一只就烫的甩开了手。
　　“哎哟！”小语儿扁扁嘴，眼巴巴的望着那两碟猪蹄子。
　　“姑娘家家怎得这样没礼数？”莫思元敲了一下小语儿的头，用筷子夹了一只小的放入她碗里。
　　小语儿也只得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吃着，边吃边咕哝:“我现在的打扮可是个男子，管他那些个假斯文做什么？”
　　“你还有理了？”莫思元眉毛一挑，夹起一只猪蹄就往莫语那扔去。
　　小语儿身子一闪，完美的躲开了猪蹄子，得意的咂咂嘴:“就你这身手，还想砸我？”
　　莫思元这身手的确砸不到小语儿，但是好巧不巧有个倒霉蛋走过她们那桌，猪蹄正中他的胸口，白衫上霎时印了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 莫思元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神飘忽的看向别处。
　　“...” 小语儿连忙低头卖力啃猪蹄，眼观鼻鼻观心。
　　“莫公子。”那人弯腰捡起猪蹄，放在桌上，“你的猪蹄。”
　　听到那人叫她，莫思元才抬起眼瞧了瞧他，一张圆脸上洒着平淡无奇的五官，扔到人群里根本就认不出来，莫思元皱眉凝思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道:“哎哟！原来是你啊，快坐快坐，我可等了你大半日了。”

　　这人正是半个月前与莫思元做买卖的人。
　　那人一撩袍子坐了下来，“才半月不见，莫公子就不记得我了？”
　　“没有的事！”莫思元嘿嘿笑着，眼神转溜着想套套近乎，“刘公子...吃猪蹄吗？”说着推了一碟过去。
　　见一碟猪蹄飞离了眼前，小语儿立刻抬头，愤怒的注视着刘东。
　　“...”刘东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污渍，有点头疼,“闲话莫多说，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那必须的啊！”莫思元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方才得的丝巾，在刘东面前甩了一下，丝巾上沁出的丝丝幽香，引的刘东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光天化日之下，一位公子拿出一条丝巾，轻佻的在另一位公子面前甩了一下，被甩的那位还一脸迷醉的模样。茶馆的人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下，只不过莫思元和刘东都太沉醉于自身了，剩下那个小的啃猪蹄啃出了境界，谁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喧嚣的茶馆突然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可不是普通的丝帕。”莫思元故作神秘的抿了一口水，缓缓道:“这可是——莲姑娘擦过汗的帕子！”说到后句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什么！”刘东瞪大眼睛，急忙把丝巾抢过来放在鼻子底下细细嗅着，“如此近身之物，你是如何...”
　　“这你就不用管了，快把信给我。”莫思元擦了擦嘴。
　　“可是——”刘东看了一眼丝巾，“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拿其他女子的丝巾来哄我？”
　　莫思元皱眉，这刘东不会根本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吧？神色不免警惕起来，“我在居天楼买卖来往这么久了，哪个曾说过我不讲信誉？你倒怀疑起我来了？”说着桌子下的脚轻轻的踢了一下小语儿。
　　小语儿知道这是姐姐让她做好打架的准备了，便一边吃猪蹄，一边眼神不善地盯着坐在她对面的刘东，随时准备站起来揍他。
　　“嘿嘿，不敢不敢！”刘东听出了莫思元话语中的不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她，“这单生意你要是做成了，通天斧可就是你的了！”
　　莫思元接过信，冷哼了一声，通天斧是神物，用它作为报酬的生意，估计得去掉半条命才做的成。不过她做此趟生意，还真不是冲着通天斧去的。
　　“小语儿，我们走！”
　　说罢，莫思元甩甩衣袖，大步朝门口走去。
　　直到她们走的瞧不见了，刘东才缓缓的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的拿起刚刚他还视若珍宝的丝巾，一下一下的擦起了胸前的油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