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篇】我知道自灭威风是对自己残忍的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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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灭威风是对自己残忍的行为。
但不可避免的，我从小就是一个过早自知的孩子，就如冥冥之中知道，自己不好看。
我知道装作不知道是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但同样不可避免的，有人会来戳破我的那层茧。婷婷喝了一口粉色水壶中的水，对我说：“袁南南，我觉得你真的很丑。”
婷婷是舞蹈班里最好看的女孩子之一。
而我一点都不喜欢舞蹈班。
漂亮的女孩子，打着交叉结的漂亮舞鞋，优雅又高傲的舞姿，高高盘起的长头发——但这些都和我无关——我总在那个昏昏欲睡的两个小时里抖着自己的西瓜头，记不住动作、下不去腰、劈不了叉，以及害怕老师的目光。
我如今站在二十四岁的光阴，恍然只记得藏族舞的雪白长袖子、楼下罗莎台北豆浆店里的卤肉饭，还有小卖部里一只会吃玉米然后呕吐出来的白胡子斑花老猫。
认真的表情，不够恶意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硬生生地戳破了我。
我早知道的。
我的眼睛不够大，单眼皮，鼻子虽然不塌，但总也是爸爸怎么捏也捏不起来的鼻梁，我的眉毛是很滑稽的淡色刀眉，小学文艺晚会的时候，化妆的阿姨说它是表情眉，然后用眉笔把它画得又粗又浓，好像蜡笔小新的眉毛。
那是一个农夫和猴子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卖草帽的农夫被猴子们偷去了帽子，但是利用猴子们爱学动作的顽劣脾性，通过丢帽子的动作，最终巧妙地拿回了帽子的故事。
我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脚尖点着红色的毛毡地毯。
这地毯的底下会是什么呢？
我想，可能是又老又旧的木地板，因为它踩起来有吱呀作响的声音。
木地板底下是什么呢？可能是一个时空穿梭机，可以让我坐到观众席第三排从左数第十一……
“看！”掀开幕布、在最前面偷看的婷婷悄悄转头对我前面的文瑾说，“第二排从左数第十一个……那个男孩子！”
我在幕布后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一定是路北泽，因为我知道他就坐在那里。
他肯定将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端正得和他平时在课堂上一样。
林文瑾轻轻笑了一声，她左侧的酒窝比右侧的要深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像她的名字一样美丽。
我别过头，有点不忍心看这种过于好看的笑容，转头却看见了后台的镜子里的那只小猴子。
那是一只戴着黄帽子的小猴子，眉毛粗粗，个子小小，袖子长长的，溜着肩直往下滑，把她的手整个儿全都盖住了，脸蛋因为热空调变得红扑扑的——或许是因为那从心底溢出来的、小小的不想被人察觉的激动。
她怀着最小最怕被发现的颤抖，跌跌撞撞地走上了舞台，作为那个最不起眼的黄帽子小猴子，站在舞台的最边缘。
很多盏大灯照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睛，又暖和得让她仿佛浸润在温水之中，随时都可以睡过去。她努力地睁开眼，希望看到某个家伙熟悉的脸，但白茫茫的一片光亮与乌压压的观众交织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楚。
一个奇怪的东西从她的左侧缓缓地游移到了右侧，她眨了眨眼睛。
那是一粒灰尘。
她又眨了眨眼睛，音乐却在这个时候响起，套头的猴耳帽子捂得耳朵嗡嗡直响。
她没有来得及再看一眼观众席。
有一束追光直直地照在了林文瑾的身上——黄帽子小猴子在那一瞬间发觉，就算都是猴子，其中也是有仙女猴的——那追光天生就有应该给予这样的一只猴子——不，一个女孩。
那一刻她不知道做什么才好，觉得自己的爪爪毛绒绒的，于是便像个真正的小猴一样，挠了挠手背。
然后，之前丢在地上的黄帽子被别的小猴子胡乱捡走了。
她的面前一片空白。
更准确来说，在她面前的应该是“空荡荡的、下面有盖在时空穿梭机上的木地板的——红毛毡地毯”。
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
大脑空空，没有来得及细想里面是否有某个人的嘲笑。
此时她觉得自己像个神仙，高高地站在云霄之中，看着小娃娃们活蹦乱跳，胸有成竹地一开始便知道结果——所以她站在台上，甚至并不觉得很悲伤。
就像她知道自己向来不擅长跳舞……
以及，惹人喜欢。
可是她不是什么可以为所欲为的神仙，突如其来的钢琴声猛地将她的灵魂击回了那只没有了黄颜色的帽子的黄帽子小猴体内——她不是上帝，她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猴子，甚至连自己的黄帽子也没有了——她只是花果山的一只小野猴子，跟在孙悟空身后喊着“大圣”，没有名字的那种。
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可怜，六岁半的她站在台上，瘪了瘪嘴，有点想哭。
于是她对着空气做了个戴帽子的动作，好在观众席的讪笑中消解一些自己的尴尬，眼睛不自然地从观众席一扫而过。
第三排的那个男孩子望见她胆怯的目光，笑了。
一定很滑稽。
无实物的捡帽动作，配合着我的丑眉毛，以及红得像猴子屁股的脸，一定很滑稽——因为我不是那种好看的女孩子。
“嗯。”我低下头回答，“是的。”
坐在我旁边的婷婷又喝了一口粉色迪士尼公主水壶里的水，露出了女孩子们常有的“我就知道”的自豪微笑。
不敢穿好看裙子，不敢用粉色的东西，不敢看公主系列与芭比娃娃。
稍一犯戒，天诛地灭。
“我从来就知道的。”我说。
“你知道什么？”陆北泽突然歪头问我，“之前讲的立体几何题你会了？”
我妈妈拜托他帮我补习数学——之后的故事便是，我的高考数学可以说是奇迹了。
那时他就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刚刚睡醒，脸上有着书本的痕迹。
他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带着质询的皱眉。
我看见他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我闪开了眼睛。
没什么，一些小事。
小事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篇】我知道自灭威风是对自己残忍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