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三》Barrett

34、返魂01

　　霜桥镇是一个极小的镇子。找一个无人的日子站在镇头，几乎一眼就能望到镇尾。

　　柴扉站在街心，隔着幕篱外长长白纱，模模糊糊地向四周看。举目而去，摩肩接踵的熙攘人流一眼看不到边际。乌泱泱人流被街道两侧各色高高低低随风飘扬的酒旗衬着，仿佛春溪里争食垂杨落花的一簇簇黑鲫。

　　“路未晞，这就是……”柴扉斟酌再三，干咳一声：“你说的那个‘小破镇子’？”

　　路未晞理直气壮道：“这里只不过是人多了些罢了，难道地方不小也不破？”

　　柴扉纳闷：“可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街上人声鼎沸，四下里小摊贩与店家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声潮嗡嗡连成一片，弄得人躁闷无端。柴扉被头顶幕篱罩得烦闷，正想悄悄将白纱掀起一角透些气，未等他动作，梅三郎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先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现在还被满玄门通缉着的人，还是尽量少引人注目些好。”

　　“那倒不让我换身衣服。”柴扉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衣摆上那头随着他的动作翩翩舞动的白鹭，心虚道：“穿成这副模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吧。就算戴着幕篱，还不是欲盖弥彰……”

　　梅三郎闻言，轻笑一声：“披着这身皮，就算引人注目，他们也不敢注目。”

　　柴扉一愣，路未晞倒帮腔道：“这点他说得倒是不差。别看月家上上下下百十来号人、个个都这么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样，可是走在外头，毕竟也是名门世家。一般散修，哪里敢死死盯着不放。”

　　“那……若同样是名门世家出身的修士，又该怎么办？”柴扉话未说完，只听见身后人群一阵骚动。还没等他扭头看清事态，便被梅三郎抓着手臂，一把拉进了路旁一家酒馆中。

　　店中一个罗圈腿伙计似乎在一旁眼巴巴地盼了他这“尊贵大客”很久。二人后脚未跨进店里，那伙计已经腆着一脸逢迎的笑迎了上来，周身漫溢的热络几乎灼伤人：“二位仙人，舟车劳顿辛苦了，小店有好酒——”

　　听见“酒”字，梅三郎似乎皱了皱眉：“不饮酒。”

　　“好好好，若二位仙人不爱酒，小店也有好茶！”生怕眼前这两个衣着华贵、一看就十分有钱的主儿逃了般，那伙计眼珠子一转，连连拍胸脯道：“我家的玉露吹雪，可是连红叶山庄的小曲宗主都爱得不行。二位不尝尝再走？”

　　“小曲宗主？”柴扉一滞，“曲扶疏？”

　　“可不！”伙计看柴扉一副似乎与曲扶疏熟识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此人大有来头，愈发殷勤起来。他将二人引到了后堂一处被泛黄纱帐围起来的简陋雅座边，摘了搭在肩上的白抹布，将支棱着毛茬的桌椅板凳又狠狠擦了一遍：“您二位请坐，我这就帮你们上最好的茶！”

　　眼见伙计走远，柴扉含笑瞥了梅三郎一眼：“听见没？最好的茶。”他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道：“你付钱？”

　　梅三郎瞥了他一眼：“不然？”

　　“你哪来的钱啊？”柴扉笑道，“莫不是，当日在小蓬莱，从那圆脸小修士手里摸来的？”

　　梅三郎别开了头，权当默认。

　　“哇。太惨了。人间惨剧。”柴扉不住摇着头，话语里倒满带着幸灾乐祸，作势抬手要叫伙计：“那好酒好菜我可就随便要了啊。”

　　这一回梅三郎倒学会了接话，只不过打趣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混着股言出必行的味道：“你尽管加，我不介意用你抵茶钱。”

　　“哎呦别别别，好汉饶命。”柴扉连忙摆手，岔开话题道：“话说回来，为什么曲扶疏会……”

　　梅三郎轻笑：“霜桥镇现今乃是河朔曲氏荫下，哪怕是曲扶疏从未来过这里，借他名号一用又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柴扉皱眉：“可我们要去的是松风雅阁……”

　　“您的茶！”那伙计虽然是个罗圈腿，可手脚麻利得很，只片刻便将一个茶壶连同两只茶盏一同端了上来。柴扉“松风雅阁”四个字说得虽轻，可禁不住这好事伙计耳聪目明，一下子来了兴致般，凑上前来，紧张道：“这位客官，您要去松风雅阁？不是小的多嘴，这松风雅阁，您可去不得……”

　　柴扉心知后悔无用，索性硬着头皮摆起架子来：“怎么？”

　　“没怎么没怎么！”那伙计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目光在柴扉与梅三郎之间逡巡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靠柴扉更近了一些。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子，向柴扉眨了眨眼：“只不过那地方覆灭快三十年啦，您去哪儿做什么呀？哎呀仙君，我可不是在打探您的私事儿……”

　　“看来你对那里很熟悉。”梅三郎冷眼看着对面，见伙计的一张脸都几乎贴在了柴扉幕篱外的那圈白纱上，冷着脸清了清嗓子。伙计闻声，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些同柴扉之间的距离，一昂头，得意地开了话匣子：“那可不，您这下可算问着人了。得亏是您今儿个运气好遇到的我，要不然其他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怕是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呢。

　　“您也看到了，我们霜桥镇往来不绝的全是人，其中九成九都是像您二位这样上天入地的仙君。可您有所不知，当年我们这儿的人更多，地方也更大。

　　“嗨，倒也不是我自己亲眼见的，但小的家里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镇子里。我爹和我讲呀……”那伙计回头瞥了一眼正在柜台前拨着算盘珠子的老掌柜，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松风雅阁还没覆灭的那会子，若想去到河朔曲氏和松风雅阁，都得打我们这儿过。那个人呀，至少是现在的三倍不止。”

　　柴扉咋舌：“三倍？”

　　“可不！”伙计骄傲地一甩头，旋即又叹了口气：“只可惜呀，后来那劳什子的‘鬼刀’——还是‘鬼王刀’的，没给封住，又跑出来大闹了一通。那一闹，搞得镇上死了不少人，连他松风雅阁都被整个端啦！就算是当年那妖物没了，可庇护我们这儿的势力毕竟少了一个，镇子里的人怕那刀再作祟，陆陆续续就搬走了不少。更何况六年以后，那河朔曲氏也叫人一夜之间……”

　　梅三郎冷声道：“如果尽是废话，就不必讲了。”

　　“哎呀好！”伙计讪讪一笑，“那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吩咐？”

　　柴扉问：“你可知道，去往松风雅阁，该怎么走？”

　　伙计闻言，脸上笑容一僵，旋即一颗脑袋如拨浪鼓般摇了起来：“这我可真就不知道了。”

　　梅三郎默不作声地从袖子中掏出了一锭银锞子，摆在了桌上。

　　伙计一看，眼睛亮得发红，面上难色却更甚。他的手指绞着围裙来回磨蹭，显然是手痒十分又心力不逮的模样，吞了口唾沫道：“哎呀仙君，您可莫为难小的啦。原本通到松风雅阁的路在那刀作祟的时候都给山石埋了，就算有小路，到今天也快三十年了，哪里还找得到？更何况，若是那刀没死透，你们再跑进去，惊动了它，它又跑来镇上杀人可怎么办？”

　　“不瞒你说，我二人此番前来，就是去探查鬼刀斩无下落的。若是它尚存人间，我二人便会将它彻底封印，永绝后患。”柴扉张口扯谎，连绵造话信手拈来，听得路未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伙计听了，满脸欣喜便要道谢，被柴扉一把拉住：“但此事你务必保密，谁都不能讲。此事本应当由曲氏善后，可既然他们力有不逮，那我自然当尽一份心。不过若是被曲氏知道，难免怪我越俎代庖，有僭越之嫌。你可明白？”

　　“懂！”那伙计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两边嘴角还是忍不住高高上翘起来。他搓了搓手，一把捞了桌面上那锭银锞子，放到嘴边一吹，眉梢眼角尽是喜气，朝着柴扉又是深深一揖：“那小的不敢瞒仙君，沿着镇子大路出去，有左右两座山。左边那座山里……”

　　话音未落，柜台那边传来了掌柜的怒喝：“金宝！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来客人了也不知道招呼？我看你是三天不打皮肉发痒了？”

　　“我在给这桌仙人……”

　　伙计扭头分辩了几句，可乍一回头，一双眼便直直地钉在了什么上似的，也顾不得将话说完了，一张脸上的笑堆得更灿烂了几分，躬着腰一路小跑着向门口迎去：“客官您里边儿请！”

　　“哎，伙计，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呢？”柴扉还欲留人，那伙计却已经一溜烟蹿出老远，正在店门口，掬着一脸愈加灿烂的笑，引着一个蓝衣女子往店内来。

　　“嚯，脸变得倒是挺快。”柴扉摇了摇头。

　　“不好！”待那女人走近了些，路未晞忽然大叫起来：“柴扉，咱们得离开这儿！”

　　“怎么了？”

　　柴扉不明就里，仔细看那女人。只见她一身苍蓝色衣袍，一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白得发光，在略有些昏暗的酒馆里分外惹人眼目。

　　他正觉得这女子身上衣袍有些眼熟，面孔也美艳得似曾相识，路未晞咬牙道：“她……是洛彦！”仿佛只一个名字还不足够震慑人，他又加重了几分语气：“是而今洛家内门嫡系唯一的后裔，我舅舅洛方平的亲孙女！”

　　“那又怎么了？”柴扉奇怪道。

　　“她……”路未晞斟酌再三，终于鼓足莫大勇气般，半情不愿地开口：“是我未婚妻……”

　　“如果是你舅舅的亲孙女，那岂不是你的表外甥女？”隔着白纱，柴扉又看了她两眼，恍然道：“我说怎么似曾相识，原来越看越像你娘呀？”

　　他唯恐天下不乱一般，挺直了腰板，鼓起掌来：“路兄艳福不浅。恭喜恭喜。话说在前头，你大喜之日别邀我，我可没有份子钱给你。”

　　“嗨呀，谁和你说的是这个！”路未晞气急败坏道：“路家洛家世代联姻，所以路家的人，她大多认识。梅三郎只要在你身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柴扉一颗心被猛地揪起，回头一看——

　　但见梅三郎不知何时消失了，座位上空空荡荡，似乎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一般。

　　“他跑得倒快。”路未晞道，“我们也快走！”

　　“来不及了。”柴扉像是被钉在座位上一般，一动不动，缓缓道：“她看着咱们呢。如果她刚来咱们就走，岂不是徒增瞩目——照你的话，她可不是什么等闲散修吧。”

　　“那你可端着点，别露了马脚。”路未晞心虚道，“还好洛家和月家从来也没什么交情……”

　　话音刚落，门口又是一阵骚动。一个尖嘴修士身后跟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挤进酒馆来：

　　“刚才是哪个小娘蹄子伤了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