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旧世界》木鸦纹

1、开端 章一.开端

　　章一.开端

　　人存原理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看到宇宙是这个样子，是因为它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去观察它，也就不会提出这个问题。

　　余生一直觉得自己有一个非常不吉利的名字，怎么读怎么文艺青年的伤感调调，也没有给自己补齐金木水火土中的任何一项。直到他现在走在这个似乎没有尽头的森林里，他开始觉得——名字决定人生这个伪科学说不定还真有点科学道理。
　　刚高考完的孩子总是处在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候，而刚拿下市理科状元并且考进了理想大学几张专业的人更是如此。余生正处在这个让全中国人都羡慕嫉妒的时候，跟一大帮子同学一起，在外野炊，其中还有自己暗戳戳注意了三年的漂亮姑娘。
　　这是谁也没法否认的人生小巅峰，余生自己也很满意，但是上帝不满意。
　　余生自己是不相信上帝的存在的，他同样也不相信自己一个一米八六的大男人会遭遇爱丽丝梦游仙境类似的事。
　　伪科学！伪科学！！——余生怒骂。掉进兔子洞穿越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在马列主义当道的社会里，还有这个怎么看也没边的森林是什么鬼！
　　余生在把登山包里的的方便面干吃完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尽管这个现实把他自以为坚实无比的世界观击得粉碎——但他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同喜欢的女孩子篝火聊天的机会没有了，见识那气派十足的清华大门的机会也没有了，但这暂时都不重要。首先要找到能继续拥有余生的方法让自己不饿肚子，再用自己剩下82年的余生的感慨那些玩意吧。
　　余生是一个乐观的人，但他更是一个明白如何调节心态去顺应环境的人。在极其不利的情况下选择一个最利己的心态是一种能力——不论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是真是假。
　　乐观的人运气不会差，不会差，不会差，不会差，这是奶奶说的，奶奶说的都是真理，是真理，是真理，真理……
　　余生一边背着一个远超出自己运动能力范围的登山，一边甩着一脑袋浆糊，瞎念叨着。
　　——运气确实不差，树丛终于是变得稀疏起来了，余生可以在泥路上看到明显的人为踩踏的痕迹，似乎还有母鸡乱咯的声音。
　　“死贼哪里——”余生打算找鸡而集中的注意力被一句中气十足的呵声打乱了，接着被打乱的还有他的脑袋。
　　“——跑！！”穿着一件白破烂衬衫的小男孩一屁股坐在了余生的登山包上，并用手里的木棒扒拉了一下身下人的头发。然后发现这个废柴已经晕过去了。

　　余生醒来后，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十分硌人的大石头上，周围围满了咯咯乱叫的母鸡——还有几只叫的不那么频繁的公鸡。登山包耷拉在一边，因怕污染环境而一直装在里面的塑料食品包装散了一地，被鸡爪印和鸡屎装点得一塌糊涂。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手居然被粗麻绳绑起来了，而旁边的小男孩无动于衷地掰了根小树枝在一本书上戳戳画画。
　　“喂，小孩！你打的我？”余生用自己的长腿去踹他。
　　“是我。”小男孩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有利于个体的生命活动，有利于种群的繁衍…”
　　“…调节种间关系，维持生态系统的平衡。”余生调节反射地答道。
　　“调节能量流动关系使能量流向对人类最有益的部分…实现能量多级利用…提高能量传递效率…”
　　“是提高能量利用率。能量传递效率是没法改变的，相邻营养级之间始终是10％-20％。”余生纠正他。
　　男孩再一次抬起头了，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生物很好？”
　　“生物…我的生物，还行吧？等等你才多大？不对，重点是…”余生扭了一下盘曲折叠的腰，“你为什么绑…”
　　“你教我生物我就帮你解开！”男孩突然激动起来，把书啪嗒丢在一边惊跑了一圈鸡，“我叫黄草，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面，我们村里没有生物老师。”男孩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余生的眼睛：
　　“你可以当我的老师吗？我把鸡送给你。”
　　余生：“…………哈？”

　　村庄是个普通的村庄，学习氛围也是普通的学习氛围。但普通的村庄里有普通的学习氛围，这就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了。
　　自那天被黄草尖叫着“我找着了一个生物老师”带回必修村后，余生每天都在努力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在这个叫做“必修”的小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有疯狂的学习热情。余生在这呆了一个星期，已经见识过“澡堂大汉齐背《赤壁赋》”、“上大号前先做圆锥曲线”以及“洞房夜新娘全身贴满英语单词背下一个撕一张”等让自己san值狂掉的奇事，但必修村的其他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村子里的人极其尊重会做题的人，连小混混的街头斗殴也都以文斗为主。孩子们从五岁就开始被送到学堂学习，十八岁以后则一边工作一边自学。
　　但所有学习内容都在高考范围里，这是余生仔细翻书后得出的结论。
　　作为村里唯一的一个生物老师，余生享受着非常好的待遇，学堂里的教师被村长包管一日三餐，住所则安排在富足的村民家。
　　而余生住在黄草家里。不是因为黄草家有钱，而是黄草以“我要更好地学生物为理由”向村长强烈要求的。黄草家只有一个叫黄木的比他小五岁的妹妹，除此之外他就没有任何亲戚了。
　　余生也是在知道黄草是孤儿以后才同意住在他家的。
　　黄草家里有许多父母生前留下的东西，最令余生感兴趣的是一本手绘的各季节星体分布图——余生填报的专业正是清华天体物理系。
　　黄草的父亲生前是一位物理老师，这也是让余生惊讶的地方——天体物理属于物理范畴，但绝对不属于高中物理范畴，高考里那些行星运行的鬼题目跟天体物理边都不沾。
　　余生曾经旁敲侧击的隐晦（自认为）地问过黄草父亲的事，黄草极少有表情的脸上会摆出一副嘲讽和皱眉杂糅在一起的高难度表情：
　　“害热病死的。”
　　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村长很喜欢余生，因为他年轻时最擅长生物。这个头发白度已经达到87％的老头子到现在也坚持不懈地每天早起朗读生物书，用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字词给隔壁家练太极的老李打节奏。
　　他常常一把勾过高自己近二十厘米的余生语重心长：“小余啊，生物真的是一门很重要的学科，一辈子都不可以松懈啊！”余生只得扯起嘴角
　　——老子他妈最讨厌生物了一天到晚对着书上大几段傻逼黑体字答大题，好不容易熬过头了我…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不敢说，只得卯劲点头。
　　村长说要给余生弄个身份——这个看起来还没够到热武器时代的世界里户口制度居然意外的严格——“因为没有户口证明是没法参加国考的。”村长说。
　　“国考？”听到这个跟高考差不多的词，余生皱眉。
　　“就是三年一次的教会考试啊，别的地方叫法可能确实不一样。”村长似乎觉得这个词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地方，了解它的词意跟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必修村里的人都以为余生从同样接邻森林的其他村子里来，而他也没否认，他对人称自己的村子叫果壳村。
　　果壳里的宇宙，这是余生理科脑子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文艺情怀了。
　　“我已经给你找好户口了，”村长很得意，“前几天村里死了个没亲没故的流浪汉，户口还没来得及销。你先顶着他的名字去报考，考完再改回自己的名字，这个身份就是你的了！
　　“人家名字叫…牛大壮，是个好名字。大气，结实！”
　　太结实了…。余生连笑都不敢笑，他已经对“向村长表示满意之情”这件事留下了阴影，鬼知道这个老人家会自以为是地把别人的审美拐到哪条道上去。
　　黄草知道能跟老师一块参考之后很兴奋，第二天就扯着牛大壮的身份把名报了。
　　余生不是一个在意这种虚浮外在的人，他不介意，真的一点也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