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2、以恨为马

　　玲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地狱之前，不，面前的景象甚至要更为凄厉恐怖。
　　她正站在城墙之下，前面是都城，后面是街道。
　　目之所及火光冲天，都城内外整个发出“轰隆轰隆”巨大而刺耳的声音，到处都是惨死的百姓，鲜血和尸油融在一起吱吱作响……天是狰狞的红色，地是焦枯的黑色，中间的填充是火焰，而火中恣意燃烧的是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宫殿、她的臣民……
　　都完了！
　　在极度的悲恸绝望之后，玲珑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
　　她看着火光，心中很清楚父皇母后恐怕早已经遭人毒手了，可还是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前虔诚地祈祷：“老天保佑，保佑我父皇母后平平安安！”
　　求完老天，玲珑决定永远地离开燕国都城。
　　她要活下去。
　　死很简单，只要继续往前走投进火里就可以了，那样就可以跟大家永远在一起，可是这样一点价值都没有！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她是公主，而且，既然上天留下了自己的这条命，那就要去做些事情，要让这些无辜枉死的燕国人安息！
　　现在该怎么办？
　　她在袖子上撕了两条布，一条从脑后绕过来把鼻子勒住，阻挡烟尘灰气的大量吸入，另外一条用来捆绑自己散开的头发，之后跪地叩拜，磕了三个头之后站起来，转身离开了焚烧的燕都。
　　在火光的映照下，玲珑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去，身影孤单凄清而倔强骄傲，哪怕摆在面前的是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路。
　　遥远艰辛，漫长而无涯。
　　玲珑光着脚，出来时穿着的镶着金丝的绣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脚不知道疼，背不知道疼，脸也不知道疼，因为心已经麻木了！
　　很久之后，她走到了郊外。玲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直到现在才发现是因为火势太大了。当空气渐渐冷下来，眼泪终于可以凝结，大滴大滴地落在她的手上，衣服上，地上，不停地流，直到再也没有一滴眼泪可以滚出眼眶为止。
　　无处可去。
　　从小娇生惯养的生活让她除了使唤下人就什么都不会，只能躲进附近小山上的一个土洞里吃了几天野梨野苹果。还好现在是八月份，野果还很丰富。
　　“传说商朝丞相比干有颗七窍玲珑心，因此无与伦比。玲珑，你可一定要对得起你的名字，对得起这颗玲珑的心！”玲珑自我安慰，“走吧，坚持下去！”
　　没有人会来驱赶她取笑她破衣烂衫蓬头乱发眼睛红肿又脏又蠢，因为燕都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她在山上看着大火一直烧了七天，直到七天之后下了一场雷暴雨。大雨肆意地冲刷着一切，玲珑就站在雨里尽情地淋雨，希望可以彻底洗去身上的污秽和灰烬。
　　但是不敢淋太久，一旦伤寒就糟了。
　　远处是曾经美丽繁华的燕都，如今黑色的世界，那根本就是一片墓碑，肃穆而苍凉，还有些焦黑的木头依旧在冒着浓烟，如同无数耸立的残骸，纪念着那些葬身于此的人。
　　怕一旦靠近就会情绪崩溃，她只敢这样远远地看着。
　　也算她命大，脸上和背上的伤口都没有感染，且已经开始顺利结痂了，不久就会脱落，只是这疤痕恐怕是再也消不了了！
　　玲珑坐在自己的土洞里，摸着自己的脸颊，鼓鼓的一道疤痕，碰着还有些疼，都是拜陈国所赐！
　　是的，是陈国摧毁了她的一切，她要报仇！
　　她拿起一个梨大口地吃了起来，也不顾甜腻的汁水和苦涩的泪水交缠着滴的满手都是，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从此，有生之年，仇恨为马。
　　大燕国那个骄傲美丽、目中无人、被人捧在手心里宠上天的柔弱小公主玲珑已经在火中死去，如今活下来的她仿佛浴火重生的凤凰，只不过是……
　　身上带着苦痛的颜色，越美就越痛！
　　“玲珑公主，永别了！”
　　临走之前，她思索再三，还是勇敢地进了燕国的都城。
　　只有飒飒的风声飘过来荡过去，地上有不少烧焦的木炭，远远看着像一个人形，不对，那真的是人！历史在更迭，总有一天会有鲜活的生命重新再出现在这片伤痛的土地上，所有的都会过去！
　　所以，一定要对得起自己！
　　她努力屏蔽自己的视觉，一路走进了燕宫，走进了已成断壁残垣的寝殿。
　　它已经坍塌了，下面埋了什么东西再也没有人知道。但是石缝建隐约透出了一间绿色，吸引了她的注意。玲珑探身过去用力把它拽出来，顿时如遭雷击，因为她发现那是母后经常带在身上的、最喜欢的“春雀栖柳图”的手帕。
　　玲珑想起来母后最喜欢的就是香碧色，她经常指着手帕告诉玲珑：“绿色，是春天最美的颜色，看到柳树发芽，就说明我们的小玲珑又长大了一岁，知道吗？”
　　“母后，父皇……”
　　心间最柔软的角落一瞬间被回忆击中，玲珑泣不成声地下跪。
　　“我走了，父皇母后，等我回来！”
　　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又能做什么呢？玲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来到了厘都。她穷困潦倒，连衣服都没有换，走在街上不停地被人扔石头砸菜叶，完全就是个乞丐。
　　这里没有野果，想吃东西就要用钱买，她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晚上，她总算找到一个破庙，勉强有了住的地方，但是吃的还要另想办法。
　　她试着用自己的文才去打动别人，但是排外的陈国人一听她的口音就知道她来自燕国，竟然追了两条街非要打死她，还好她跑得快！
　　实在饿极了，她就像乞丐一样沿街乞讨甚至去抢商家的泔水桶，面对别人的白眼恶心嫌弃学会了不看不听。公主的尊严乃至一个普通人的尊严，在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又算什么东西呢？这样卑微而可怜地活着，她不敢再去想复仇了。
　　玲珑的骄傲，玲珑的容貌，玲珑的才华，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很快，她快死了。
　　在抢一个路人投下的两个铜板的时候，她被一群乞丐围住狠狠地打了一顿，肮脏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女孩儿，那些人见她一直吐血就慌忙作鸟兽散了。
　　玲珑一个人躺在大街上，没一点力气，脑袋里不由自主地回想到了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她想要一个八宝玲珑扇，父皇费尽了人力物力最终找了给她，看着她笑，他的皱纹都舒展了；还有母后，十八年来给予的无私爱护，生病时候她的彻夜不眠和落下的滚烫泪水，都深深地刻在她心里；小丫头阿夏怕她寂寞给她找来的小鸟小乌龟，不惜磨破细嫩的双手在窗前种下樱桃树，如果还在的话，今年大约该结果子了……
　　眼泪又下来了，流进了嘴里。
　　玲珑猜着自己到时候了，慢慢闭上了眼睛，心头一片祥和。
　　身边传来脚步声，很轻，仿佛怕惊醒了她，是谁？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睁眼看一下了，大概是处理乞丐尸体的人来抬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