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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于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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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理想的环境中醒来,照例要发上一阵呆,我披着上衣站在小院前的阶上,照例是透蓝的天,像是从哪里复制了一遍,被风和风中的云携到我这小院里来的,那其实,庭院也算上了头顶的这一方天空吧。既然这样,也是看不厌的。
又或者,是复制了昨日,前日的景象?
看得久了,脖子酸疼,不经意看见一个同样碧蓝的身影从这小路尽处行来,将别处的天空景物牵连到我这儿来,若我果真没有瞧错。
走得近了,方才的意境也随之不再,果然人物远观更宜情意表达。
却说来人一身青袍,端的是清俊风流,我平生喜爱与绿叶子沾些边的颜色,又认定他是正主了。
计算间他已站在面前,先是灿然一笑,我预备的言辞不提防被他这笑容咽了下,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他凑得近了,嬉皮道:
“可好些了?”
怎么都这般关心我的健康。
待心神回过来了些,我才看着他的眼睛,不敢含糊地迷茫道:“你是……”
于是它的笑容像是凝住了一般。这就让我有些得意,无奈还得维持着面上的戏码。
他瞪着眼睛,稀奇古怪地将我瞧一遍,在我刚要绷不住时,他问:
“你这是失忆了?”
我只得点点头。
他一时间脸上表情有些复杂。这时候我才闲下心来打量他。
这位公子似是要斟酌一番般缓缓转过身去,他这思虑样子落在我眼里显出几分真诚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笑——怪这荒唐的世界。
好半晌,他才缓缓转身来对着我,我又问了句我真心想知道的话:“我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会他不再犹疑,尽量用我能接受的方式说了许多话。我稍微理解下,应是这样的:
我本姓裴,名衾。是裴家独女,家道中落又遇前朝叛乱,爹娘在流亡途中托人将我送至故交,他二人却遭了难。如今这里是齐国锦城。我起初来这陌生府邸,因父母故去,加之离乡愁绪,心中苦痛,整日以泪洗面。这徐家有两位少爷,面前与我说话的是二少爷,那位年长些的更通事理,是主事的。起初他来看过我一回,只吩咐我院子里的丫鬟说要让裴姑娘好生静养。后来便再无照面。
我呆了半晌,看他左右顾盼,心知他是存了心瞒我“许公子”。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能在意的了,毕竟都这样了。
我沉吟,他见我不说话也只小坐了一会告辞。
不过我还是有几天的快活日子,我一直相信这一点。
白日里却是没什么事可做的,除了织翠偶尔聒噪些外。我也不让她们候在一旁。身边跟着那么多人,总归是排场大了些。而我没有足够气场撑起这排场来。
我所住的院子名叫风竹馆。本身宅子里也没几个正主,只那两位少爷赋闲在家。
这日下午,我拖了把竹椅坐在院里,难得有风,吹得鬓发微乱,半睡半醒间仿佛看到一棵奇怪的树,繁盛的叶子,却摇摇欲坠般。我莫名惊醒,风儿还在吹,寂静的园子里几棵竹子合栽一处,依着墙边,有婆娑之态。又像细细的金沙。
摸摸自己的头发,我生出些想躺在上头的感觉。为了不再让自己胡想下去。我索性起身,在那仅有的几丛竹子前踱着。注意到它的竹青色,不知是什么品种,叶子隔远看竟还有些白色,枝叶簇拥着,松涛一般。眼中便只有这绿。
不过太有情状之物总不宜细看。
然后一转头,便看到了他。
徐等闲,父亲所说可以托付之人。
眉目衣裳皆似风裁,走在街上,是要让人侧目的。
徐家在这锦城经商,这位少爷是怎样与我家有交集的呢?
白色衣袍的暗纹在日光下流光四溢,他将手中的扇子摇了又摇,取来一阵清凉的风,园子里的花草自然而然地前俯后仰,青草中星星点点蓝色,白色的花,也一丝丝展现出它们细白的茎,扇子上画的是蝶儿翩飞的春景,有动静相宜之美。我看他的画扇,也看小园中从外头吹来的风。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我。我不觉走到他近前,行了一礼,刻意将头埋了埋。只听得他手中扇子一打,又轻敲几下,缓缓道:
“裴小姐无须多礼。”
这样的声音,他脸上的神情当也是懒散的吧。
他再没有做声,我也默然,却忽的醒悟而将人引至厅内。
我和他各坐一张桌子。空气沉寂了一会儿。
“裴姑娘既然失去那些记忆,不若也将些子烦恼忘了好。在这里无须拘束。伯父将你托付与我。徐某人断不会待你半分不好。”
不会半分不好……
我咧嘴笑开,眼波流转间,他先前那折扇不知被收去了何处。这个人现在只是端正坐着,手放膝盖上。面容明朗,目视前方,一身白衣,也是一身风骨豪气。
为何要待我好?莫非我是真的失忆了吗?
当然不是。
我们都只是在这世间行走修行的人。只是我偶然来到这里,中间参与的是命运,还是其他。我已不愿再想。
我又继续喝手里的清茶,红漆盘的黯淡颜色丝毫没有将那团沉暗染到茶盏中,悠然悠然,忘乎所以。
等我感到四周寂静,再去看时人已走了。只是那杯茶没动过。已是凉了,不再袅袅冒热气。落在桌上像是不再能被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