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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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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早起,耳边都是我大师兄甘草在院子里咳痰的声音。我想不通为何他一个唱戏的人会有那么多痰要吐,似是喉咙里有口装痰的井,取之不尽。接着就是师父一声声怒喝小师弟们的套话,从头发丝儿骂到脚指头缝,若是可着那些话听,那真的是一无是处,旁的不知道的会觉得我们戏班养了一群只会哼哼的猪。
说到猪,我师父还真养了一头猪,虽然严格来说,那是我喂的,但是财产归属还是很明确的,如果我哪天看它不顺眼了,也没有资格送它上路。
“小岁子,你今儿个还没喂梦梅,我一早上就听着它在那直哼哼。”
冲着院里的枣树根泼掉一盆洗脸水,跟个扫帚式倒立在墙边的二师兄就催我喂猪,他昨天唱完了戏溜出去逛夜市,回来的时候被在墙根下撒尿的大师兄抓着了。哦对了,那头猪叫梦梅,我给起的,取自柳梦梅其名,很有文化,很有气质。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边上还滴答的水,没理他,朝着我那一众师弟走过去。他们个个踩着马步在听训,随手在我那个叫当归的师弟身上一掏,拎出了个饼。他冲着我开始嚷嚷然后伸手抢,我咬着饼还没来得及躲,他就被从天而降的一戒尺打了个稳准狠。
“哟,师父您早” 我眯了眼睛冲我那老当益壮的师父笑。
“不早不早,梦梅喂了吗” 师父一边冲着当归吹胡子瞪眼一边回着我。
“还没呢,我先把自己喂了,昨儿个熬夜看了我师兄给我买的画本子,起晚了。”
我师父回头:“你哪个师兄?”
“嘿,可不是我那墙根儿那的二师兄吗。”
我师父看过去,顺便又瞪他了一眼:“再倒立一个时辰,不许和别人搭话”
这气大的,也不知道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猪。
我师父脾气的确不好,但是我不怪他。因为他从来不凶我,打我记事起他对我就很好,据说在我被捡回来和到我记事的这段时间里,戏班子里的男人们都练就了一身哄孩子和换尿布的技能,个顶个的娴熟。可惜我长大了以后他们就没有了操练的机会,师父他老人家没孩子,师兄们也都是光棍儿。
师父对我太好,从来都没一句重话,好吃好喝都先紧着我挑。戏班子生意最不好的时候,我都是顿顿有肉吃,周围围着一帮啃饼子的师兄师弟,眼巴巴地瞅着。
小时候看我师兄们上台唱戏,穿着戏袍子涂了满脸颜色,就哭着喊着也要学唱戏,也要去台上演关羽包公。可是我是个女的,按惯例男女那是不能同台的,我师父说女孩子上去和一群大老爷们拉拉扯扯的也不好,不讲究。虽然那时候我不会反驳他老人家,但是我会哭。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晚上哭的那隔壁买猪肉的都来敲门,还送来一只小猪崽。他和我师父说了,只要我不哭,以后这猪一出栏就给我们再送一只。
所以你知道了吧,我不及时喂梦梅,那是因为我们没感情,它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头梦梅了。我的心就那么一丁点大,要是每头猪全放下,还不得操劳死。
反正说回来,我师父他仔细衡量了一下年年可以杀猪吃的重要性,当机立断就答应我可以学唱戏了。但是条件是我得装作小男孩儿,不然我上台以后,我师父怕被同行骂,怕别人说他不讲究。但是实际上他捡个小丫头回来的当闺女一样养的事儿,谁都知道。所以我也不是很明白对外非得号称我是男的有什么意义,况且他那些同行根本没空在乎他讲不讲究。就当是这个敏感的中年男子一点脆弱的执着吧。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唱戏了,唱练做打都学。可能是因为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我师父从来不强行要求我练功,都是教完了就算,平时插空指点指点。我二师兄白果说我放屁,他刚被我师父打完屁股,眼睛里还带着泪,他说那是因为我师父对我没什么要求,在敷衍我。回头我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了我师父,然后他又被打了一顿,好几天没能下床。
所以说,不要挑拨离间,不好。
我本意是想唱老生或者武生这种,拎着带穗子的马鞭子在台上吆五喝六,就很有排面。但是师兄师父都说不行,说我脸太小,身子太瘦,会被敲大鼓带的风吹斜。这不是胡扯,夸张也没有这么不走心的。他们让我扮小生,就那种弱柳扶风肩不能扛的角色,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我觉得这不好,没排面,不是我性格。但是没办法,强权之下没有选择权,我只有用美色征服观众的一条路可以走,有演技偏要靠颜值,太煎熬了。
要说为什么我一个女的不扮花旦,那是我师父说了,自欺欺人也就算了,不能做的太过分,不然别人会说我们作弊。你看,他还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后来上台后发现,虽然角色选择上不太如意,但是那种感觉还是非常好的。台上的我不是岁星,不是小岁子。我是侯方域,是潘必正,是后院里的柳梦梅,啊不对,牡丹亭里的柳梦梅。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觉得我唱戏不是唱给台下人听的,真是只图自己开心,有时候甚至都感觉不到底下坐了人。
我冲着台下那些老爷夫人们看过去,就好像在看一个个捏好了的面人,我哭了笑了,他们哭了笑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他们最后都会被全部扔到水里煮掉。再好看再金贵的面人下了水,都挤在一起,黏黏糊糊地遗失在一锅五颜六色的汤里。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对着面人汤唱下去,唱到柳梦梅老,唱到潘必正死。直到有一天我眼瞅着台下一群面人里混着个面汤煮不了的人。
“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
我对着我那扮李香君的师弟当归看过去,他今日扮相着实丑,怕不是下台了师父又要骂人,这样一不小心出戏了,眼神就稍稍偏到了台下。
“有客在坐,只是学歌怎的。”
似是都听不到我师兄的念白。一不小心对上了那个人,那双眼睛,我便好像在画本子里跌了个跟头,前脚是一锅面汤,后身是一把灶底火,火一起就把我连人带汤一起烧了。
我连忙偏开眼睛重新望向当归,但是接下来就一直有点走神,总想偷偷再看一眼。直到当归一个侧身,趁人不注意猛踩了我的脚,我才回过神来努力进入状态。
我这个人吧,记性不好。说实话那天后来是怎么唱完,散场后又是怎么下的台,好像全都都记不太清。但是我记得最后看向台下,已经找不到她了。曲子没听完就走,真的很不给面子。
所以后来我也把这个归结成总是想起她的理由之一,因为我这个人爱面子,她不给我面子,我难免记恨在心。
而除了这个呢,为什么我觉得她和其他的面人儿不一样,她特别在哪里?我仔细慎重地考虑了一下,最后我认为,她特别在长得好看。
好吧我是有点肤浅,但是诚实地说,好看的皮囊里面不管包着□□王八还是白骨精,都是勾人的。尤其她还那么好看,比画本子里的人都好看。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定义好看这个词,但是对我来说,在我井底观天胡作非为的十六年里,安阳城从南数到北,从风韵犹存的妈妈数到牙牙学语的小屁孩,她都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画本里会写那洛神“秾织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会写崔莺莺“无限春愁横翠黛,一脉娇羞上粉腮。”
这些话很好听,俱是我写不出也说不出的,但是我觉得都不够。用湖水星光形容眼睛,用薄雪白玉形容面容,从眼睛眉毛写到肩颈腰肢,角角落落地都讲一遍,我也都觉得不够。
真的不够,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我只是望了她一眼,好像突然就意识到泡在滚汤里的从来都不是台下的面人,而是我自己。
是我一直在汤里翻滚着挣扎,被人围着看。
而她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我就被打捞起来
我就得以上岸。
桃花扇唱了百十来次,这怕不是最艰难的一场。
“天涯何处迷,将身怎隐。歧路穷途,天昏地暗。 ”
歧路穷途
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