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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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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哭着从承明殿捂着脸跑出来的莫小夭,自从回到含云殿里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据伺候公主的侍女说,平宁公主恨不得哭了整整一日一夜,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直到哭累了才歪在榻上浅眠一会儿,等到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大片。
这简直是打莫小夭出生开始就没出现过的奇事。
但其中的缘由在莫敬轩无可挽回的旨意下达之后都明了了。于是一帮子侍女们都乌泱泱地围在莫小夭的身边,搜肠刮肚、想破脑袋地琢磨着怎么安慰莫小夭。
到了旨意下达的第三日,没吃没喝光委屈三天的莫小夭从榻上爬起来了,开始侍女以为莫小夭想开了想通了,正准备叫膳点给莫小夭的时候,却被人相当无情的打断,一口嚷着就要备好笔墨。
侍女们没办法,只好依言照办。
结果笔墨刚上来,莫小夭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她一边掉金豆子,一边自己磨着墨,然后在绢帛上写下叶枫的名字。
莫小夭是想把晋安城发生的事告诉自家小相公的,结果刚起了个头,她就觉得这么说不妥当,给随手一揉,丢一边去了。
然后又拿了张绢帛,又写下了叶枫的名字。
然而,这话怎么开口,莫小夭都觉得怎么不妥。于是她又给揉了,完了之后又拿了张绢帛,再度写下了叶枫的名字。
如此往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被揉得稀烂的绢帛恨不得能够堆成一座小山。莫小夭的眼泪跟着墨水一起磨干了,她想了很久,提笔复提笔,却到了最后,没能写下一个字。
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不是不知道,她也知道不能告诉叶枫。一旦这封信不慎落入卫泽或者柳氏手中,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就算不落入这两人的手里,她也难保叶枫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不会因为心急而乱了方寸,那倒是若是有一时片刻的失误,定然会让卫泽手下那群人找到机会,上去一堆折子来好好参参这位少将军。
若是卫泽和柳氏再有存心惹事的想法,这把火烧到镇国将军府身上也不是不可能,更有甚者一直到南疆边境都不熄灭也未必没有可能。
到了这般时候,可就真的成了大郑的多事之秋。
莫小夭虽然很难过,可这点道理她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她抽抽搭搭地将眼泪抹干,吩咐着人将写了无数叶枫名字的绢帛拿去烧了。
如此委屈的模样,倒是越发让侍候她的侍女们看不下去了,纷纷劝着莫小夭去康宁殿中求求太后,毕竟她是慕青衣唯一的女儿,亲生女儿远嫁,这是任哪个母亲都舍不得的。
这个念头莫小夭其实不是不曾动过,可如今几日的光景下来,康宁殿那头没有半分动静传来,她心里也渐渐明白了八八九九。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建元帝当初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无论何时,她都不能忘记她是这个帝国的公主。
平宁,首先是个公主,其次才是父皇的掌上明珠。
这是她曾经从小听到大的话,往日里却从未觉得有过什么,可偏偏如今在这般时刻明白了。
莫小夭知道慕青衣,更了解建元帝。她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想过,如果建元帝在的话,在如此这般的困局之下,想来也会做出同莫敬轩相似的举措。
既然如此,慕青衣亦不会有差别。
求亦无用。
莫小夭的泪已经干了,她有些茫然无措,将笔墨胡乱一推之后,起身又回到了榻上,抱紧被子往里滚了半圈,将脸埋在被中。
泪再度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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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敬轩的旨意其实下达得很是让慕容昭不满,他分明向莫敬轩求娶的是平宁公主,可孰料旨意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的确实大郑愿意下嫁的是宗室公主。
仅仅两字之差,里面鬼知道能够暗藏多少浑水。
这一点,慕容昭比谁都清楚。
但是这一次,莫敬轩的态度却比谁都强硬,说什么天子一言九鼎,况且圣旨已然下达归档,岂有轻易篡改的道理,更何况难道嫁个公主,还要连续下两份圣旨的道理?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还说什么,况且大郑泱泱大国,难道还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把戏不成,岂不毫无风度云云。
到时活生生顶得慕容昭吃了个哑巴亏。他本想再继续理论下去,结果刚露出点苗头,就被那群大郑的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个酣畅淋漓。
毕竟和亲这件事情上,还是有一部分朝臣窝着一肚子火没出撒的,于是回敬慕容昭回敬得毫不犹豫,张口就来莫非平宁公主就不是宗室之女了?既然是宗室之女,大郑向来守信,又岂会胡乱来?再有西燕二皇子殿下不是早就熟识平宁公主,大郑又怎么会做出鱼目混珠这种白痴蠢事来?莫不是二皇子太看清我朝了不成?
于是在大郑朝臣们有理有据的驳斥下,慕容昭选择吞下这个哑巴亏,虽说加上平宁二字更为保险,但他也不相信,事到如今,莫敬轩还敢在宗室公主的份上搞什么幺蛾子,做什么稀罕文章。
如此思量定了,慕容昭才勉强放下了几分心思,随后将圣旨收了起来。接下来他的任务,便是耐耐心心地等待着莫小夭的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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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夭和亲的事情自然是不可避免地要传到慕青衣的康宁殿,但是近日的康宁殿,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让作为亲生儿子的莫敬轩都有点猜不太透慕青衣的意思,但是他知道,他兄妹二人都是慕青衣的骨肉,慕青衣对莫小夭的疼爱,他比谁都要清楚,而如今……
而如今他却将莫小夭……
莫敬轩没有弥补的办法,甚至连一个解释都无法给慕青衣。他跪在康宁殿外,纵然心中思量千百遍,他也找不出一个能够给慕青衣的完美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康宁殿的大门随着绵长的“吱呀”声缓缓开启,莫敬轩抬起了头,他看着慕青衣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一脸平静淡然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慕青衣开了口:“进来罢。”
莫敬轩立在那里,踟蹰不前,他薄唇微微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察觉到的慕青衣回过了头,瞥了一眼莫敬轩,淡淡开口:“你还不打算进来吗?”
“母后!我……”莫敬轩欲言又止。
见到如此情状的莫敬轩,慕青衣无奈地叹了一息,正当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莫敬轩竟一撩衣袍跪在的了康宁殿前。
“你这是做什么?”慕青衣猝不及防。
莫敬轩头埋得更深,他的唇角几番抽搐后,方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儿臣愧对母后。”
聪明若慕青衣,大抵也明白了几分。不过片刻间,她的容颜又恢复了方才的淡然,立于台阶之上,身姿显得格外的高挑,遗世独立。她看着阶下长跪不起的儿子,千言万语终究只化成了三个字——进来罢。
康宁殿中仍旧如旧日一般温暖,不远的香炉中正升起袅袅青烟。慕青衣侧着头凝望着这炉青烟,静静地听着跪在殿中的莫敬轩陈情原委。
“一切因有皆是儿臣行差踏错,致使而今被人逼入绝境,落得而今不得不出嫁小七的下场。”莫敬轩此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刀剐在他的心头,他深知自己愧对这个自小疼爱的妹妹,也愧对一直疼爱自己的母后,更加愧对的是将这般偌大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上的建元帝。
莫敬轩跪在那里,在万般痛楚和迷惘中,却好像忽然在某一件事情上通透了起来。身为帝王,孤身一人在高高的山巅之上,纵有千万般言语,可到了嘴边他能够说出的也只有这么一半。
只有一半。
莫敬轩闭上了眼睛,他已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慕青衣。
“你……”慕青衣终于抬眼看向了他,轻飘飘地吐出了一句话,“何愧之有?”
莫敬轩猛然抬头,他直愣愣地看向眼前的慕青衣,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有一种感觉,或许他从来就不了解他的娘亲,也或许他从来就不认识眼前的这位曾经的大郑皇后。
慕青衣笑了起来,那双曾经缭乱了建元帝心弦的美眸里,透着能够洞穿莫敬轩的清明,她那那只纤纤玉手,轻轻抚着身畔的凭几,勾了唇角:“哀家若连哀家儿子的心思都不了解,你父皇又如何能够放心地让哀家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安坐二十余载?”
“母后难道……”
莫敬轩向前跪行了几步,心中骇然难以言喻。
慕青衣看向他,眼神里的坚定不输男子:“你若真有了想法,就好好去做,你父皇将这江山交给你,将这卫柳二家交给你,自然也是相信你能够护大郑江山万全,护小七万全。”
“儿子……”乍然之间,莫敬轩仿佛觉得泪意泛得汹涌,他一个头重重叩在地上,“儿子多谢母后成全。”
“可是小七……”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来,声音又低沉了下去,“儿子不想让小七恨我。”
慕青衣一笑:“毋需顾虑那多,母后既相信你,也同样相信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