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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卫泽 ...

  •   【十】
      莫敬轩再次拜访卫泽的时候,这一次他依旧是避而不见。其实卫泽心里想的是什么,莫敬轩一清二楚,幽州边防的问题,他已经反复让残影带人去确认过,并不足以让一个州刺史反反复复地去边关查验。如此说来,卫泽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也就一目了然,不过是避而不见,让他显得更为重要些罢了。
      卫泽能够在官场之上,前侍韩王,后统幽州这么些年,也不是那种怂孬之辈,自然也能够清楚这种小把戏瞒不过莫敬轩的眼,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必须要走的,即便只是形式上的,也断然不可少。
      卫泽知道,莫敬轩自然更加知道,于是他索性微微一笑,对着留守在府衙地人说了一句话,只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卫大人回来就是”。阎王赖在这儿了,雷打都是不带动的,于是左右为难的留人便只好马不停蹄地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卫泽。
      莫敬轩的举动已经让卫泽确定了,若再这般磨下去,势必会适得其反,于是卫泽决定从军营赶回府衙。
      与此同时,莫敬轩在府衙中待得无趣,索性走走看看,不知不觉目光就落到了府衙的案几上,上头放着几本准备上奏给晋安城的折子,里面写的多不过是些有关于幽州的事情,以前莫敬轩虽也能看到,但始终还是不是特别清楚幽州的状况,如今人在幽州再看卫泽的折子,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平素里在晋安城时就已经觉得卫泽呈上的折子一向是以简洁明了著称,吹捧言论不似其他上奏的一般,长篇大论,相比起来他谈论实事的字数要远远多过虚言,不愧就连任烨都要称一声如此折子,才当得起务实二字。但恰是如今在幽州,莫敬轩倒也发现了小问题,对于晋安城,卫泽的折子却好似报喜不报忧了些,幽州城中的一些棘手之事,他都并不曾上奏,而是一力压下,由幽州自行内部化解。
      除非……
      是像此次这种迫不得已的贪污大案。
      莫敬轩眯了双眸,嘴角挂起一抹似笑非笑。数种可能性在他闹钟徘徊,就仿佛是要让莫敬轩刻意看到这些折子一般,刚刚在他看完还不及思考定论的时候,卫泽回来了。
      他跪在堂中匆匆请罪,十分诚恳,于是莫敬轩也就索性配合着他说些“大人劳苦,是本王叨扰”之类的寒暄客套话,等到官场上的场面话走完了,莫敬轩方才提出自己的疑问,他拿着折子笑着问着卫泽“何故”。
      卫泽看上去有些窘迫,支吾了半晌才尴尬地解释:“这些个小事若臣堂堂一州尚且无法在幽州内部化解,还需上报晋安城,岂不是白白拿了朝廷俸禄,成尸位素餐之人?”
      他飞快地瞟了眼上座的莫敬轩,随后又勉强笑道:“况且……若是事事劳动晋安城,又怎不是分散朝中精力之事?天下九州事务,皆系于陛下一人身上,若这些事臣能为陛下分忧自然最好,若匆匆上奏晋安城,耽误国事,便成了遗祸万民的罪人……这般绝非臣心愿之事。”
      一番侃侃而谈让莫敬轩笑了起来,他放下了折子,走下上座,亲手将卫泽搀了起来,拍着人的手笑道:“大人果然是为国的忠臣,大郑能有大人这般臣子,实在朝廷之福,社稷之福。”
      “久闻大人一家都是忠君爱国之臣,不知——”莫敬轩无意当中将话锋一转,“大人家中有几位公子?”
      卫泽先前还欠身含笑,猛地听莫敬轩转话题的时候,乍然还不曾反应过来,愣了一息,随后回答:“犬子二人,如今都镇守在城外的军营之中。”
      莫敬轩笑:“如此看来,大人一家果然是忠肝义胆,实在是难得难得。”
      卫泽亦是陪笑:“殿下过奖。”
      纵然卫泽应变再快,也实在是追不上莫敬轩的脑回路,后者不等人话音落下,又开始唠嗑起了家常:“两位公子,那卫大人膝下共有几位小姐?”
      卫泽嘴角有点犯抽,他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位秦王到底想要问什么,这些个问题太过接地气了,乃至于卫泽差点以为自己正同一个坐在午后太阳下,抚着猫咪,眯眼晒太阳的老头在进行交谈。
      他强笑着,仍旧毕恭毕敬地给莫敬轩抖搂:“臣家中有女三人,两个女儿已经外嫁,独留一位待字闺中。”
      莫敬轩了然地应了一声:“这样……”
      他突然之间又如同反应过来什么一般,思维再度跳跃:“听说,大人膝下有位四公子乃是人中英豪,本王一直有心想要结交,不知大人……”
      “这——”卫泽为难半晌,才不得不解释,“臣却曾有四子,只是奈何……奈何犬子福薄,八年前不慎中了北狄伏击,不幸身亡,只能无缘殿下的垂青了。”
      莫敬轩露出惋惜的神情,随后又一派十分好奇的模样:“只是……四公子身为朝廷将军,为何晋安城中从未接到过如此奏报?莫非……”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卫泽。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刚刚还被莫敬轩牵着鼻子走的卫泽,仿佛是突然之间开了窍,分外淡定地解释起来,言语与卫七七所言无二,更与早先时候也一般无二,莫敬轩微不可查地眯了双眼,等到卫泽滔滔不绝将话说完之后,方才一派深沉惋惜地模样,将卫泽搀扶住,面上一片痛心疾首,羞愧难当,就差没能再来个热泪盈眶。得知一切消息的莫敬请一直重重的叹息:“卫大人这些年在边疆,实在是受苦了……”
      -
      早些时候发生的这些个事,莫敬轩倒也无一隐瞒地告知了自家妹妹和叶枫,越听到后面,莫小夭的双眉便越蹙得深,她瞧了莫敬轩一眼摇头:“可小七觉得,这人不可尽信。”
      “为何?”
      莫敬轩和叶枫饶有趣味地看向她。
      莫小夭扫了他二人一眼,回答肯定:“卫泽这些事情本无错处,可或许是为了迅速吸引五哥注意,所以有些事情未免做过头了些。如此这般地兼顾朝堂,若非是真心实意地忧国忧民,便是野心勃勃,静待一机会,直入朝堂翻云弄雨。否则,若真是为国的忠臣,便应该在其位而谋其政,不至太远,不至太狭,不然一州之大,要么无法兼顾,要么固步自封,皆非好处。故而小七以为,无论如何,对于卫泽此人,五哥还是谨慎些好。”
      一番话说完,莫敬轩和叶枫对视一眼,看向莫小夭的眼神越发有些趣味,他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支着膝盖就问:“小七,你告诉五哥,你这些都是从哪知道的?”
      叶枫也奇道:“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莫小夭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下这两个家伙,拿了块肉干塞到嘴里,一边嚼一边极为随意地解释:“这些也不是很难呐……学堂里先生教的东西,变通变通那么两下,自然而然能够想明白,况且爹爹的案头上堆积的那么多折子,留下的朱批上面如此话也不算少,动动脑子自然而然就能够琢磨出来,用得着这么奇怪么?”
      叶枫忍不住笑起来,莫敬轩也直了起身子,笑道:“小七啊,你还真是……”
      莫小夭不喜欢他俩这幅“故作惊讶”的模样,相当不满地白了他俩人一眼,两手一拍,将肉干上的调味粉拍了个干净之后,起了身往自己房里休息去了。
      夜已经深了,叶枫干脆也没阻拦,等小媳妇儿回自己房间之后,他方才转过身看向莫敬轩,难得地正经:“小七说得话不错,以你的思量,我想你不可能不曾想到这一点,难道说即便如此,你也要用他么?”
      莫敬轩沉默,他盯着案几上的茶盏半晌光景才带着疑问的口吻开口:“假若卫泽并不是小七料想的那样,岂不是误了忠臣,荒芜岁月,大郑错失良将?”
      “难不成,你信他当真忠君爱国?”
      叶枫把问题抛回给了莫敬轩,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莫敬轩一如叶枫所料,一直保持着沉默,到底是从小长大的交情,叶枫对眼前的这个人再了解不过,他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揭穿:“你若是真的信,定然是不会说出这种疑问的。”
      “为何不信?”莫敬轩冷冷一笑,“算算定燕将军卫康阵亡的次年,正是卫泽突然之间震慑朝堂的时候。若是卫泽谋略足够,用卫康之死换幽州民心,这样的买卖不能算不划算。”
      “你既然知道,却为何……”
      “从那之后,北境就开始风波不断,卫泽虽身在幽州,可在朝堂上被提及的机会倒是越来越多,如今你也看到,幽州民心倒是越发往他的那边倾倒。”
      叶枫明白莫敬轩的意思:“我懂。这件事情或许对于幽州臣民来说是件好事,起码刺史爱民如子,奋勇当先。可对于晋安城来说,却是悬在晋安城上的一块千钧巨石,若是处置不当,激起民愤,若是放任自流,只恐从此之后一家独大,若是擅自调离……何人能替卫泽内安民心,外御敌侮,皆成了问题。”
      莫敬轩叹气:“是。况且他的折子上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看上去确实是为晋安城着想,可实际上……一旦有任何问题解决,加上卫泽若是有意泄露口风,那么让百姓知晓卫泽之于幽州城远胜过晋安城之于幽州,这民心功劳皆落他一人之身——即便京中派下大臣巡视探查幽州,但百姓已先入为主,将诸般功劳加注卫泽一人,则民心渐顺,幽州百姓便只知卫泽而不知晋安城——如若当真是忠君之人,又何必玩这些个花花肠子,给自己平添麻烦?”
      叶枫了然轻笑了一声:“如此看来,也无怪乎陛下一直以来都始终不愿启用他,一直压着,想来陛下也明白这个中深意。”
      “只是……既然你都明白,却为何还要用他?”
      “为何不用?”莫敬轩反问,“无论卫泽心思怎样,但你他确实有纵横之才,运筹帷幄之能。不然这些年以来,即便面临北狄袭击,幽州这块地依旧是对上无错,对下无失。况且若卫泽并无才能,咱爹也不会如此冒险将这人丢到这里,换得十数年百姓顺心安定。”
      “这几年的奏报你也看过,即便惨遭屠戮,幽州向晋安城求援的奏章也是少之又少,撇去卫泽的花花肠子暂且不提,就只说如今幽州的安居乐业,便可知卫泽此人,文能定邦,并非虚言。当初叶老将军征北,更是卫泽从旁辅助,我想若说卫泽武能治国,叶老将军也未必会反对。”
      “眼下幽州虽有外侮,却始终是你我眼见的一派繁华,百姓安居。如此情境,倒是不由你我二人否认卫泽不当用,只不过……”他替叶枫斟杯茶,又给自己倒满,执起茶盏淡淡笑起来,“只不过用人和信人,从来就是两码事。”
      “你的意思是?用他而不信他?”叶枫问。
      莫敬轩强调:“不尽信。”
      “你就不怕陛下因此恼了?”
      提及这件事,莫敬轩才显出一丝犹疑,他停了会,放下茶盏好像也是为了放下心里的一桩事,叹口气重新坚定看向叶枫:“我相信,爹爹他会理解,也会支持的。”
      叶枫叹气:“万一再次触怒陛下,你可该如何是好?”
      “不会。”莫敬轩回答十分肯定,“父皇其实最担忧的,应该是卫泽将来若是独大一方,占据幽州,然后再入京城,如此便会同西北柳氏一般,外拒边陲内揽朝堂,如此权倾朝野,稍有不慎便容易引起动乱。可若……卫泽没有了幽州。”
      叶枫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想调卫泽进京,进而逼迫他放弃幽州?”
      莫敬轩颔首。
      叶枫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难道你是怀疑卫泽在幽州这些年,是积蓄势力,能而不打,不尽后患?”
      “是,”莫敬轩再次颔首,“若是北狄一朝尽除,卫泽又以何立威?”
      “北狄战力,爷爷当初也曾亲历……”
      “北狄不和。”莫敬轩打断,“这才是大郑如今之于北狄的关键,一如大郑之于西燕。”
      叶枫沉默,片刻之后他再次听莫敬轩问起:“若我猜测成立,卫泽是否有如此这般的可能性?”
      这一次轮到了叶枫颔首:“边关将领戍关十数年如一日,偶尔求功确实也会用些小伎俩,冒领战功。毕竟如此实践稍有不慎,便是一溃千里的结局。所以大多数时候牺牲的,仅仅只是驻扎在最前线的阵营,而后续布防阵营则有足够距离,不至于猝不及防,有缓和重整的余地。”
      “这法子说白了,还是用小损失引诱敌方贪功贸进,随后提前调兵布防进行围歼,所揽功劳远大过前线的微末损失,事后若是乘胜追击,往往能将敌寇打个措手不及,可若不再追击,却也可给对方有余力守城,却无余力出兵的错觉,”叶枫淡淡道,“这几年卫泽的在北境的攻防图,曾经递交过晋安城几次,大多数时候都曾落到爷爷手中,我看过,确实是以防守居多,随后诱敌深入分割包围,最后却不追击,鲜少冒进。”
      “这情况我尚且能看得出来,爷爷也未必不知,只不过此种策略对于边关来说,始终不过无伤大雅,不过是让北狄偶尔占些小便宜罢了,”他停顿片刻,“至于北境这边传到晋安城的告急奏报,想来也是最少有一大半是确实的。不可否认北狄战力确实强悍,尤其秋末入冬的光景,正是农忙和大郑军战力减弱之时,若趁此时节,北狄大肆进攻,就算卫泽天纵之才,也不得不集中精力尽力防守。”
      “正如你所言,能够将军营调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卫泽——至少这一点,除非爷爷,我还不敢妄称能够胜过他。由此看来,此人绝非尸位素餐、庸碌昏聩之徒。”
      莫敬轩了然:“原来如此,那看来这卫泽却有真才——但小七的猜测却也错不了。”
      “你想怎么办?”叶枫担忧,“你若将他放在身边,当心稍有不慎,便遭其反噬,到时……”
      “无妨,调他进京,”莫敬轩敲了下案几,“毕竟如今情形,调卫泽进京是最好的办法,逼他放弃幽州,再从朝中择青年才俊,替换幽州防备守将。”
      “况且,”他笑了起来,“若真如小七所猜测一般,卫泽心存野心,那么他自然不会放弃此次进京的机会,那他必然要部署打出场漂亮仗用以安稳他的老巢幽州,如此便可换得幽州暂时的安稳,免去卫泽自己、也免去大郑在北境的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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