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19、从此以后我会护你周全

　　神川的花甚美，神川的天甚蓝，神川安稳，神川祥和。神川之中没有如此遍野的哀嚎，神川之中也没有食人的乌鸦，神川之中更没有满地的饿殍。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场景，在此之前，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如此场景。

　　深秋天冷，景北城外的枯枝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城内遍地饿殍，三三两两地倒作一团，一些人时不时扭动一番，看着像是个活物；一些人纹丝不动，不知死活。

　　我们入城片刻，众人皆朝我们而来，场面一度混乱。明决同余下的几名兵将挡在最前方，苏子与木苍下意识地护着我。

　　尹胥焕挤到最前边道：“我是皇上派遣至此的运粮使尹胥焕。天灾无情，然，皇恩浩荡。皇上念及景北城一众百姓悲惨遭遇，特拨粮、银来助景北城度过眼前难关。大家不要着急，此番银、粮皆足，每个人都有，请大家排好队列，我们现在就发放银、粮。”

　　众民一番感激涕零，赶忙排好队伍。尹胥焕道：“明决，你去支几口锅，熬些清粥。”

　　明决应声带了几名兵将扛了几袋米到旁支锅熬粥，尹胥焕则打开粮袋开始分袋子装粮，我挤到前边帮衬，苏子与木苍也开始动手装粮。

　　谢语不断，不少人还哭得呼天抢地，直言感谢皇帝感谢差使。分粮之际，一大波衙差来了，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见了尹胥焕直接叩拜道：“景北守城杨平拜见王爷。”

　　尹胥焕停了手上的动作，将目光移到杨平身上道：“起来吧。”杨平起身后忙叫四个衙差来接过我们手上的活儿，他又朝尹胥焕鞠礼道：“王爷，杨平接待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不怪。杨守城不辞辛劳地替皇上治理这景北，即便天灾成此景北都未成空城，本王应该替皇上好好嘉奖杨守城才是。”尹胥焕与杨平一人一语，不知不觉间又说起景北城的往日种种。

　　苏子与木苍坐在一旁忧心忡忡，我上前道：“你们是不是也饿了？”

　　木苍摇头，“我一次看见被饿成这副模样的人，他们好可怜啊。”苏子也颇感伤怀：“天灾人祸天灾人祸，这人祸尚可避免，天灾避无可避。南边的城镇丰衣足食，歌舞笙箫，这北边竟然是这样荒野千里，饿殍遍野。幸好我们神川不受天灾的祸害，安安稳稳，清清静静的。”

　　“现下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约莫明白青蛮你为何要兽化打跑那群悍匪了。”木苍巴巴地望着那一干饥民，叹了一声又一声，“若是不兽化，我们几人势必保不住那些粮食。兽化了，你显露了狼身，违背了族规。被沙苑爷爷知道事小，若是因此走漏的消息，只怕你以后就危险了。”

　　我道：“沙苑爷爷一直要我成熟稳重，要我坐稳神川狼王这个位之。狼王的职责是保护族中子弟，带领族中子弟活得更好。他们虽然非我火狼族成员，但总归是一条生灵，我既为王，我既来到了人世，我同样有责任尽我所能地去帮助他们。固然族规重要，但是在我眼里，族规远远比不得这些生命重要。”

　　苏子看着我的眼睛都直了，他不可置信道：“青蛮，你还是我原来的那个蛮大王吗？”

　　我瞥了苏子一眼，苏子忙又道：“我竟然你亲耳听到你说出这等感人的话，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若是沙苑爷爷听到了，定然要感动得老泪纵横。在人世来待了几日就是不一样，竟然对狼王这个地位感悟颇深啊。”

　　“你少在这里挖苦我了。”我不满地推了推苏子，“我看的书没有你看的书多，我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想着以前沙苑爷爷为我为族中人劳心劳肺，想起方才尹一担心粮食被抢，景北百姓挨饿的紧张模样，心里不舒服罢了。”

　　以前我总是在抱怨沙苑爷爷，好端端为什么要叫我去滴血选贤，为什么硬要我去做这个狼王。族人不服我，我也整日吊儿郎当的，将族中所有事务皆交给苏子和山/奈打理。

　　苏子与山/奈打着我的名号解决了族里不少难事，族人日渐臣服，所言所语令我很是感动，我这才决心好好做这个神川狼王，好好振兴狼族，繁荣神川。

　　尹胥焕与杨平一阵叨叨，叨完之后杨平又将我们领到府上住下。歇了片刻，杨平捧了几盘半蔫的果子过来，“王爷，景北城此旱时日太久，地无出产，因而无甚吃食。府上只有这几颗还算新鲜的果子，还请王爷莫要嫌弃。”

　　尹胥焕拿了一颗青果，道：“天灾无怪人，守城的心意本王知晓了。这些果子守城还是拿去分给那群小孩子吧。”门角躲着几个黄皮寡瘦的小孩子，想来应该是杨平的儿女。

　　杨平有些迟疑，尹胥焕又道了一句：“守城的心意本王真的已然知晓了。”杨平这才道谢将果实分与门口的孩子。屋外烈日当空，尹胥焕立在堂前很是惆怅，杨平亦是哀叹连连。

　　堂中安静得紧，我忽而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差匆匆而来：“王爷，大人，不好了，迎曦湖快干了。现下百姓都在湖里抢水，那里已经打成一团了。”

　　尹胥焕与杨平快步而去，我自然也没落下。赶到迎曦湖时，果真是打成了一团。眼前这迎曦湖甚大，却只剩中间一团水，周遭的湖底全部这烈日晒成了乌龟壳，裂纹横生。成百上千人围着湖中那团水厮打，呵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守城杨平忙冲过去，大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无人听劝，打骂仍旧继续，一个不注意，杨平被抢水的百姓推倒在地。

　　尹胥焕找了一面铜锣来，愤然敲了数声，哄抢的众人这才停了手。尹胥焕大步上前扶起杨平，气愤道：“为了一点水就大打出手，无亲无礼无道德，你们太不像话了！”

　　人群中有人叽叽咕咕地反驳道：
　　“这是救命的水，六王爷未曾受过这等天旱的苦楚，自是不晓得这水的重要。”

　　“眼下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礼义廉耻，忠贞孝悌！”
　　“我不想死，只想活，要是没有水，有再多粮食也无用，到头来还是一个死！”
　　众人芸芸，皆是抱怨，皆是不满。

　　尹胥焕道：“谁都不想死，谁都想活下去，可是眼前只有这么一点水。你们若是不找到新的水源，此刻抢了这些水又有何用？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就毫不留情地出手伤人，天灾无情，你们也无情吗？现在景北城里所有的人都处在同一个困境里，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齐心协力度 过难关，不是为了抢这一点水弄得头破血流。”

　　我第一次见尹胥焕如此严肃。他的每一个眼神都，他的每一个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与之前的尹胥焕差别甚大。众人皆不做声了，面上泛起不少羞愧之意。

　　尹胥焕又道：“既然皇上派我来此赈灾，我不会发放完钱粮就丢下你们不管。只要你们愿意听我安排，我尹胥焕必定会带你们找到新的水源，必定会带着你们度过此次难关。”

　　众民皆扔了手中装水的器物，齐齐下跪叩拜，连声哭道愿意愿意。我听见背后的苏子连连赞叹尹胥焕有魄力有智慧，竟以一己之力、以一己之言镇住了这么大一群灾民。这是王者风范，这是王者责任，若是尹胥焕当了皇帝，这人世必定会更加繁荣昌盛。

　　“既然大家愿意相信我尹胥焕，我自是不会让你们失望。”尹胥焕此声铿锵有力，说得颇为自信，我现下都没来由地觉得心安。

　　尹胥焕继续道：“现下景北已知的水源只有眼前这一点，此水暂时能撑几日，为了能继续存活，我们需得尽快找到新的水源。现下我决定，老人、妇女与孩子留守城内，有气力的男子随我一道出城寻找水源。”

　　一呼百应。杨平领了一队人往城西走，木苍与苏子领了一队人往城北，众衙差朝南走，我与尹胥焕领了一队人走城东方向。所过之地皆是裂纹沟壑，草木尽枯，无半点生机。

　　约莫走了十多里地，眼前出现一片洼地，其中有不少绿植。众人看了皆喜，尹胥焕道：“周遭旱地百里，此处有植被，底下肯定有水，从这里开始挖。”

　　卸下肩头的锄头铁锹，众人撩起袖子开始挖地。一锄又一锄，一锹又一锹，黄色的泥土垒了数堆，眼前已然挖出一个深坑。约莫挖了半个时辰，坑里乍然爆出一股黄色的泥水，尹胥焕甚喜：“这是口地下泉涌。”

　　涌了片刻，黄色的泥水变作清水，随行民众皆扔了手中的锄头铁锹：“有水了有水了，我们找到新水源了！”欢喜过后众人齐齐朝尹胥焕跪下，“多谢六王爷，多谢六王爷！”

　　尹胥焕上前将众人扶起，“你们不必谢我，只消记得一点，日后若是遇着了困难，万不可轻易放弃，更不可杀人成己。天灾无情，人间有爱，只要携手共同努力，再大的困难我们都能共同度过。”

　　不放弃共努力，尹胥焕说的这番话我很喜欢。寻得新水源，粮食充足，银钱分善，诸事弄毕，景北城眼前的危机算是解了。杨平带着景北城所有民众前来为尹胥焕送行，众民的话语诚挚动人，我听得心里一暖，险些落下泪来。

　　尹胥焕握着我的手上了马车，车外仍有不少道谢声，我道：“尹一，平时看你没个正形儿，却不想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你说话做事都还有模有样的。此番天灾之祸你都能处理得这般好，实在是厉害。”

　　“能得青蛮大王如此夸举，真是我尹一福气。”尹胥焕又笑了两声，捧着我的脸颊含情脉脉道：“能得青蛮大王一颗真心，亦是我尹一的福气。”

　　默了片刻，尹胥焕按着我亲了两口，我的脸颊噌噌地变红，他软声道：“青蛮，日后我定不负你。”我无措了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

　　接连赶了四五天的路，终是回到了南边。雨过天晴，今日的晚霞甚美。尹胥焕下令就地扎营，明决与兵将扎营支锅，木苍与苏子在旷野处腻歪。

　　我将尹胥焕拉到一个隐蔽处，兽化成狼后驼了尹胥焕就奔往就近的一处山崖。

　　迎头而来的风有些凉，天边的晚霞变幻多姿。尹胥焕立在崖端，轻风吹得他青丝飘飘，我看得不愿转眼。尹胥焕道：“细想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未像看过这般的满天红霞，甚美甚美。”

　　今日这晚霞确实不错，但还是不能与神川内的晚霞媲美。只可惜，我带不来神川晚霞，尹一也无法进川看霞。可惜可惜，着实是可惜了一点。

　　我正遗憾之时，尹胥焕咳了几声，咳得面颊通红，我忙顺他的后背。想着尹胥焕背后有上，我顺了几下便停了手，“现在怎么样，好些没有？”

　　“无碍。”尹胥焕冲我笑了笑。近来事多劳累，尹胥焕背后又带着伤，现下一看，他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尹胥焕拉着我的手，十分担忧：“青蛮，这次去景北城遇到的刺客不简单。等明日回到月城以后，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我没事。他们是人，我是狼，他们奈何不了我。更何况还有苏子与木苍陪着我，你大可放心。”尹胥焕欲再言，我一把将他抱上，笑道：“我是鹤顶红都毒不死的神川狼王，在这个世上我只怕沙苑爷爷与山/奈，除此之外，无人能奈何我。所以啊，尹一，你也别再担心，从此以后我会护你周全。”

　　尹胥焕笑了，笑得很甜，亦笑得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