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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身相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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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断瓦划破了我的鼻梁,鲜血顺鼻流下。我慢慢支起身子,尹胥焕踉跄地从我身下爬起来。明决三步并作一步地冲上来拉尹胥焕。
“滚开!”尹胥焕一把推开明决。我退了两步踉跄倒地,口里不住地吐血,肩膀处的血也直直外涌,鲜血将我的皮毛浸湿。
尹胥焕浑身皆颤,声音也抖得厉害:“青蛮,快变回来变回来,你现在变得好大,我不知道如何给你止血,你赶紧变回来。”
我抬爪轻轻抹去尹胥焕脸上的热泪,他不害怕我,他为我哭了,他是喜欢我的。我咧嘴一笑,又尖又长的獠牙应该是骇人的。忽而听得另一阵嘶嚎,狼身比我还要大一些的山/奈跃到我身旁,他抬爪一打,尹胥焕被他打飞摔落在地后翻滚了数周才停下。
山/奈衔了我就跑,耳畔的风声很响,我的身子很疼,亦很轻。鹤顶红这个名字好听,苏子说鹤是人世中一种很漂亮的鸟,这种鸟的头顶有一块红,我真不明白鹤顶红这三个为何会成为毒/药的名字。
我恍然又一想,莫不是人世中美好的东西都有毒?一如鹤顶红,又如端清木。
不晓得跑了多久,山/奈停下来时我身上的痛感已经消下去许多。山/奈拔出了嵌进我肩膀的利剑,我闷哼一声又咳出一滩血,勉强蓄力变回了人。
山/奈嚼了许多药草敷在我伤口处,又往我嘴里塞了许多草药,他道:“青蛮,快把药咽下去,千万别害怕,我马上带你回神川。”
“不行,不行。”我一把抓住山/奈的手:“我不想回去,千万别带我回去。”山/奈又急又恼,“你是不是非得死在尹胥焕手里才肯罢休!”他的声音很厉,有些颤抖。
“他不会害我,这次之事与他无关,是端清木那个女人做的。”我努力辩解,山/奈满眼的恨,他此般焦急的神色我也只在八岁那年见过一次。
山/奈道:“青蛮,其他事情我都可以迁就你,唯独这件事不可以。”他再度兽化成狼,衔了我就南下奔向神川。
我哇哇大哭,直直拍打山/奈的大獠牙:“我不回去,你放下下来,山/奈,你当我下来!”
山/奈不作声,奔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此番搞成这般伤痕累累,回神川后若是再想出来,肯定是难于上青天。
“山/奈,我是狼王,你得听我的,快放我下来!”我一阵威胁,山/奈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想到回神川后再也见不着尹胥焕,我这颗狼心就跟刀扎一般的疼,我哭道:“别让我恨你!”
一听到恨这个字,山/奈似乎是顿了一下,我继续道:“我真的会恨你,山/奈,我喜欢尹胥焕,我喜欢他不想离开他,你若是硬要带我回神川,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理你!”
山/奈停了下来,我无力去擦满脸的热泪,我拽着他的獠牙道:“我知道我是神川狼王,我知道我肩负重任,我也知道张问秋是世人,我更知道我和他之间不会有结果。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喜欢他,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在何地因为何种原因而喜欢上他那个老是爱骂我野蛮村姑的大混蛋。可能是因为十三年前凤栖山的第一次见面时他救了我,也可能是数日前在平瑞猎场上他骂我野蛮村姑,又可能是在月城街头我砸了他一脸山楂糕,他气急败坏地拉了我要五马分尸……”我又呛出一口血,山/奈将我放回到地上。
山/奈化作人,忙将我搂在怀里擦去我满脸的血。我抓了山/奈的手,忙道:“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如今只求你别带我回神川。我知道此生不可能跟张尹胥焕在一起,所以我只求能多些时间待在他身边。只要抓到了花旋子,到那时我一定跟你回神川,山/奈,现下你别带我回去好不好?”
生平头一次这般乞求山/奈,生平头一次这般将心中最真实的东西讲给山/奈听。山/奈道:“明知没有结果你又何必再留恋?到时候越陷越深,真到了离别那刻你又要如何?”
我道:“人世书册上写了,世事并不是只要结果,有时候一个过程也足够了。”山/奈望了我半晌,他神色复杂,有恨,有痛,亦有怨。过了半晌他道:“神芝仙草能解百毒,唯独救不了后悔,你可要想清楚。”
“自记事到如今,我做事从未后悔过。从前不后悔,将来也不会后悔。”我拉了拉山/奈的手,山/奈满目皆怨道:“我不带你回神川,只将你搁在凤栖山上。你身上的毒必须得解,等我回去拿了神芝仙草再与你回月城。”山/奈语带命令,丝毫没有再退步的意思。
见我点头,山/奈又兽化成狼衔着我南下。天逐渐黑了,可能是因为流了不少血,又可能是因为山/奈跑得太快,我越来越觉得冷。我道:“山/奈,我好困好冷,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歇,明日再走吧。”
山/奈应声则止,他寻了一个隐蔽处,找了许多草药叫我一并吃了下去。夜里的风很凉,山/奈兽化成狼将我护在怀里,他的毛很软,身子很暖。这一夜我过得十分痛苦,半夜呕了数次,黄昏时吃的一干饭食以及先前吃的草药全都吐了出来。
后半夜肚子饿得难受,山/奈又去寻了不少野果来,我没吃两个就睡了过去。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山/奈衔了我继续南下。跑了不过半日,凤栖山到了。山/奈道,“青蛮,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应了一声,山/奈的去去就回真是快,我不过是闭上眼养了养神,睁眼时他就带着神芝仙草回来了。山/奈足足喂了我三朵神芝仙草才罢休,稍作歇息后他就背着我慢悠悠地北上。
犹记得山/奈小时候经常背我。我没爹没娘,只有沙苑爷爷,小时候其他狼崽都欺负嘲笑我,他们都骂我有娘生没娘养。儿时胆子小,他们又人多势众,我自然不敢还口,更不敢动手打他们。不过好在有山/奈这个大哥哥,凡是我受了委屈,他都要出面替我抱不平。
他们骂了我,山/奈定要叫他们向我道歉;他们打了我,山/奈也定然要以牙还牙。我喜欢山/奈,就像喜欢沙苑爷爷,喜欢木苍,喜欢苏子那样的喜欢。
这一路上山/奈都默不作声,气氛有些怪异,我晓得山/奈在生气,因而我没作声,只趴在他背上睡觉。一觉睡醒时,天已擦黑,眼前正是灯火阑珊的月城。
山/奈跟着我一道入城去,这些街巷一如既往地热闹,糖葫芦的吆喝声,青楼楚馆的嬉闹声,酒肆里的交谈声,一切都熟悉,一切都正常。
凭着感觉,我穿街过巷一路来到了摘月楼,山/奈蓦然停了脚,抬眼看去,流动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影立在原地始终不动。山/奈的脸到底还是变了:“我就送你到这里,自己过去吧。”
我还来不及跟山/奈说一声谢,他转身就急步走远了。山/奈在生我的气,他应该也在生尹胥焕的气,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愧疚得很。
尹胥焕像个傻子一样立在摘月楼下呆呆地望着楼顶,我慢慢走到他背后环住他的腰身:“六王爷,你又想上去摸月亮了吗?”
尹胥焕猛然回身,我咧嘴朝他一笑,“只要你说一声想上去,本王就勉为其难地再抱你上去摸一次。”尹胥焕兀地搂我入怀,他手上的气力分外大:“青蛮,这几日你去哪里了?我四处都找不到,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尹胥焕哭出了声,声音有些干涩嘶哑。
“别哭别哭,你哭起来丑死了。”我赶忙擦去尹胥焕脸上的泪水,过往行人皆驻足盯着我们,我将尹胥焕拉到一旁坐下:“山/奈只是带我回了一趟家。”
“你身上的毒怎样了?还有明决那一剑,山/奈可给你找大夫了?”尹胥焕的声音在颤抖,一双手无处安放,显得十分慌乱。
我一把握了尹胥焕的手,笑道:“放心放心,吃了三株神芝仙草,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尹胥焕似乎是有些不相信,他道:“那个神芝仙草靠谱吗?鹤顶红是剧毒,见血封喉,我得找一个大夫给你瞧瞧。”
“靠谱,你大可放心,神芝仙草能解世间百毒。”尹胥焕面上仍有不信之色,我又凑近他,低声道:“我也给你吃过的,先前在平瑞猎场你被那群刺客的毒剑所伤,好在当时我身上带着一株神芝仙草,要不然你这条小命早就呜呼归天了。”
尹胥焕抽噎了一声,又一把搂了我:“青蛮,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儿时的山/奈对儿时的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我亦很感动,不过心里却不似现下这般甜。我笑了笑,“好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今夜这话我记下了。”
过往行人匆匆,我的眼里只有一个尹胥焕。待尹胥焕稍稍平静下来后,我打横将他抱在怀里:“尹一,这次可得把我抓紧了,我还使不出太多的力气,万一脚滑摔下来,那可就不好了。”
“若是摔了,我给你垫底。”尹胥焕飘飘一语,我心里又是一阵暖。我一跃而起,一层,两层,直至十八层顶端。尹胥焕与我并肩而坐,他握了我的手软声道:“青蛮,我全都明白了,你是我十五年前在凤栖山救的那只小火狼。”
我靠上了尹胥焕的肩膀,“我火狼一族,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尹胥焕道:“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上次报恩报到一半就跑了,还剩下这一半你打算如何报给我?”
我道:“你说如何报?”
尹胥焕吻了吻我的额头:“以身相许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不晓得尹胥焕听见了否。今夜的风依旧很凉,触手可及的月亮依旧不圆。
人世书册上写着,世事并不是只要结果,有时候一个过程也足够了,可是我现下既想要这个过程,也想要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