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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那天也没什么特殊的。没有特别含义,没有渲染气氛的天气。总之一切能够想到的,有与众不同的意义,都没为这天的浓墨重彩增添颜色。

      不是大晴天,天色微沉,风带有秋意。
      染成朱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摆不已。叶片摩擦声透着凄凉。
      高一组织物理实验操作,那一节课,正好轮到436班。下课时,学生零零散散地带着物理书往实验楼走。
      叶沉落在很后头。
      平时他很少出来,下意识地不想被人观瞻后背。可下课时间,来来往往的学生那么多。叶沉闷着头走,浑身有种被扒光的不自在。
      自卑,像缠在脚底的藤蔓,时不时绕紧,他便动弹不得。

      “叶沉!等下我。”有人在背后叫他。
      叶沉下意识放缓了脚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么爱粘着他。
      是那个曾经试图帮助叶沉的女生,许心婕。阴差阳错的,后来期中考试调换座位,不老套死板的赵凌安排他们两坐同桌。不像其他班,男女分开坐。
      她主动替叶沉抱着物理书。叶沉的书没包书壳,书封却是崭新的。她将他的书压在怀里,他走得慢,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姿态。
      上楼也不方便,直到打完了上课铃,叶沉和许心婕才姗姗来迟地到达实验室。

      实验操作的位置是根据班级位置排的。
      哄闹了一会儿,才各就各位。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详细解说实验步骤。很多人没听,兀自细碎叽喳地聊着。老师也对这群兔崽子无可奈何,声嘶力竭地喊了安静,仍有不断的小声音。许心婕发现,即便是废话,叶沉也听得认真。好学生的典范。许心婕想。
      作为同桌,许心婕是知道的,叶沉上课极认真,难见他走神。而枯燥无味的语文课,都在睡觉或谈恋爱,或做其他的事,他也在工工整整地做笔记。所以老师都很喜欢他。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他是第一。平均分不到一百的语文,他有一百一十几。老师在班里表扬他。于是就有些人在背里酸里酸气地说:他是读过高一的,考第一很正常嘛。云云。
      不曾努力过的人,怎会知道一步一步地、不停歇地走路的辛酸。
      许心婕之前跟他说:“别人都在原地休息止渴,只有你不知疲倦地跋山涉水。”
      当时她还为自己话中的“哲理”自鸣得意,甚至觉得,她该学文科。
      叶沉只是笑笑。他在写题,许心婕没看出他笑容中的敷衍。
      这样才是真谦虚的学霸。她暗叹。

      许心婕的成绩不好,对物理更没兴趣,叶沉动手操作时,她撑着下巴,转着笔,偏着脸看他。
      弹簧测力计、打点计时器这类东西,在他手上,总是很快地还原书上的图。分毫不差。
      老师在实验室里走着,顺口夸了他一句。许心婕高兴得像自己得了表扬。
      不时有人见他做得快,凑来问。
      实验完了,还要填表。许心婕扫了眼,唰唰两笔写了名字,理所当然地将自己那份推到他面前:“你帮我写下呗。”
      叶沉一声不吭地拿起笔。
      许心婕笑嘻嘻的:“谢谢啊。”

      大部分人做完实验,物理课代表留下来整理实验台,其他人返回教室。
      那件事发生得太快,如同一闪即逝的闪电,叫人只来得及以眼睛捕捉瞬间的光影。说笑的声音忽然停了,像石子猛地投入了水中,随即是惊呼,浮出了水面。

      实验楼是旧楼,栏杆布了锈迹,楼梯间并不宽,人又多,为了不挡着后面的同学,叶沉让许心婕扛着拐杖,自己扶着栏杆,一下一下地跳下台阶。才下一层楼,叶沉已满头大汗。
      许心婕任劳任怨地走在他身旁,所以她没有看见罪魁祸首,也没给予叶沉一点缓冲的力量。事后想起,懊恼不已,虽怪不得她。
      叶沉那么栽下去,吓坏了许多人。
      他们呆立着,眼中充满了惶恐。也许只有这一刻,他们致以了同样的同情。
      叶沉闷哼了声,随即消隐了任何声响。
      面面相觑后,有人急忙跑去找老师。

      刘珂的出现,纯属是偶然。
      那个学生才跑出两步,就迎面碰上刘珂。他手足无措地说:“老师,有人摔下楼了……”
      看见是叶沉的那刻,心都停了两瞬。
      许心婕站在叶沉身边,慌了神,不敢动他,见刘珂来了,要哭不哭地对她说:“老师,不知道怎么,他摔下去了……”
      刘珂弯身查看了下叶沉的情况,见她还抱着叶沉的拐杖,便说:“你把东西放下,扶他去医务室。”
      说完,便觉不妥。并无法确定会否导致他伤势更严重。
      刘珂拍了拍他的脸颊,小声唤了句:“叶沉?”

      旁边静了。屏着呼吸,都看着刘珂。
      叶沉很弱地说了声:“在。”
      实在太轻微了,许心婕以为听错了,却又听刘珂说:“醒了?很痛吗?”这才敢确定,他是真的醒了。许心婕松下一口气。

      痛。
      那截残肢,受到碰撞,隐隐地有钻骨的疼。而脚腕和手腕,似乎也有脱臼。却不如那残缺的骨肉来得不善。
      最要紧的头倒没事。
      刘珂也稍稍放心了些。
      她和许心婕搀起叶沉。他们围着她们,撇清自己的关系,提着有也没用的主意,抑或事不关己地看了眼,转身就走……刘珂抬起头。他们被她的眼神吓到。
      所幸,校医务室不远。

      之前,叶沉没完全昏过去。眼前一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之后,他甚至在嗡嗡闹闹的背景音里想了很多。
      想到一年多前,那辆黑色的,疾驰而来的轿车。
      想到半身不遂地躺在医院病床上,被疼痛和治疗所折磨的自己。
      想到或刻意或无意出现在他视线里,念史铁生的句子的刘珂。
      也想到许许多多的夜晚,看着窗外的灯光,感受着心里弥漫过山岗似的绝望。
      ……
      然后,听见了刘珂和许心婕的声音。
      许心婕慌乱,而她的则是冷静。
      也是。毕竟她不似他们这些乳臭未干的高中生。她的阅历,年龄,身份,足以让她控制住这样的局面。
      最后是那声,音很轻的,像花瓣落地那般的:
      “叶沉?”

      医生刚好在。
      两人将叶沉扶到沙发上坐好。
      医生问了两句情况,吩咐叶沉卷起裤腿。两只都要。
      刘珂对许心婕说:“上课了,你先回去吧,别耽误学习。我刚好没课,会陪他的。”
      许心婕想说,我不上课也没事的。但面对老师,仿佛生来就有的畏惧让她开不了口。于是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好的。那他……就谢谢老师了。”

      叶沉卷了一只,面对另一只始终犹豫。
      医生猜到原因,笑说:“怕羞啊?卷吧,没事的。当医生的,什么没见过?”
      叶沉瞥了眼刘珂,医生看见了,又说:“刘老师也没事,她还常常去残疾人学校当志愿者呢。”
      叶沉手顿了下,将裤腿缓缓卷起。

      这是刘珂第一次见到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她之前所想象的并未太大差别,有些细枝末节的,在现实中,更为触目。
      上面的皮肤更白,有图形扭曲的疤痕,此时泛了红。
      医务室不比医院,没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没有检查的设备。有个柜子,摆了林林总总的药。
      医生取了药,弯下腰,用棉签给他擦了。转了转他的手腕和脚腕,说是淤气,没有脱臼。喷了云南白药,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放他走了。

      这节课,过去了一半。
      刘珂先跑回实验楼,捡起书和拐杖。叶沉撑着拐杖,走得还是艰难。脚到底是要落地,便会痛。只得靠刘珂以半边肩膀和一只手臂的力量扶着他。这样的情形,又令他想起,当初学用拐杖时,跌倒了,母亲也是这般搀他。
      “怎么摔的?”刘珂搀着他的胳膊,开口问他。
      “有人……在背后推搡了把。”叶沉如实回答后,又为那人辩护,“也许是无意的,毕竟当时人很多。”
      刘珂没说话。

      如果人心是淬了毒的剑,人皮则是装饰华丽的鞘。这剑一出鞘,就锋芒毕露。
      而也许叶沉的这把剑,饮的只能是自己的血。

      叶沉没有对刘珂说,那人不仅是故意的,而且还是恶意的。那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对着他的后背,看准他下台阶的机会,那么一使力,他就失去了依靠和重心。
      除了肇事者本人,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服,也许仅仅是讨厌他的虚弱。各种各样的恶劣情绪,都可能造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毒手。
      但叶沉有什么可嫉妒的呢?他已失去一条腿,一条可供他像常人一般,在路上跳、跑的腿。他已遭受他们都没遭受的苦难,有什么可欺负他的呢?
      命运已把他推得踉踉跄跄,连人性也要来踩他一脚。

      课上到中途,叶沉回教室,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
      那一只只眼睛,仿佛闪着光。只不过是发亮的玻璃珠,陌生得很。
      叶沉一言不发地在位置上坐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叶沉眼神没落在实处。他在出神。
      许心婕反复欲言又止。她想安慰他,却又担心戳他伤口。她把握不了尺寸,自己撒的会是糖,还是盐。

      临近下课时,许心婕见他恶狠狠地往自己完好的那条腿上砸了一拳。骨与肉的撞击,发出振聋发聩的响。她心惊胆战,怕他再做出更令人惊骇的事情。那一拳,她都替他疼。
      到底是怎样的烦闷,令他还要再舔痛楚?
      许心婕难以想象。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医务室里,像受了伤的兔子一样的叶沉。
      他没有脆弱地红了眼,但处于那样的境况,真让人心疼他。
      刘珂支她回教室,是怕叶沉尴尬不适吗?她差点就死皮赖脸留下来了。许心婕为自己的粗心而懊恼。

      一节课那么难捱地结束了。
      许心婕挡开各式探究的话语与目光,小声地问他:“好点了吗?”
      叶沉很轻地“嗯”了声。
      她最怕他这样,敷衍又无懈可击。她词穷地闭嘴了。
      有人在教室外,敲了敲窗玻璃。不紧不慢地。
      座位是轮换的,他们这周坐在靠走廊的窗户边。
      许心婕转过头去,看见是刘珂。
      她推开窗,刘珂递来一个纸袋,说:“麻烦给叶沉,谢谢。”匆匆说完便走了,甚至没让叶沉看她一眼,而她也没看叶沉。

      听见说话声,叶沉才转过头。可是为时已晚。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作为背景的苍翠的树枝微微摆动。而她的背影,是红色的——那天,她穿了件红色薄毛衣。两相对比,如此醒目。
      那个秋天,枫叶红了,香樟树却常青。好歹为凄凉的秋赠了几抹和煦的春意。
      也许在很多年以后,即便他将她的面容忘记了,也不会忘记这个背影。
      像描在宣纸上的画像,纸泛黄了,脆了,墨记录下来的是永恒。

      叶沉的目光移回来。许心婕擅作主张地打开了。
      袋子里,是一个面包,和一瓶酸奶。面包还是热的,散发着麦香。
      这些东西,在学校里没有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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