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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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晚上九点到站的火车，整晚了两个小时。
时奚早已穿上了从家带来的最厚的衣服，结果一出车站大厅还是被冻了个透心凉。
从南到北，她用半天时间跨越了大半个国家，然后不意外地感受到了深夜十一点，来自北国毫无保留的彻骨寒意。
今年的八省医疗骨干大会选在了长宁市召开，离时奚居住的沪川少说也有两千公里。来之前院里总有人在议论，还有好事者捧她，说以往派去参会的不是主任就是副主任医师，小时这一趟去的可值，再附带半年的交流学习，回来后评副高就没跑了。这样的话经过余乔的嘴传进时奚的耳朵里，她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余乔信以为真，反复嘱托她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以后还指着她飞黄腾达了提拔自己。
时奚不接她的话茬，只嘲讽余乔到底是被她曾经深恶痛绝的不良风气给浸染了。余乔苦笑，说时医生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感受不到民间疾苦，让你从院长的女儿变成像我一样的穷人，在沪川混了这么多年连套房子也买不起，你就不得不向那些不良风气低头。
说这话时余乔刚把租金转给房东，神情像割肉一样痛苦。
火车晚点，时奚不好意思让负责接人的大巴再继续等她，毕竟车上坐着的都是资历极深的专家学者，在这些人面前，她还摆不起那么大的场面。预定的酒店离车站不远，时奚拎着行李在路旁打车，然而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却依然无果后，她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里是长宁，不是她待久了的沪川，不可能到深夜时分都繁华不休。时值深秋，这里天黑的更早，一过了饭点路上就再没有几个人影，因而即使是火车站，现在都冷清的无法言喻。
月亮隐在乌云之后，不舍得透出一丝光来，只有几杆孤寂的路灯立在两旁，颤颤巍巍地驱淡夜色的浓郁。时奚方向感不好，开了导航自己寻着酒店的位置，她一路走的极为小心，直到进了一条小街，望见了不远处酒店的灯光，整个人才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几分。
小街尽头是处拐弯，酒店就在另一侧的路上。时奚的脚步极轻，踏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故而当她离转角还有半步之遥时，前方不远处那些本应极其隐秘避人的话语，就这般毫无防备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南哥，最近警察查的确实是严，可如果没七八分把握，弋哥也不可能接这一票。你要是有兴趣，咱们还在老地方见，不会有人知道。”
“南哥，我知道你还别扭当年那事，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安安考虑不是，你那工作能赚几个钱，她那病——”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人被虚空中的某只手给扼住了喉管。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四周静的出奇。
时奚仍旧站在原地，不进不退，像是在踌躇，又像是等待。
或许是多年拿手术刀的缘故，她足够大胆，也足够冷静，即便是此时，听到那些极其隐秘避人的字眼，嗅到其中昭然若揭的罪恶气息，时奚也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惊慌恐惧。她只是掩住手机屏幕的光线，尽可能地把自己隐藏在夜色中，准备等前面风平浪静了，再去走她的路。
这世上多的是一个人毕生都不可能接触的人和事，与她无关，不代表不存在，她遇上了，不代表躲不开。
大概有十几秒钟的时间，时奚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这也许是她度过的最漫长的十几秒，漫长到她觉得前面已经风平浪静偃旗息鼓了。于是，当“余乔”两个字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屏幕来电界面上时，时奚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的。
很久以前余乔说过一句话，医生可以连着几个大夜赶手术依旧精力旺盛，却最害怕工作结束后的松弛，因为那时候人最才容易放松警惕，也最容易出问题。
对时奚而言，直到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将当下死寂的氛围搅得稀碎，她才明白了余乔这句话有多么强大的现实意义。
拐角处传来低声的咒骂和急促的脚步声，时奚知道躲避不及，索性站在原地没动。赶来的是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人站在光亮处，二十多岁的年纪，剃了个板寸，盯着时奚的眼神满是戒备，后面的人却正好落在暗影里，时奚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情，只看见一个笔挺的轮廓。
“你的手机”前面的年轻人问得凶狠，从声音判断，就是刚才那个说话的的人。
“是。”
“你都听见了？”
“是”
“听见了还不跑，胆子倒是挺大。”
时奚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而就在那一刹那，凉意翻涌而上，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如果她没有看错，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时奚顾不得去想他们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枪，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场景，是她以为这辈子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
气氛再度陷入了死寂，三个人无声地僵持着。
时奚攥紧手掌，借着几分钝痛平息混乱的思绪，让自己在寒风中镇定下来。
“你们商量你们的事，我走我的路，听见的东西我会当做没听见，你们什么麻烦都不会有。但是--”
她露出了极轻的笑意，仿佛被人拿枪指着的不是自己。
“这里虽然偏僻，但你要是开了枪，也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
“那些东西说出去对我也没好处，我没理由给自己惹麻烦。”
拿枪的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快被对面这个女人给套进去了。他又骂了一句，凶神恶煞似的朝她走去。时奚到底是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向他身后看去，正看见那个原本站在暗处的男人，电光火石间目光交汇，他没有多余的神情，一双眼深邃而淡漠，像是堕入无边的暗夜。
“老三。”
在时奚还保留着最后一丝镇定之时，男人突然开了口，他伸手拉住前面的人，连带着压低了枪口。
“你先回去，这儿我处理。”
被他叫做老三的人有点着急：“南哥！”
“她说的对，在这儿你不能动手。”
“可万一她是……”
“没事，我处理，你回去吧。”
这话本身轻飘飘的，但被他说出来却极有分量。年轻人有些不甘心，可最终也冷静下来，瞪了时奚一眼，便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只是他走前还和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离开后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像是不放心这面的情况。
待他走远，只剩下时奚和对面的男人，两个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男人看了时奚一眼，她的穿着不像本地的，口音也不是。
“外地人”
时奚点点头。
他点了支烟，火光在寒风中左右摇摆。时奚不说话，只默默看着他，看着那支烟燃了一半，烟灰纷纷扬扬地洒落。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秒钟都出奇的漫长。
直到男人突然开口：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别给自己惹麻烦。”
时奚有些意外，迟疑着开口：“我明白。”
她本以为他会再生出些事端来，可出人意料的是，在她答复之后男人转身便离开了，一句话也没说。
时奚拿捏不准情况，试探着出声：“等等。”
“不是有意偷听你们，抱歉。”
男人停顿脚步，转身看向时奚。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件普通的墨绿色夹克衫，留着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轮廓棱角分明。在时奚的眼中，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多余的神情。
男人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时奚一向不习惯这种生硬而尴尬的交流方式，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她有意避开了视线不去看他，却在擦肩而过的同时，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
时奚脚步稍顿，回身去看，只见到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和一点赤红，在暗夜中静静地燃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