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故一苏

4、华丰旧事 韩系北

　　韩系北没走回去的路，而是下了坡，迷迷糊糊转到了教会。
　　一群学生从他面前路过，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现在正是上午，太阳火辣辣，韩系北穿着汗大褂坐在教会大门不远处的大树下乘凉，他嘴里含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的盯着教会上的洋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林，”一个女学生拍了拍宁林，“你看什么呢？”
　　“......我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
　　那人腿型修长，慵懒的坐在地上乘凉，他背靠大树，穿着最不起眼的汗大褂，却轻易的能夺取他人的视线，像个发光点。
　　韩系北只觉被一道视线紧盯，他一睁眼，便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她是典型的瓜子脸，身穿蓝色褶皱裙，扎着两个低马尾。
　　“有事？”
　　女孩涨红了脸，手指不安的紧抓衣角：“我是......那个......你......”
　　韩系北记人不靠脸，一看女孩的小动作他便想起来了：“奥，是你啊，上午真是对不起。”
　　“没，没事！”女孩红着脸连连摆手。
　　女孩看向韩系北：“你，你也住这附近吗？”
　　附近？如果女孩是指那个一群人想一起吃个饭都得外面搭桌，查黄历外加看天气的小破屋，那么韩系北想，是的，他住这附近。
　　韩系北指了指北边：“嗯，我住不远处，出来转转。”
　　尬聊毕竟是尬聊，韩系北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一半，突然转身看向还在紧盯着他的女孩：“啊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我叫宁林。”
　　“奥，”韩系北摇了摇手，“我走了，那个，我叫韩系北。”
　　莫名其妙的对话，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韩系北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老大！”胖子躲在屋后，看准时机一把跳上韩系北的背，“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胖子从中午就坐在屋后的石头上等韩系北，短短半天黑了不少。
　　韩系北右手背在后面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你快成黑熊了！”
　　“跟小少爷切磋了两把，”韩系北往上托了托他：“你得减肥，必须减，操了，老子背不动了。”
　　“真的假的！”胖子张大嘴巴，假装没听见他下半句，一脸崇拜，“就是那个军区小少爷？”
　　“嗯，就是他。”
　　“哇塞！老大你太棒了！你赢了吗？”
　　“那当然了，”韩系北贼笑，“你没看到你老大我当时的表现，简直完虐他。”
　　“快快，”胖子在他背后手舞足蹈，“你给我讲讲过程呗！”
　　“当时我坐在墙头上，让那个小少爷看到了，老子怎么可能怂他！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健步冲下去说‘小子！听说你枪法不错，怎么，比比枪’？我左一枪，右一枪，那菜鸟都看傻了，老子枪枪十环！最后那小少爷恭恭敬敬把老子送出了军区大院！嘿嘿，怎么样？你老大厉害吧！”
　　“那当然了！我老大是谁啊！那是以后要统领一个连的连长......”
　　“那算啥啊！到时候统领一个团！”
　　“哈哈，一个师！统领一个师！”
　　“行啊！到时候你就是上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哎，那老大得是什么官了？”
　　“嗯......大概是督军吧。”
　　“到时候我老大就是华丰最让人敬佩的韩督军......”
　　......
　　韩系北最讨厌做饭，倒是胖子喜欢研究这东西，曾经在饭馆后厨刷了一天的盘子，就为了偷看人家炒菜，后来领着十文钱的工资，全买了做饭的调料。
　　胖子炖肉，郑仔穿着黑色的布衣忙前忙后，小身板抱着三块木头屋前屋后好几个来回走起来不带停顿的，别看他文文弱弱，能一口气撂倒三个壮汉，韩系北听说，是因为他小时候赶牛练出来的。
　　今天因为郑仔撂倒了个肥头大耳的混混，搜刮了两块大洋，整体伙食都好了，胖子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很香，所有人巴巴的抱着个碗等着喝汤。
　　“米润呢？”韩系北问。
　　“不知道，”胖子拿着个窝窝头喝了一口肉汤，一脸满足，“老大你出门后米润就走了，他说晚上就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韩系北点点头，米润一直是个很理智的人，他相信米润有分寸。
　　“你给他留点肉，”韩系北说，“剩下的再给小不点他们分分。”
　　“哎！”胖子应声，把肉从锅里盛出来，跑去给他们分了。
　　米润是去华丰栈找人，韩系北一行人大多是父母双亡或者不知道父母在哪，只有米润是个例外。
　　米润家是个偏远的山区，当时他父母将刚生下来的他丢给他奶奶，就去了省里，五年下来，只有他爹回来了，米润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在酗酒，只要父亲撒酒疯，奶奶就会把他藏进炕上的箱子里。
　　后来米润八岁的时候就从村里长舌妇嘴里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他妈跟人跑了他爹被人戴了绿帽子，比如他脸长开了像他妈不像他爹可能不是他爹亲生的，比如他妈跟了省里军统局的一个处长，叫刘成源。
　　后来他十五岁，他爸酗酒打他，他奶将他连夜送出村，他就再也没回去过。
　　“您有事吗？”
　　米润穿着一件泛黄的粗布衣，身下是青色的补丁裤，他站在华丰栈的门口，多多少少影响人家做生意，于是一个侍者走上前很狐疑的打量他。
　　这里都是有身价的人，很少有人会误闯，米润看人家这么有礼貌，自己也有些脸红。
　　“我，我想来找人。”
　　“您有身份卡吗？”
　　知道他没有身份卡，侍者还是没有改变态度：“如果您没有身份卡是不能进入的。”
　　米润点点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他只知道，这是那个处长开的地方，奥，现在是总务厅的局长。
　　“你干嘛呢！”身后又走过来一个侍者，看向米润的目光充满鄙夷，他拍拍同伴的肩膀道，“跟这种小乞丐费什么话啊！快滚！不然我就揍你一顿！”
　　米润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抬头看了眼招牌，这时候那个侍者眼尖的看见一辆轿车从店门口停下，他连忙跑过去迎接：“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过来看看，你们老板呢？”
　　夫人？一听这个称呼，米润转身看向那个女人，她穿一身藏青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朵朵翠竹，她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是个大美人。
　　木瑶也注意到那目光，她侧头，便看见一个很是清秀的孩子盯着她看，她只对视两秒，便又转过身来。
　　“老板......老板他不在啊！”侍者点头哈腰，“昨个和侯局长谈完生意就走了，今天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