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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救赎5 ...

  •   我去文具店买了很多不同的笔,大多数是水彩的,出水不费劲儿。笔杆一般买两种规格的。一种非常非常粗。他的右手握不住东西,但能勉强挂住又粗又轻的东西。粗壮的幼儿用一次性水彩笔正好合适。另一种就是普通粗细的笔杆。他的左手渐渐已经能控制好笔尖的走向了,他的字竟然慢慢变得好看起来。
      我还专门给他买了一个懒人床上小桌子,床头不用摇得那么高也能在上头写字。
      但他的体力毕竟不好,每天只能写一小段,也没几天,就已经累得发起了低烧。我给他按揉身子的时候,还发现他的肩膀和手腕都肿起来了,轻轻一捏,就让他熬不住的“呃嗯呃嗯”叫出声来。我有些犹豫,还要不要让他继续写下去了。
      不过,这也由不得我。有时候我出去做采访,他闲着无聊,也会让阿姨帮他备好了纸笔和小桌子。兴致来了就写一点儿,累了就歇歇。
      他叙述的并不啰嗦,但因为他写得很慢,所以故事的进度就变得很缓慢。
      起初,他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普通的二逼青年,然后受人蛊惑误入歧途,做了牛郎。然后他这个倒霉鬼上工第一天就被人灌醉关进了昏暗的小阁楼。他又是怎么傻逼的试图逃走,然后又是怎么差点饿死……
      他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来写这些,显得十分平静,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嘲笑。
      渐渐地,故事进入不对等的性关系阶段,他变得有些忧郁起来。很短的一段文字,他常常要写写停停一整天。尤其是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傻傻地靠躺着,望着整个房间最亮的地方发呆。
      ——那一天,雪莉用一种极其怜悯的神情看着我。我感到非常神奇——为什么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我却能看出两个不同的人性来呢?她和我说,赫本的丈夫已经发现了,并且什么都知道了。
      他所写的文字定格在了这里。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他都不敢再碰纸笔。他开始发烧,有时候全身抖得蜷缩在一起。他常常梦呓,多半就只是“啊啊啊”的叫声,但是音调不同,在梦里他或许是真的在喊着什么。
      我知道,一定是接下来的故事中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让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承受。我抱着他,哭得比他还要惨,一个劲儿对他说“咱不要写了,不回忆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当是个屁,挥一挥手就没了。”
      可是,他比我坚强,他又重新拿起了纸笔,只是他一定要我在他身边看着他。他写的更慢了,但这不影响我了解到他经历了什么。
      我终于知道他的肾脏为什么会那么的不好了。我也知道了他全身的骨头是怎么被一根一根打裂的了。一边忍受着屈辱的侵犯,一边还要为这屈辱付出断骨之苦。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只想抱紧他,给他温暖,给他安慰。当我看到他只能用手臂拖着两条腿向前爬行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要去亲吻那两条瘦弱得不比我胳膊粗多少的腿,告诉他我不介意。当然,我没有那么做。我怕会把他吓回乌龟壳里去。
      后面的叙述变的越来越艰涩。他甚至开始摔东西,在病房里大吼大叫。医生和护士冲进来了,他就害怕得叫得更厉害,甚至在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折断了自己一条手臂。为了让他安静,医生只能给他打镇静剂。
      打了药之后,他就整日昏昏沉沉的睡。时不时地发个烧,有痰卡在喉咙里的时候也没精神咳出来,总是要人给他吸半天才能清爽一些。
      那天我如往常一样下午才去的医院,阿姨看到我就直摇头。
      “镇静的药怎么能这么天天打哦!你看看,刚养好一点的身子,又瘦成什么样了哦。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一上午都吸了两次痰了,嘴巴里都出血了。”
      “阿姨,这不是没办法么。这都断了一条手臂了。再让他闹,不得把身上的骨头都弄散了啊。”我心里也不好受,早知道,就不让他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了。
      “唉……这心里苦还不能让他闹腾么?就这么让他闷着?堵心呐……”
      是啊。堵心呐。
      四点多的时候,阿姨又通过胃管给他打了些营养液。这些天,他就靠着断断续续打进胃里的营养液和不停输液过活。不多会儿,他的喉咙里就又起了痰,胸口一震一震地低咳着。但是因为打了镇静剂的关系,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难受了也就眯缝着眼睛稍微用些力气咳两声,然后合上眼接着睡。可是气管里“库噜噜”的声音越来越大,再不把痰排出来,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要窒息了。阿姨已经经验很丰富了,按铃叫了护士来给他吸。
      护士也是老面孔了,除了一脸不情愿之外,还有无可奈何。她说,再这样下去,医生会考虑给他做气管切开的,吸痰好吸,也没那么痛苦。
      我自然不希望他又要挨刀子。而且他之前病得最重的时候,也切过气管,后来口子长了好久好久才算闭合起来。要是再切,不谈风险,以后就可能真的拿不掉管子了。
      护士走了没多久,我看他又很不舒服的样子,就让他侧着身子,握着空心拳头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轻轻地拍。但这没能让他舒服一些。我觉得他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喉咙里没有痰的声音。我觉得不对劲,就让阿姨去找医生。可是医生还没到,他就突然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没有声音。他的左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死死地攥在四根手指里,残弱的右手却拼命砸着自己单薄地胸口。他的脸很白很白,没有一点颜色,仿佛所有的血液都从脸上退走了一样。
      虽然我感觉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漫长,但其实只过去了几秒钟。他捶打自己胸口的动作还没有完成第三下,手上的力量就像突然被抽走了一样颓然落在病床上。圆瞪的眼睛里流出了一些眼泪,灰白的角膜却已经往外上方翻进了眼皮里。而空气里突然弥漫了一股子尿骚和粪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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