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红鸾劫》锦墨90

1、前情 唯情不负

　　十世难求半面缘，便将心事寄佛言。
　　时人不知其中恨，皆道嗔痴为笑谈。
　　前情：
　　“红鸾，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梨花再开，我便回来许你白首之约。”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万仙阵中燃着熊熊业火，灼辣的火光映着她满是血污的面颊，飞沙走砾击打在她强撑的身上。她紧咬着唇，有丝丝血迹从嘴角渗出混着泪水，滴落在他的眉间，他额间那道成仙的印记正在慢慢消散，这也说明他的元神在一点一点耗亡。
　　她惊恐无助的摇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沙哑的声音夹着血气嘶声哀求道：“洪锦求求你——不要松开我的手——”
　　他依依不舍地深情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缱绻，似要把她的容颜刻进心里，融入骨血之中，洪锦双眸蒙着一层水雾，他一如往昔一般，对她温柔的一笑，这笑容中有太多的不舍与不安，有太多愧疚与不甘。
　　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淌了下来，他在心中绝望道：“红鸾，你知道吗？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用我无尽的生命陪伴你到永远，你这样嫉恶如仇好冲动的性格，若是没有我在你身边保护你，你受了伤又该要躲到哪里哭？可是怎么办？即便是我再舍不得你，我却必须要走了，一个人生，总好过我们两个人都死去的好，别了，我的妻子，别了，我洪锦今生最爱的你，对你的承诺，我终是要辜负了，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便是消除你所有有关于我的记忆，我希望你在没有我的无尽岁月里，无忧的活下去！”
　　突然，他眸色一沉，狠心的甩开了她的手，身子狠狠地往下坠落的同时，他朝着红鸾甩出一道强盛的光束，只见那光束没入了红鸾眉心处，随即红鸾的体内迸发出一道光芒，那道光芒将夜空照亮的犹如白昼一般，光芒之强盛能与日月同辉，与此同时有关他们的记忆在红鸾的脑海中逐一被抹去，红鸾仿佛能听到记忆破碎的声音。
　　“不——”。
　　红鸾硬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嘶喊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便被炽烈的火海吞没，她的心如刀绞，若是生不能同枕，那便拼的一死也要与你同穴，她毫不迟疑地跳入万仙阵，却被一道强而有力地法力撞击了出去……。
　　她的身体单薄的如一只枯叶蝶直直坠落了下去，耳畔风声呼啸凌乱的发遮挡去她苍白的脸颊，坠落至半空之时，她的身下却凭空多出了一道强盛的仙障，将她牢牢地包裹其中，她如同一个婴孩般，在柔软的仙泽之内沉沉睡去，一行冰凉的眼泪顺着她眼角滑落了下来，低落在包裹她的仙障之上，荡起了层层波纹扩散开来，仙障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悲伤与绝望，强盛的仙泽忽闪了几下，似有呜咽于半空传来。
　　洪锦，你对我怎可如此的狠心？让我忘了你，你知道这会令我生不如死的，洪锦，我……真的不想忘了你，求求你，别让我忘了你好吗？……
　　在她缓缓陷入沉睡之前，似有一熟悉的男子附和着她声音，在她耳畔异口同声地反复念着：“梨花再开，我便回来许你白首之约。”
　　千年后。
　　天地攸分，六界初定，端的是一派祥和安定之象。
　　群山之巅，风行云转，不过眨眼间，便又是一场沧海桑田的迭换。
　　远山朦胧，云海叠涌，偶有仙音袅袅传来，曲调悠扬！灵禽神兽穿梭于云海间时隐时现，龙吟虎啸，怎是气派二字了得！
　　一座馒头大小的小仙山，隐于重重仙雾后，红光闪现下，便又促得一段姻缘。
　　小小一庙门，却是这整个天界最为热闹之处！红色匾额镌刻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月老庙！映着月色泛着喜庆之辉！
　　庙虽小却是这六界的香饽饽！尽日里轮番上演着嬉笑怒骂，爱恨嗔痴，这红尘间所有的痴男怨女，尽数出自这里！
　　整日里被这些风花雪月熏陶着，惹的这庙中的花草树木，都染上了几分多愁善感之色，都恨不能马上幻化出个人形出来，然后趁机偷偷溜到下界去，也切身体会一遍所谓的爱不得肝肠寸断之苦！
　　相较前殿的喧嚣，后院倒显得异常寂静。
　　后院一角隐隐泛着淡青色仙泽，原是被一结界所隔断，挡去了烦心的嘈杂声。
　　有株盛放的梨花树，映着清冷月色，闪烁其华，泛出静雅无尘之仙华！
　　一女子神色忧然独卧于树枝上，隐于梨花堆雪间，只见她着一袭大红色绢衣，头戴鱼尾冠，长发如墨顺垂下来，轻柔地荡在风中，竟显慵懒闲散之态。
　　月光映着她肌肤胜雪，双眸清冽如泉，顾盼流离间，自成一派清雅尊华，眼角处隐隐浮着浅浅泪痕，冷傲的神情下是将掩难掩的哀伤。
　　面色浮着几分慵懒却又夹着几分淡淡哀伤，蛾眉轻蹙间，似埋着千丝万缕的难言心事。
　　风拂过，惊扰了花雪纷扬落下，落花将树下静卧的坐骑——青鸾埋没半身，青鸾被扰了清梦颇为不悦，青鸾展开它七彩的羽翼愤力扑扇，隐含着薄怒不悦的哼唧了一声，只见落花纷扬如雨，映着它发光七彩的羽翼泛着琉璃之色，许是如此这般它才解气，复又卧在树下头埋进了羽翼之中。
　　随后，一男子爽朗清亮的笑声，夹着花香徐徐传来！
　　只见他一袭白衫胜雪，于落花如雨间翩然穿行，唇角漾着绝世风雅的笑意，万丈仙泽流转于周身，一把折扇轻摇下自成一派风流！
　　“吆！藏这躲清静来了？却让为兄好生寻找，若是再找不到你，我只能将这庙拆了！”
　　他这话说着说着便没了底气，未听到如往昔般尖酸刻薄的回击，男子抬眼望去，却瞧见红鸾满面愁容尤未散地悠悠起身。
　　男子微微挑了挑眉问道：“可是又梦见那人了？”
　　徐徐清风荡着他一袭月色长袍，染着几分风雅，夹着丝缕香气，卓然而立于这清辉下，却是诉不完的倜傥。
　　白冠束发，五官分明却雕的柔和，他狡黠的桃花眼微眯着，眼角处含着似有若无的嘲笑。
　　前襟微敞，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脖颈处微微浮着淡红。
　　女子不答反问道：“子非我，焉知我所梦为何？”
　　三师兄笑的无奈：“子非我，焉知我不知子所梦为何？”
　　一如往常红鸾给了他一记白眼，他闷闷吃了瘪，讪讪然摸了摸鼻尖，道“你这千百年来做的都是同一梦，每每梦醒之时，便是这副伤春悲秋的神情，真是不解你为何如此折磨自己？如若记不起，便去偷一杯忘川水，索性忘得干净。”
　　说罢，咬下葫塞，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酒，淡淡梨花香，伴随着他喉结上下涌动悠悠飘来。
　　红鸾反手支颌，半倚在枝桠上斜眼觑了觑，见他独自饮得酣畅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大师兄临行前，新酿的梨花酿，味道香甜，口感醇冽，要不要尝一口？”
　　半诱惑半询问下，他将通体盈莹白的酒葫芦递举到她面前。
　　红鸾若有所思地接过酒葫芦，放置鼻尖嗅了嗅，醇香的酒味夹着淡雅梨香，幽香盈满心怀。
　　她举着酒葫芦左右轻晃着，无不伤情着喃喃自语：“如若饮下这琼浆仙酿，便能忆起亦或是彻底忘记，与我而言未尝不是种解脱！”
　　说罢，唇角泛起一抹苦笑微微阖眼，小酌了一口，入喉处竟是说不出的灼辣苦涩，酒劲太冲一时竟然红了眼眶。
　　双眸盈盈闪动着泪光，她声音哽哽道：“大师兄这次酿的酒，味道有些烈。”
　　三师兄摇头一笑，一把夺过酒葫芦，道：“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你若想醉，莫要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酒！”
　　红鸾不以为意挑了挑眉：“怎能说白白浪费，喝了这酒，我可是能吟诗一首！”
　　三师兄饶有兴致的微一挑眉：“哦——如此，那便吟来我听听！”
　　睡意顿消，红鸾所幸坐起，双脚悬在半空来回荡着，面上褪去了几分哀怨，添了几分随性的洒脱。
　　她手腕微抬，盈盈流动的水环绕于皓腕之上，手指指向哪里，便见得哪里有如丝如线的水流倾泻而下，水滴低落在花瓣之上，娇花月貌羞，看着竟有一种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娇怨感，不过眨眼间，地面之上便形成了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风乍起吹皱水纹一层一层荡漾开来，三师兄立于其上，那卓然的身姿映在水面之上，抬眼瞧着一时间竟有些镜花水月般的朦胧感！
　　许是酒劲上了头，红鸾惺忪着双眼，清凉纯净的声音隔着朦朦水雾缓缓飘来：“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一杯断往事，一杯敬余生！”
　　三师兄闻言，微一皱眉，神情颇为不解道：“为何是断往事？你当真断的了吗？自你苏醒那日起，便一直都在反反复复地做着这个梦，我想这个梦即使能从你的生活中断了，也定然不会从你心中了断的。”
　　红鸾闻言，眸色黯然。
　　“师妹，你当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吗？”
　　红鸾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漫天的火光似要吞噬一切，我只记得有一双手将我狠狠推开，我只记得一句话：‘梨花再开，我便回来许你一个白首之约！’”
　　红鸾缓缓抬头，茫然地望着一树梨花，喃喃道：“梨花又开了，为什么你还不回来？”
　　说罢，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冰凉滑落，轻敛眉目藏去淡淡哀伤。
　　三师兄无力垂下手，涩然道：“我想你即便是将这忘川水喝的干净，也不可能了断，彻底的忘记了。”
　　红鸾长舒一口气：“哎——如若忘不掉，那便深深的记得吧，既是对我的承诺，想来他定然会来寻我。”
　　三师兄轻轻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小师妹你还是太年轻啊，这男人的誓言如风如雾轻如鸿毛，瞬息万变，你是万万不能信的。”
　　红鸾心有不甘的问道：“难道这世间果真没有纯粹的爱情吗？”
　　三师兄闻言不由冷笑，似是在嘲笑她的单纯，他若有所思缓缓道：“也不能说是没有，不过于世人而言，所谓的真爱因时因人因万物瞬息而变，或许当时对一个人的海誓山盟是真诚的，不过一转身也有可能对另一个人亦如此真诚地许下一个海誓山盟，若非要辨别出一个真假委实太难，太难。”
　　红鸾笑的苦涩：“既如此，你说我要不试试孟婆汤，三师兄为我取来可好？”
　　三师兄闻言面露惧色，连连摇头：“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招惹师父的女人。”
　　说着还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慢慢后退着，自顾自的说，全然没有发觉红鸾对他频频使的眼色。
　　“小师妹，这月老宫，曾有一大悬案，不过自你来之后，就变成两大悬案，你的千古一梦，此为第二大悬案，这第一大悬案，就是咱们师父与孟婆的爱恨纠缠，哎——真是想不通，你说咱们师父想当年也是一位，温文尔雅玉树临风自命风流的美男子，怎么就偏偏地歪倒在这孟婆的石榴裙下了呢？孟婆那么泼辣的女人，这两个人的性格俨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八竿子都打不到的关系，怎么就如此离奇的纠缠到了一起？这须臾万年，孟婆每每见到师父，都恨不能将师父大卸八块，而咱们师父，他是有受虐倾向吗？明知孟婆恨他入骨，他却偏偏不顾性命之忧，厚颜无耻的一次次去招惹她……”
　　说到此，他面色不悦问道：“哎——小师妹，你这总是摇头是什么意思？”
　　红鸾无奈抚了抚额，起身拍了拍手上微尘，对着他不紧不慢地留下一句话：“自求多福！”
　　说罢，慢悠悠地一转身，身形快速一闪，没于茫茫夜色中。
　　三师兄怀着疑惑，悠然转身，跳的老高，拍着胸脯道：“我的天——师……父…….”
　　还未看清师父高高举起的鸳鸯棒，他便激灵的闪身，逃了！
　　师父吹胡子瞪眼大吼：“臭小子——敢说为师坏话——罚抄道德经一万遍——”
　　吹胡子瞪眼地怒吼着同时，将手中一卷红册扔向前方。
　　伴随着红鸾的一声吃痛哀嚎。
　　师父的声音再次隐含怒意地响起：“你大师兄下凡历劫，你暂管你大师兄之职。”
　　未等红鸾回应，愤然拂袖离去。
　　红鸾隐于夜色中，吃痛的揉了揉额角，心中愤然暗道：“明明是三师兄说你坏话，干嘛要迁怒与我？”
　　没好气地展开红册，借着月色，她看见册上烫金而著两个大字：莫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