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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酒 ...

  •   我嘱咐好大美人出门前再吃一剂药,这次出门要低调,最好换身不常穿的衣服,便去了洛镇的早市买好这一路吃的水果、点心。我稍微收拾了一下,打算和大美人去雇车。然而大美人早就雇好了来回的车,还付掉了全部的钱。那马车的车厢是全新的。拉车的几匹都是上好的骏马。车夫看样子也是走南闯北,十分有眼力劲,会伺候人。大美人果然是贵公子,可少爷我已经不是真正的少爷了,让我出钱,恐怕是不敢雇这样好的车。

      按照我说的,大美人换了一身比平时素净简朴得多的斗篷,把显眼的银色长发束起来藏在斗篷里面,举动故意收敛了些锋芒,猛一看还真想不到就是他。不过仔细品来,这样低调打扮的大美人又别有一番疏朗淡然的风韵。

      这一路上我担心大美人病还没好,好几次劝他趁着在车上可以补觉,否则晚上听曲儿时犯困。然而大美人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窗外。倒是少爷我,昨天夜里打了几场架,一路上睡得东倒西歪。有几次半睡半醒之间,我似乎觉得大美人凑得很近看着我,可睁开眼时,大美人永远是凛然端坐在车厢一边,看着窗外。

      到了金陵,大美人问我怎么不去找旅店,我嘿嘿一笑:“‘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才风雅。来了金陵,还宿在旅店里,岂不焚琴煮鹤?”

      但玩归玩,正事要紧。我带着大美人溜到玲珑坊供下人走的偏门。大美人一脸厌恶的样子,显然是不想靠近这些粗鄙之人。只能我去和车夫厨子闲扯一番。我果然打听到张小宝的下落。原来梁妈妈放过二丫,带走张小宝,这买卖是亏了的。张小宝性格顽劣,只能从下等帮佣做起,而二丫姿色尚可,调|教几个月,就能去接客了。当然,下等帮佣也不是随便能跑路的,就算以后能出来,也得脱几层皮,让他知道钱不是容易来的。

      我打听好了,过去和大美人吐槽:“那梁妈妈还真是会做生意。她给张铁柱买下等帮佣的钱,拿到手的却是一个没破瓜的姐儿。就冲这一条,张铁柱也不该卖二丫,真是亏死了。”

      大美人被我气乐了:“暗香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无赖?关展眉没被你气死?十天里你得有八天扎马步顶水桶吧?”

      我也笑了:“看来我们关先生的脾气全江湖闻名啊!说得跟你亲自见过关先生罚人似的。”

      后来我知道,他确实见过。

      “对了,来都来了,要不要去玲珑坊里面逛逛?听说玲珑坊点香阁里的姐儿和倌儿,都是色艺双绝。”我笑得目灼灼似贼。

      大美人哼了一声:“君尘兄果然是流连风月,性情中人。你看上谁了?”

      我嘿嘿一笑:“蔡居诚——蔡花魁。”

      大美人居然露出“嗯,似乎可以考虑一下”的表情。

      我尽管心里有准备,大美人大概家里超级有钱,但还是吓得一激灵:“美人你连蔡居诚的渡夜资都出得起?!”

      大美人冷冷地说道:“如果你非要去的话,不是不可能。钱我出得起。我还能弄到万圣阁少主手下人的印信,写信说他们的主子让玲珑坊好好招待你,他们不会不给面子。你玩得再出格也不过就这一回,难道你还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蔡居诚过夜?”

      当时的少爷我何其天真愚昧,我心里琢磨:我滴个亲娘诶,大美人你还真是手眼通天,刻萝卜章的水平很有少爷我当年的风范。不过你没看出来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吗?蔡居诚是萧疏寒的,少爷我横插一档子算是哪门子事!以后我们暗香不和武当见面啦?

      不过,既然大美人当真了,我的心思也活动了起来。帮居诚小道长凑一凑回武当的路费,这可是积阴德做好事。

      我坚定地点点头:“好,蔡居诚就蔡居诚!”说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大美人往玲珑坊正门走过去。

      结果到了正门一看,嗯,这么长的队伍不会都是排着要嫖蔡花魁的吧?

      我赶紧拉着大美人跑到一条小巷里:“万圣阁太坑人了。断了武当这么大的财路!不过这一队里头,竟然有这么多华山的。武当讨债的时候,华山哭穷哭得响亮,怎么来嫖蔡居诚就有钱了?萧掌门也忒不会用人,赶紧跟玲珑阁说说,给蔡居诚放几天假,让他去华山要个账,肯定能要回来……”

      大美人听了,只是笑。我想起他昨天那伤心落寞的样子,越发觉得拉他到金陵来胡闹散心是个最为正确的选择。

      “……还有啊,你说,我要是拿着万圣阁的信公然去嫖蔡居诚,才去了一次就能过夜,会不会一出门就被这一群少侠女侠活活打死?”

      大美人忍住笑:“那你要怎么样?”

      “易容。变个身份。我们还是要去找个客栈,准备一下再来。”

      我把大美人留在客栈‘伪造’万圣阁少主手下人的书信,自己跑出去准备易容的工具。

      小半个时辰后,我回到客栈,大美人已经把书信准备好了:“你打算装成谁?”

      “我想了半天,狗仗人势地嫖蔡花魁,这事忒得罪人,不管装成谁,都是替他结仇。只能装成和江湖、武林关系不大,江湖人也追查不了的。比如变装成两个慕芳名而来的波斯女富商……”我说着抖出来两套波斯女人的袍子。

      大美人看我的眼神,瞬间很是符合“眼神阴骘,手段残酷,并非良善之人”的描述。

      少爷我在杀气面前服软认怂:“这就是看个乐,又不是真的打算脱光了上蔡居诚。装成女子也不吃亏。他本来也该完璧归赵,全须全影的回萧疏寒身边不是?”

      大美人依然额上青筋微跳。

      “那啥……你要是装不了女人,”我一脸认真地抖出来第三套波斯袍子,“这里还有一套男装。”

      大美人先是懵逼,接着望天,接着趴在桌上笑了足足一炷香。

      花灯初上之时,一位器宇轩昂,披着银白微卷长发的波斯商人,带着一位身材婀娜烟视媚行的胡姬侍女,在众人的惊叹和羡慕中,走进了点香阁蔡花魁的香闺。

      蔡花魁会客的香闺分为内外两重。外面摆着各色古董名画,一张茶桌并几张配套的凳子,雕花窗下是一张贵妃榻,上面放着一对猩红色引枕。里面地上铺着一寸厚绒的地毯,正中一架挂着缀珠双重湖水皱红绡帐子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床对面摆着雕漆八仙桌和四张足够两人同坐的圈椅。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周围还有花架、香炉、瑶琴、屏风、西洋穿衣镜等物。老鸨恭恭敬敬地把大美人引到里间。大美人自然坐在八仙桌上首。我坐在他旁边一张椅子上。

      少爷我有点心不在焉。马上要见到艳名远播的蔡居诚,其实无关紧要。要命的是少爷来之前看见了脱掉斗篷,拿下面具的大美人。那真是把《洛神赋》、《登徒子好色赋》、《李延年歌》、《长恨歌》里所有描摹美人的辞藻拿来,都无法形容其万分之一的容貌和神|韵。少爷我盯着大美人看了半天,完全傻了,最后还是大美人直接从我手里拿过人|皮|面|具,在自己脸上比划:“这个要怎么戴?”我这才反应过来,帮大美人戴面具易容。现在易了容的大美人,虽然面貌变化,但神|韵还留着几分。

      我趁着丫鬟们去请蔡居诚的时候,压低声音对大美人说:“还好你没假扮成女子,否则还真不知道带你来这里,是谁嫖谁了。这次让你破费了,多谢多谢。”

      说起来大美人毕竟比我稍微高了一点点,如果我们两个非要有一个扮女装,确实也应该是我才对。

      大美人听了,眼露杀气,同样压低声音,阴恻恻道:“破费倒好说。君尘兄虽为男子,却姿容清艳,洒脱动人,假扮胡姬更是风姿绰约,勾魂摄魄。要不我把你卖到这里也当个花魁,和蔡居诚做个伴?不用求人破费就能天天看见他。”

      不错不错,大美人现在越发放得开,都会开玩笑了。我捏着嗓子,抛着媚眼,娇滴滴地说道:“主人过奖了。奴家看遍中原的各路少侠和公子,最属意的还是主人。奴家便是被卖到这里,一年半载就能赚回来赎身钱。到时候,主人可记得来接我。”

      大美人被我气到没辙。

      过了一会儿,几个丫鬟小厮拥簇着蔡居诚进来了。我打量着传说中的武当叛徒,点香花魁——唉,一脸张牙舞爪锋芒毕露的青涩和厌世。说到底,不过是个赌气胡闹的孩子,卷进了他无法看清无法掌控的阴谋中。

      “听说这次是有大人物亲自吩咐要我好好招待。既然是贵客,钱呢?你们给多少钱?”蔡花魁冷冰冰地说道。

      我一边让丫鬟小厮们都出去,一边颇为同情地叹息了一声。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这孩子也是不会惜福,在武当折腾事,待不住;被卖到玲珑坊了,又急着赚钱要出去。要换了少爷我,才不管什么能不能当掌门呢,日子过好了,天天看见喜欢的人,怎么样都行。

      不过,听说蔡居诚闹别扭是因为嫉妒邱居新,如果是因为萧疏寒而嫉妒……我想象了一下如果看见大美人和别人亲厚无比,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想。是高兴有别人和我一样爱慕、疼爱他,还是会异常失落?可能不亲眼见到,我也想象不出吧。

      “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这位小倌儿,一直盯着他看。”大美人一张口,我吓了一跳,这浓浓的波斯口音,学得还挺地道。

      “正是。这位小哥儿让奴家想起了在武当山的见闻。”我娇声娇气地招呼道,“来,来,小哥儿坐。”

      蔡居诚板着脸坐在波斯富商身边,半天不说话。我催促道:“小哥儿不斟酒喝?”

      蔡居诚依然板着脸,许久才问我:“你在武当,可有什么见闻?萧……萧掌门还好吗?”

      哎呦喂,这傻孩子,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啊。算了,萧疏寒怎么样我又不知道,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我捏着嗓子道:“奴家当日一门心思只求帝君保佑,并不曾注意到哪一位道长。”

      蔡居诚颇为怅然,提到了武当,他原先的敌意减少了许多,连着念了好几声“慈悲”、“福生物量”:“没想到异国也有人信仰帝君。不管姑娘所求何事,但愿帝君令姑娘心想事成。”

      “奴家……是去求子的……”我娇羞无限地绞着手帕。

      蔡居诚木着脸又念了句“福生无量”。大美人被我嗲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现在觉得蔡居诚能当上花魁简直是个反自然的奇迹。他是我见过的最会把天聊死的人了。无论我怎么提起话头,活跃气氛,他都能黑着脸,让气氛在三秒内回归冰点。你让那些苦练聊天艺术的姐儿和倌儿心里多不平衡啊。

      更可气的是,大美人隔山观虎斗,津津有味地看我和蔡居诚较劲,我一次次无功而返,他一脸“没想到你梅君尘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表情。

      嘿嘿,大美人算你狠,一句话不说就嫖了我和蔡居诚两个。看我怎么把你也拉下水。

      我促狭一笑,过去拉扯蔡居诚的袖子:“你这小哥儿,怎么不会陪人喝花酒?”

      蔡居诚一脸恼怒:“不曾学过!”

      “现在学也来得及。”我笑盈盈推开蔡居诚,坐在他的位子上,“看好了。”

      我拿起他面前的那杯酒,娇俏地挪身坐到大美人身边,然后把酒杯举到大美人唇边:“主人怎么今晚一杯也没喝?怪没趣的!”

      大美人无动于衷,岿然不动。蔡居诚一脸看猴戏的表情。

      这什么情况?大美人你不能这么坑队友啊!是我们俩来嫖蔡居诚,不是你和蔡居诚联手嫖少爷我!

      既然如此,真不怪得我放大招了!反正就算你事后算账,我也能用“那是为了嫖蔡居诚”来顶缸。

      少爷我继续淡定地巧笑嫣然:“原来是嫌这酒凉。”说着,我把那酒一口含在嘴里,冒着被碎尸万段的风险,探身吻上了大美人的唇。

      大美人果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我撬开大美人的唇,却没想到大美人的舌头竟然主动缠了上来。我瞬间脑中嗡的一声,心脏狂跳了起来。大美人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背。这算是默许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嘴里那口酒就这么喂给大美人,却不成想,大美人手上用了内力在我后背一击,我猛然吃痛,一不留神自己把那口酒全咽了。

      这手腕果然阴狠高明,以前我真小看了大美人。

      这口酒呛得我差点背过气。我松开大美人,转头一看,蔡居诚羞愤得满脸绯红,扭头跑到了外间。

      我颇为遗憾:“这回玩得有点大,超了蔡居诚的下限……要是再把他拽回来,好像就太欺负人了。”
      大美人一声冷笑。

      刚刚大美人那一下打得像是有点狠,现在我头脑发晕脸上发烧。正打算坐直了顺顺气,稍微一动却发觉大美人的手还在我后背上。这个发现让我瞬间更晕了,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还别说,看不清楚的时候,易容术反而失效了,他身上的气息让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就是我的大美人,我的思明。

      “君……”

      还没等到大美人说完,我就已经再次封住了他的嘴唇。等过了今晚,我会被他一刀宰了吧?算了,不管了,胡姬侍女亲一下自己的主人有什么不对的吗?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戴上了伪装的面具,至少有那么一刻是敢做的。

      大美人僵了片刻便抬手抱着我,和我热烈地唇舌交缠了起来。此时此处,便是极乐天堂。我顺势摩挲着他颈上的肌肤。那里没被人|皮|面|具覆盖,是他自己的皮肤。或许是因为昨天受寒发烧,所以今天他很容易就出汗了。炽热而湿润的触感让我几乎发狂。我松开大美人的唇,开始在他颈上、锁骨上舔吻。

      “思明……唔……我的…思明……”我含混不清地念着他的名字。我知道外间还有个蔡居诚,我知道过了今晚,我也只是个江湖小虾米,可是那个时候,我不知为何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手在他的衣带旁边来回转悠,蠢蠢欲动。

      这时候,大美人抬起手,我余光看见他手里似乎藏着一个寒光闪闪的东西。来不及细想,我眼前突然一黑。

      每次去青楼过夜,少爷我必然会不省人事。这简直是宿命。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微明,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痛欲裂,但身上被人扔了一床被子。大美人像是也刚刚起床,坐在床沿上看着我,又是一番冷嘲热讽:“没想到玲珑坊的春|药还挺厉害,你才喝了一杯,就迷糊了。我在信里说,这次来的是贵客,你们无论如何要让贵客尽兴。没想到他们还挺听话。这是把压箱底的春|药都拿出来了。要不是我一针扎晕了你,天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来。”

      我听了无比失落。大美人不像是十分怪我,但真心藏得太深,能被人看见的就只有面具和借口了。算了算了,反正这一晚上他睡的是床,不会再着凉就好。

      “你小时候估计比我淘气。就算是盖别人的印信,也别趁机瞎写得那么离谱。那杯酒要是被蔡居诚喝了,岂不要出大事?现在武当欠少爷我一个‘舍己救人’的锦旗。”我刚刚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赶紧压低声音问道:“蔡居诚呢?”

      “我们不出去他也出不去。在外间通宵绣了一夜的小猫咪,这会儿睡得正沉呢。”

      这一晚上简直是造孽,好不容易嫖个花魁,结果花魁本人绣了一夜的花,两个嫖客一个自己睡床一个自己睡地毯。我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溜进外间。蔡花魁歪在贵妃榻上睡得正稳,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针线筐。

      “没看见他绣的猫啊……”我正嘟囔着,忽然被人猛然拍了下肩膀,吓得我一哆嗦。

      大美人压低声音骂我:“我就猜你好奇他绣了什么,特地给你拿到里间,你还非得自己跑出来。”

      竟然是大美人悄悄跟着我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绣花绷子,上面的白猫扑蝶快绣完了,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我忍不住打趣:“蔡花魁人美手巧,端的是好针线,一针一线皆是相思。这绣好了得给萧疏寒寄过去,再附上书信一封,说这是居诚为他绣的,说不定萧掌门能立刻带钱过来赎人。”我看大美人脸色铁青,赶紧岔开话题“——算了,刚才都是玩笑,美人你赶紧给人家原样放回去。蔡花魁这暴烈脾气,这玻璃心肝,要是知道我们偷看他绣花,搞不好能气得寻短见。”

      大美人神色更加不悦。

      不知道我那句话得罪他了,回去路上慢慢问清楚了再赔罪吧,毕竟干缺德事必须低调些,现在赶紧撤要紧。我看看天色,催促大美人道:“走吧走吧,结账去。”

      从玲珑坊出来时天色尚早,门前只有零星几个车夫。我和大美人默契地一起转进一条小巷,像两个在学堂捣乱又全身而退的顽童,笑到扶墙捶地,笑到内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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